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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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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画先生的私宅里有一棵有个性的紫荆树,它就是不开花。
先生为了给它治病想了许多办法,施了许多肥,可它就是不领情。
终于有一天,先生灰心丧气,把它移到了庭院的角落里。
终于在今晚,它绿色的枝丫上开出了一朵紫色的小花。
原来它是嫌弃这院子里冷清啊。许多许多的夜晚都不像今晚,今晚宅子里住了五个人。
还是晌午的时候,那五个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冉寺青从容地把蒜香茄子里的蒜头捡到盘外,而后他准备把赤裸裸的一条茄子推到阮恋瑂面前时,终于意识到了他一连串动作的不妥,
“我……,不喜欢茄子里的蒜味,所以……,推己及人……,你大概也……。”
“恰好我也不喜欢,……真巧啊。”阮恋瑂生硬的惊讶着这巧合。
真巧啊,昨日她没能跟先生抢到那道蒜香茄子,今日还是没能,文在离默默夹了一块红烧肉。
文在离左手边,解顾正在盯着边安裕。
边安裕正在给一块鱼肉去刺,随着手上仔细小心的动作结束,解顾对他说了句,“多谢。”而后把那块鱼夹到了自己碗里。
解顾看着侧头眯眼看他的人,一脸无辜,“父母官关心百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胸口的怒气上冲到喉咙,边安裕忍了下去,又准备把手伸向清蒸鱼。
“她刚才吃过红肉,就不会再吃白肉了。”解顾吃了一口鱼肉随口说。
他怎么没发现文在离有这个习惯?
边安裕的手一停,而后侧头咬牙对他说,“我自己吃,不行吗?”
解顾一挑眉,“礼尚往来,我帮你挑刺。”于是夹了一块鱼到自己盘子里。
两人的互动吸引了文在离的注意,她将要转头看过去,却被阮恋瑂的问话拦住了,“先前说,你的名字叫文在离是吗?我家先祖有一位叫阮宗,她为了一个女人终身未娶,那个女人也叫文在离,这还真是……。”
“巧合罢了。”桌上的三个男人突然同时说道。
本来阮恋瑂突然说话就是为了缓解她的尴尬,这下好了,更尴尬了。
饭桌上迎来了一小段沉默,阮恋瑂看向冉寺青,他没有看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看向文在离,文在离正在认真吃饭。
她看向解顾,解顾正在挑鱼刺。
她看向文……狗官,他正在看着解顾挑鱼刺,他是不是有一点脸红?
解顾挑完鱼刺,边安裕突然微微的坐正了一下身子。
然后他就看着解顾把一块完整的鱼肉放到了文在离碗里。
……,***,边安裕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把筷子伸向了粉蒸肉。
“我在京城居住了许久,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你?”冉寺青完成了他的沉思,对正在看戏的阮恋瑂说。
“啊,我之前一直住在青州,上个月才来的京城。”她来到京城,原本是为了自己的婚事来着。
“难怪,那一定没能在京城好好游玩一番吧,毕竟阮家的宅子离长安街远一些。”
他这是又要打算说什么啊?怎么几千年都一个样子,说话非要拐弯抹角的,“啊,我来了京城就一直待在家里,确实没能……”
“那搬来我家住几天如何,这里离长安街近,游玩也方便。”
如何?傻子,人家一个官家小姐还能随便搬到你家来住是怎样,解顾给文在离续了一碗蘑菇汤。
“好啊。”想让她搬过来就直说嘛,真是,
傻子。得,两个傻子说话,关他什么事,解顾问文在离,“那个糖醋排骨今天的调味刚好合你口味,要不要试一试?”
“我也来先生的宅子里借住几天如何?”边安裕突然说。
解顾转头瞪了他一眼,“你住哪门子……”
“这里离皇宫近,早上上朝方便,身为百姓,不应该时刻支持父母官工作吗?”边安裕用他的话把他怼了回去。
住他的宅子不应该问问他的意见吗?“那是自然,文大人也住下来就是。”冉寺青笑着说,而后默默转头,朝阮恋瑂展现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不是你让他住下来的吗,有什么好委屈的?
……。啊~,寺青说那个人想要霸占他的宅子来着,于是阮恋瑂露出了一个同情他的表情。
……,啊,不对,她是不是该在那个狗官面前隐藏自己的身份啊,那她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呢?
“哈,”冉寺青不知为何突然笑了出来,原来如此,他转头问文在离,“你们也要住下来吗?”
她本来不就住在这吗?文在离用眼神问冉寺青,你是不是傻了?
你才傻呢,不是他俩自己说是在路上偶然遇到他的吗?“那就也住下来吧。”冉寺青默默喝了口汤,怎么这一桌子就他一个人记得自己的人设,大家都不长脑子吗?
于是,就吃了一顿饭,这座宅子晚上就住满了一个院子的人,显得不再那么冷清了,有个性的紫荆树也终于愿意开出了自己的第一朵花。
那朵美丽的小花让今晚能做梦的两个人都进入了睡梦中的世界。
边安裕又梦见他和家人坐在刑车上被拉到刑场的那天,大家都安静的坐着,不是在等待死亡,而是期待希望,或者各自心里有个算计。
车到达刑场,他们一家人下车,他记得当他下车的时候,他们一家人突然躁动了起来,他的家人喊着,“快跑!”
除了他,没有一个人跑,他的家人为他挡住了一队士兵。
然后还有人群中的一些原先他父亲的下属,也帮他挡住了一队士兵。
但是这些还不够,他记得很多人都死了,他满身是伤,快要跑到郊外。但是这些还不够,他记得他还是没能成功逃跑。
身后一队的士兵骑着马就快要追上他了,有人手里拉起的弓箭就快要射入他的心脏了。
他就要死了,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时那个绝望。
然后,一道紫光闪过,末尾闪着他当时没有看见的金色,他砸到了一片树林的地上。
他浑身都疼,而后看见天上飘下了一块绣着紫色小花的白色帕子。
那块帕子逐渐的展开自己,而后被摆在了阮恋瑂的梦里的一家店里。
“这是绣的紫荆?”
一个男人在店里的柜台前扫视了一遍后,指着那块帕子问。
“正是。”柜台后的中年妇人撇了一眼帕子,而后接着做自己手上的绣工。
男人拿起帕子,阮恋瑂觉得他应该是笑了,“我买了。”
“公子要送给心上人?”中年妇人停下手中的绣工问。
“不,自己用。”
“男人用这样的手帕莫要显得太阴柔。”中年女人笑着说。
“无事,我用了便是要被文人写诗歌颂的。”
这时,卖帕子的妇人才仰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样的男人,何止是用个帕子,就是杀人放火也是情有可原的。’
阮恋瑂仿佛听到了那个妇人在心中的赞叹,‘这样的男人’,是那个男人很漂亮的意思。
她做了许久这个梦,已经对一切都很熟悉了,除了无法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无法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有多漂亮。
男人把帕子收到袖子里,付了钱,而后走出了那家店,他走到了一个圆形的建筑下。阮恋瑂一直走在他身边,仿佛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的很高兴。
圆形的建筑三楼里,有一个穿着淡紫色裙子的女人正在房间的窗前梳妆,那个女人就是她,虽然阮恋瑂无法看见她的脸,但她做过许多次梦,已经清楚了。更让她确认的是,
“恋瑂。”那个男人仰头看向开着一扇窗户的三楼。
穿紫裙子的女人听见了他的声音,可好像一点都不高兴,把手伸向了一个石榴簪子。
“可别,那个簪子戴着显白呢。”
楼下又传来了男人的声音,女人于是把手伸向了另一个玉兰簪子。
“可别,那可是我亲手打的,留着吧。”
男人的语气有些委屈,或者撒娇?阮恋瑂不是很清楚,但她看到女人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把手伸向了另一个流苏样式的簪子。
“那就它吧,你嫌它俗气,扔下来能砸得我头破血流也算是对得起我买了它。”
窗前的女人无奈的笑了,“无赖。”而后准备起身。
“别,别露头,旁的男人见了你我是要嫉妒的,我上去找你。”
阮恋瑂觉得这个女人和这个男人应该是相爱的。
不然这个男人怎么能不看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不然这个女人怎么会现在在笑,虽然她看不见她的脸,但是她知道她在笑。
房间外传来了急匆匆噔噔噔跑上楼的脚步声,而后传来了叩门的声音。
“你进来便是。”房间里的女人说。
房间门就要被打开了,阮恋瑂有经验的往后退了一步。
房间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放进来了门外的哄笑声,阮恋瑂知道,门外门内两个人比那哄笑声都要高兴。
而后,突然屋外的吵闹声和熊熊的烈火随着打开的门一起冲进了屋子,烈火烧尽了一切。
而后,一切都黑了,天下起了大雨。
阮恋瑂远远的看着,大雨中,男人抱着满身灰尘一动不动的女人哭着,他的身上也很脏,还有好多地方飘散着紫色的烟雾。
“恋瑂,忘了我,好好活着好不好?”男人的眼里满是绝望,虽然她看不见他的脸。
男人咬上了女人的脖颈。
被咬上脖子是很疼的,阮恋瑂突然惊醒,而后流下了一行泪。
这个梦做过许多次,可是次次醒来依旧是心口疼。
一个多月前,她还是阮恋瑂,是个未婚夫死了背着克夫骂名的普通官家小姐。可是,某一天,她突然好像是记起了她的前世一般,她想起了一个书生,而她是一个吸血鬼。
她决定去找那个书生,可她又突然每晚每晚的做起了梦,她梦见了另一个男人,她有一个预感,那是她前世的前世。
那是她前世的前世,因为那个人也叫恋瑂。
“你也姓阮吗?”她曾问她。
“我们这样的人,哪会有姓啊。”她回答她。
这样的人,阿青曾经是恋瑂这样的人,所以就算她找到了冉寺青,却不敢相认了。
“偷看女儿家睡觉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冉寺青此时正站在阮恋瑂房间的窗外,文在离看见后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调侃他,她看向窗内,“她看起来好像是做了噩梦,要进去安抚下吗?”
“她现在还不愿意?”冉寺青看着窗内的人,梦里那个让她精神不定的人,会是他,还是……
“什么叫,不愿意?”文在离问。
冉寺青看她一眼,眼神里写着,‘你不懂’。而后转身走向了庭院。
文在离跟着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是不是都觉得我没心没肺,只知吃喝?”
“有解顾宠着你,你这样就很好。”
本来冉寺青说这种话都是讽刺,可是这句话的语气,却让文在离感觉到了他的温柔,却让她讽刺起了自己,“得亏我是个吸血鬼,要是五州的妇人像我一般,大概要被你们这些文人拿笔钉在耻辱柱上。”
“解顾呢?晚上怎么还能放你出来?”
本来这句话也该是讽刺,可是冉寺青依旧语气温柔,他在一个小亭子前坐下,文在离也跟着坐下。
“他好像觉得我生气了,然后,就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冉寺青点了点头,没有讽刺她。
“先生你如今看着整个人都有些不一样,这大概就是老树开新花的威力?”
“不要跟他学些乱七八糟的说法。”
冉寺青责怪了她一句,语气还是温柔,他看着月亮,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自言自语,“每个人在世上待久了总会有那么一两次中毒,也总会有自己容易的或难得的解药。”
文在离看向他,冉先生的毒,一染上就是两千年,这解药,放在宅子里了,却更难得了。那她呢,她中了何种的毒?
“先生,他对我大概也快没有耐心了吧,这次,我等了十年。如果有一天,解顾不再来找我了,我该如何呢?”
总是如此啊,得不到的,有他的烦恼,拥有的,有她的烦恼,这世上总有几天月亮是被咬掉一半的。
“月至,不像是一个地方,更像是凝固的时间,住在其中的人一秒,一年,十年,都只是一瞬间,所以,他不是没有了耐心,是也开始有了后遗症。”
也许某一次,解顾真的不会再来找文在离了,倒不是因为不再喜欢她,是因为他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了文在离离开的那一刻,只剩下离别的痛苦,记不起下一步要去寻找的行动。
从哭闹的孩童,到染上后遗症,时间真的过了许久啊。
“解顾小的时候来到月至,我们吸血鬼都很高兴。你知道吗,他好像每一天每一秒都不一样。我原本被王带回月至后备受欺凌,”
冉寺青被欺负也不是因为什么苦大仇深的事情,就是他戴着个银色面具天天装深沉又晃眼,让其他吸血鬼觉得心里不痛快,当然他们原本也不怎么喜欢给他血的那个害死了先王的女人。
“可是因为我可以当解顾的教书先生,所以也成了吸血鬼的一份子。”
“这么说,我还是先生的恩人?”解顾突然的声音引得两个人都望向了他。
冉寺青默默看着解顾朝他行了一礼带走文在离,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解顾是他的恩人,让他又一次摆脱了孤独,可是他也因为跟解顾争王位而失去了这份福分。
渐渐变凉的天气,庭院的草丛里还有零星的虫叫声,走在路上,解顾看了一眼文在离,“你离开的时候,月至出了些事情,我处理了很久,然后一秒都没有耽误就过来了。”
文在离停下脚步看向他,他接着说,“所以,别听冉寺青那老头说的什么后遗症,压根没那档子事,我们才是最亲密的人,有什么话都该讲给我听才对。”
可是你不说真话啊。连她都会感受到的后遗症,怎么会是假的啊。该如何是好啊,让一个一向喜新厌旧的人做选择,永远或永别,即使那人是解顾,她也在犹豫。
“知道了。”
文在离笑着用力握了下解顾的手,由着解顾把她牵到怀里,她看着两人在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以适合的角度融合在一起,不讨厌,却也总是不是最好。
不过,所有的,不都如此吗?
解顾低头靠近她,她是要真的明白,不是安慰他才好啊。上次这样患得患失的感觉是何时,大概要一千年了吧?
“啊,差点忘了。”解顾松开她,笑着告诉她,“带你去个地方。”
月亮挂在天上,天还是漆黑,是满目满目看不到尽头的薰衣草花海。
因为是晚上,因而显得没有那么美丽,只有扑鼻的芳香。
若要让它变得美丽,除非,
解顾飞进了花丛里,扰乱了在其中休息的萤火虫。
他不是在乱动,而是用自己的形迹在作画,萤火虫一个个飞起,薰衣草花海的上空出现了一个美丽的少女。
冉先生说过,美人图最难画的就是眼睛,若想要像解顾这样画得好,大概需要执着的一千年岁月。
美丽的少女消散在空中,解顾回到了她的面前,带着真挚,“对不起。”
虽然他都不知道为何惹了她生气,可是他一定会对她说对不起,千年来都是如此,文在离弯腰用手拂去了解顾衣摆上沾着的杂草。
解顾握住了她的手,“不生我的气了?”
“为何觉得我会生气?”她直起身子仰头问他,笑眼弯弯。
不知道,他不知道,那就是一种经验,一种感觉。
“解顾啊,我总觉得我欠了你很多,可我绝对不会还给你。这样也可以吗?”
“你愿意让我爱着就是最大的付出,我们没有相欠。”
他这句话突然让文在离突然眼神微动,“怎么了?”
他一询问,文在离又突然低下了头。
他很快的掌握了现在的情况,搂上了她的腰,低头贴在她耳边询问,“回房吗?”
“嗯。”文在离低着头回答他,攥着他的腰带。
冉寺青还坐在院子里赏月,就看着一道金光和一道红光突然从眼前闪过,他还没能在心里说出他的抱怨,又听见另一间房子打开了门,是边安裕。
“先生还没睡?”
废话,哪有问吸血鬼睡不睡觉的,冉寺青没有回答,边安裕好像也没打算知道他的回答,他看向了文在离和解顾的那间房间,窗户是亮的。
“劝你不要想着去偷看,不然会后悔的。”
冉寺青提醒了他一句,而后又在心里抱怨了一句,倒也不是让你坐下,边安裕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先生,可曾在十年前救过一个孩子?”
他记得,他跟冉寺青喝酒那天,他的脸上被铺上了梦里一样的一张帕子。
“不曾,我的信仰,一向是只杀人,不救人。”
大好的夜晚,冉寺青一点也没有跟个男人聊天的想法,于是起身准备离开了,“明日也不是休沐日,早些睡吧。”
明日还要上早朝,可边安裕似乎没有早些睡的想法,一个人一直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一直亮着烛光的窗户。
一直等到天变成蒙蒙的灰色,那盏灯才灭掉,他才起身准备离开。
起身的一刻,他突然笑了。
那盏灯,大概不是被吹灭,是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