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相》鹃里

1、重逢 1.

　　1.
　　谢惟没有想到，他和应典的相逢会在职场。
　　那天谢惟作为甲方公司代表团的一员，出差和合作公司进行洽谈。会面那一刻他第一眼就看到应典。许久不见，应典已经没有初见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江湖气质，取而代之的是官方的笑容和得体的举止。相互自我介绍后，应典大方地同他点头致意，接着听见她流利地给老外上司进行翻译，华丽洋气的美式口语，是学生时代的她苦学也没学到的。应典全程自信大方，业务能力挑不出错。老板注意到谢惟在走神，微不可察地看了一眼他，谢惟才回过神投入工作。老板对他一向充满信任，事后对于这次的失误他也没说什么，倒是半玩味地问，对面是不是有他认识的人。谢惟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说可能看错了。
　　同合作公司说过下次合作见，谢惟没有随车返程，而是一个人散步半个小时到桥边。桥叫同心桥，高三那年他和应典都忙得天昏地暗，难得的休息都是手牵手在这边散步。谢惟到现在仍记得那个寒假他们补课，有一天下大雪，放学后两个人为了享受氛围，没有赶公交，也不怕冷，十指紧扣，慢悠悠在桥上散步。他突然停下，帮应典整理围巾，应典却猝不及防吻上他的唇。
　　清淡的青苹果味，不像她本人的味道。
　　在谢惟对应典的认知里，他始终觉得，应典这样的女生，豪情中带点泼辣，刚强里捎些娇俏，应该是胡椒粉那样的，令人印象深刻，深刻到被分手五年后还能在梦中梦见和她的初次见面，“我是应典，你可以叫我姐姐，如果不想叫的话，可以直接叫我名字。”自贬，但不自卑，一双上挑的眼里满是笑意。
　　姐姐。
　　谢惟上下嘴皮一碰，说出两个字，眼神却是盯着前方那个窈窕的身影，是应典。谢惟不知道她从哪边走的，竟然比他走得还快。谢惟停在原地，看着应典穿着高跟鞋，步伐稳当又优雅地朝他走来。应典在他面前两步停下，用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看着谢惟，说，“好久不见。”
　　谢惟说：“是好久不见了。”此外再无多言。
　　应典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一块很符合她现在的气质的腕表，时间尚早，她提议找间餐馆吃顿饭，叙叙旧。谢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和应典叙旧，继姐弟还是旧情人？但他不想错过，和从前一样不想错过和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他“嗯”了一声，看不出什么表情什么态度。还是个孩子，应典想，绕过他只管朝目的地走。回头时看见谢惟落在自己身后两三步，身形挺拔，气质出众。
　　沉默了十分钟，应典把他带到了CBD周边一家日料餐厅的包厢。装潢简约，细节之处透露出精致典雅，又让谢惟回忆起从前他们吃寿司，应典吐槽店里卫生一般。怎么，想提醒他，从前那些隐秘的，不能说出口的缠绵吗？谢惟在心底冷哼，落座于应典对面，看她点单。应典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他摇头，应典继而把菜单交还给服务生，付之微笑，完美复刻几小时前的虚伪。
　　“这几年，你怎么样？”应典用了最俗套的问题作为开场白，得到的自然也是对方一句官方的
　　“还好，你呢？”只四个字，应典就知道谢惟还在记恨她。
　　谢惟这个人最是少年意气，遇到什么事都觉得不叫事，有点什么弄得他脾气上来也会直接明说，末了释怀，最不屑于玩绵里藏针那套。如果他放下了，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客套。
　　她无意向他解释原因，因为让谢家支离破碎，让谢惟摔得粉身碎骨，那就是她本意。应典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只不过那点强硬和坏心思被她消化得很好，以另一种更能蛊惑人心的形象示人。就像一颗原石，被她打磨雕琢成装饰品，美丽又处处布满危险。既然谢源那么不愿意接受他失败的青春，毅然抛弃陪他度过糟糕岁月的青梅，他的糟糠妻，那么应典不介意用自己的方式，报复在他的希望，谢惟，他身上。以身斗虎，左不过两败俱伤，应典在飞机上想。
　　回应之后只剩沉默，应典不在乎，慢慢回复一封封邮件；谢惟有些坐不住，几欲开口，但不知道从何说起。当初对面这个女人转身轻巧，从小生活在鲜花和掌声里的他却如同掉进污水池，一身傲骨碎了满地，生了败相，一蹶不起。就连刚才的“还好”都只是客套。应典刚走的那段时间，平常那些叔伯皆跑得远远的，只能由他帮狱中自裁的谢源还债，把存款积蓄连同典当的贵重物品一起砸进无底洞，照顾卧病在床的林美兰，还要兼顾学业和工作，有苦也只能和着不超过八块钱的关东煮和水咽进肚子里。好在转机来得不算迟，他的专业知识过硬，业务能力突出，毕业几年就做到了部门负责人，工资存起来不少，一些债主看他不容易，想为自身积德，部分债务不用还，一来二去谢源的欠款还得差不多了，林美兰的身体也逐渐好起来。
　　等菜上齐了，应典招呼他吃饭。谢惟没有动，应典了然，率先起头。“你想问什么？”
　　谢惟脱口而出：“你赢了。”
　　“我没在乎输赢。”虽然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应典和谢惟太默契了，知道他的意思，想说自己布局精细巧妙，聪明可比。但她确实不在乎是否能成为赢家，诚如她当初来时所想，不过是让谢惟吃点苦，她可以陪同，没想到她真的做到了置身事外。谁让谢源自作孽呢。
　　谢惟却不信，从前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写着意气风发，此刻只剩下破碎和卑微。
　　“从开始我就没想过是否能赢，只是想着，怎么只能是我和我妈来受苦呢。人世间这么多美好她还没感受到，就先扔下我了。而谢源呢？他有事业，有娇妻在怀，有这么优秀的儿子，他凭什么活得这么舒坦？我想不通为什么祸害能遗留千年。你有没有想过，我妈是受害人，你妈也能是下一个？我不过是帮你提前把祸害铲除了，我只要目的达到就好，从来都是这样。”
　　没了同事老板这些外人，应典恢复了从前说话的直来直往，丝毫不忌讳谢惟怎么想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直接利落地插在谢惟的心上，压根不在意他痛不痛。谢惟知道谢源的那些破事，但他什么也做不到，他不可能替林美兰出面解决这些事，毕竟他在谢源眼里，只是一棵小树苗。在谢惟的原计划里，是接手公司，让谢源安心退位。此刻谢惟只是觉得他自己疯了，明知道应典这个人没有心，说话不留情面，竟然还存了一丝侥幸的心理。
　　他问：“那我呢？”你刚刚说了那么多，全是对谢源的报复，那对我这个人呢？对那几年的相处呢？
　　应典愣住了，很快清醒过来。她摇头失笑，道：“对不起。”
　　她能说的也只有那三个字，如果谢惟此刻需要什么补偿，她很乐意将自己的几十万存款转给他。
　　谢惟从来就只是应典复仇计划里的工具。应典从不相信真爱，应敏和谢源的故事就是典型示范。如果真有真爱，那为什么谢源富贵之后能抛弃应敏，只不过因为应敏见证了他的不堪，但他不愿意面对过去。就连对应典的抚养都是在应敏死后，出于良心发现而已。于是她效仿谢源，甚至青出于蓝，一来复仇，二来再次验证是否有真爱存在。谢惟就是最好的工具，毕竟血缘伦理关系在她这里不成立。他对她动心动情，对她爱恨不得，一步步都完美走在应典的计划中。只是没有料到，谢惟没有继承到谢源的混账因子，反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效果显著，应典却没有大仇已报的快感，心中像是生了一小块瘤子，不痛，但存在感不小。当时的应典没想那么多，她认为自己不是需要有爱情的人，于是申请好学校，准备好成绩，利落走人。
　　谢惟听到应典说的对不起，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原则上来说他和她是不会有结果的，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弟，又是应典让他沦落到这个地步。但谢惟想，他很难对应典说不。于是谢惟借机先行离开，徒留应典一人在包厢里。

作者有话说

　　练手之作，写着好玩，如果有人看的话，随便看看就行，欢迎提出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