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爱记》悄悄的三线光

63、终章

　　“王鸥老师、王鸥老师……”

　　“王姐，你快点活过来！”

　　“王鸥，求求你了，你醒醒！”

　　世界一片黑暗，王鸥拼命地在黑暗里摸索着、挣扎着。终于，她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

　　双目睁开，眼前的一切逐渐明亮、清晰起来，而入目的……

　　剧组工作人员？昆晏？雯雯？

　　“我、我这是……”王鸥惊讶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装束、看向自己的手掌、又慌乱地看向四周的一切——自己身上是没有玫瑰香的戏服，掌心没有刀疤，周围摆着不少摄像机。

　　“鸥姐！你醒了！”“鸥姐！你没事吧！”“快来，王鸥老师醒了！”——她这一动，一群人便围了上来。

　　这是……片场？

　　王鸥许久才反应过来。

　　她回家了！

　　她竟然回家了！

　　“你终于醒了！你吓了我一跳！”经纪人昆晏激动得声音嘶哑。

　　“我睡了多久？”王鸥问。

　　助理看了看表：“差不多一刻钟了，可把道具组老师吓个半死！”

　　原来时间只过了不久。

　　原来不过是一场短短的梦啊。

　　可心口的疼痛却是那么绵长、那么深刻，仿佛好长，仿佛好久，仿佛自己真实地过了一辈子……

　　王鸥抬起双臂，将助理和经纪人拥在怀里：“我好爱你们。”

　　“诶，姐你睡了十多分钟这是怎么了，哎呀我们也爱你。”

　　导演那边关切问道：“你身体都还好吧？你的经纪人已经叫了救护车，正好带你去检查一下。”

　　“昆晏，我没事，你打电话取消掉吧。”王鸥道。

　　“也是的，不然明天营销号肯定会写我们炒作。那好，我顺便打电话把采访也取消掉，你先歇着，等我一会直接带你去医院看看。”昆晏在情绪激动时，也依然能保持最基本的冷静。

　　王鸥摇摇头道：“不用取消采访。我没事，采访完再去来得及。”

　　她此刻只想被工作填满，大概只有忙碌能止住她内心的疼痛。

　　镜头前，王鸥春风拂面般微笑着举起麦克风，热情满满地招手：“hello，hello，大家好，我是王鸥。”

　　生活又恢复了往夕平静而繁忙的样子。

　　记者念着纸上写满的一个个问题，她一个一个地答着，有些埋了陷阱的问题她也凭着经验回应得滴水不漏。

　　有几个尖锐的问题让她回忆起了梦中接受藤田和汪曼春质问的感觉。

　　只是在这个世界中，所有的问话都不在生死攸关。那所有跌宕起伏的经历和命悬一线的日子原都不过是黄粱一梦，醒来就如云烟过眼而去，往来无痕。

　　唯独梦中那个人，已经永远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

　　记者满意地记录下王鸥妥帖的回答，又将笔记翻页，问出下一个问题：“王鸥老师，您之前演的汪曼春经历了转变、然后潜伏、最后为国牺牲。而您这次所扮演的也差不多是革命年代的角色，最后也成为了优秀的革命战士。那么您觉得这两个角色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呢？”

　　“嗯，我觉得她们俩最大的区别是……”王鸥答到一半忽然笑容凝固，脸色变得苍白——“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

　　那位记者以为王鸥是没听清自己的问题，又重新问了一遍：“您塑造的汪曼春最后选择牺牲自己，保护了明楼，也保护了明家，而您这次演的角色也是革命战士……”

　　王鸥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汗毛骤立。

　　“老师，您怎么了？”记者也察觉到了王鸥的神情有异。

　　“抱歉，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您能和我的经纪人改一下采访时间吗？耽误您时间了，特别抱歉，您可以提其它的采访要求，我一定尽力配合，对不起。”王鸥站起身来，朝记者鞠了一躬。

　　“啊？可以啊，鸥姐您身体第一，您没事吧？”记者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全身都在颤抖，不禁担心地问道。

　　可他话还没说完，王鸥那边已经踉跄几步走了出去。

　　坐在不远处的助理看见她忽然起身有些不知所措。经纪人昆晏正在那边忙碌地打着电话，注意到她站起来也有些疑惑。

　　王鸥想冲上去问她们很多问题，搞清楚一切的来龙去脉，可她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就在这时，她忽然看到远处奶茶店那一群小粉丝又在探头探脑。

　　她朝助理和经纪人拜拜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不顾自己此刻的裙装造型，大步疾跑去了奶茶店。

　　“你们好，你们刚刚让我签字的那本《伪装者》能借给我看一会么？”王鸥尽力让自己显得友善平静，问道。

　　那几个小粉丝见到王鸥这样过来搭话，全都受宠若惊，又哪里可能拒绝，连忙将书递上：“好呀，好呀，姐姐你拿去随便看。”

　　“谢谢你。”王鸥双手接过书，顾不得多做解释，便立刻将书翻到最后几章。只见上面写着——

　　汪曼春大叫：“明楼，你这个大汉奸！你这条毒蛇！你们明家人也全都是一丘之貉！过去我是蒙了眼才爱过你！如今公仇私恨我们一起算，我汪曼春就是死也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明楼吃惊地瞪着她。

　　他本以为汪曼春找他来是要揭露他的真实身份。可此刻她口中的一切，和他想象的场景一点都不一样。

　　事情的真相已然浮现在了他的脑中。

　　“跪下！”汪曼春喊着，然后抬起枪，砰地打在了他的腿上。

　　明镜流着眼泪，拼命地摇着头。看着自己弟弟的鲜血，看着办公桌上汪曼春留下的一摞纸，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为了谁而流泪。

　　一直守在外面的明诚听到枪声冲了进来，汪曼春喝住了他，继续义愤填膺大骂明楼。

　　而这时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曼春。”

　　这熟悉的称呼让她转过头去。

　　就在这一晃神间，枪声响起。汪曼春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如同羽毛一般的轻盈，再也注不进一丝力气；却又如铅坠一般沉重，意识也控制不住地倒在二楼栏杆上，又从栏杆上翻落、下坠。

　　一切都渐渐模糊了起来，刺眼的白光照在她的眼中，仿佛将周围都蒙上了雾。

　　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世界安静下来。

　　结束了，一切终于结束了。她心想。

　　我们的一切也要结束了。

　　我说过的，我汪曼春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拿到。

　　我想我成功了。

　　因为我最想要的，就是你不带着鄙夷、不带着嫌弃、不带着厌恶、不带着将就的爱。

　　你大概不敢相信我内心是这么想的吧，我总是不习惯夸奖别人，但其实在我心里，你是一个优秀到让我有些自卑的人。你善良、机敏、冷静、勇敢、坚强……对了，坚强。我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可遇到你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有人比我要坚强一百倍。

　　可是你也得承认，你没有我万分之一的勇敢。比如，你没有勇气同我承认，而我却相信它存在的——爱。

　　现在你就算不承认也没关系了。我了解你的，如果我这么死掉，你就永远也放不下我了。至于你会不会因为忘不掉我难过？呵，我才不管呢。你了解的，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最恶毒的人，既然被我爱上了，那你也只能认命。

　　说到这，我猜你又要说你那些没用的“对不起”了吧。

　　不过这次你不需要抱歉，你对得起你的国家、你的战友、你的家人、你的伙伴。我要你记住，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包括我。

　　你就像我生命中的一束光。在我的心被黑暗吞噬几乎绝望时，你就那样不经意间照了进来，明亮而温暖。而我，心甘情愿为了追光而死。

　　只希望你能在那个属于你的、满是光明的世界里，有一个安宁祥和而精彩的人生。

　　汪曼春躺在地上。

　　也不知道是那天早上的阳光染红了她，还是她的鲜血染红了那时的天空。

　　红霞就静静地映照在她的脸上。

　　世界都是一片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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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在王鸥的眼眶里疯狂打转。她背过身去避开了粉丝们，拿着书走出奶茶店，然后又继续往下翻了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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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床前，新任特高课课长向明楼鞠躬道：“明楼先生，我们搜查了现场，看到了汪曼春留在面粉厂的文件，也听了高木提前暗设在现场的录音里的内容。综合其它情报，我们确认了原来汪曼春其实就是潜伏在我们中间数年之久的叛变者——眼镜蛇。如今高木已经被藤田处死，藤田因他的失职在接受调查，我认为他应该切腹谢罪。而我作为特高课现任课长，为特高课曾经对明先生的不信任向您道歉。”

　　明楼颌首回敬。

　　“这是录音机和文件，您要看看么？”

　　明楼叹气接过。

　　文件是一摞厚厚的信纸。头几页上面是用行楷抄得工工整整的《论持久战》。后面是一份做旧了的入党申请书和几份往来文件。

　　文件的内容与他当时交给汪曼春的那份分毫不差，只是字迹变成了她的笔风，底下的署名也是汪曼春……

　　课长不知明楼此刻的心情，还在那边自顾自抱怨道：“汪曼春简直就是个不管不顾的凶狠禽兽！她唯一有女人味的一面，大概是在临死前还将这几份文件喷上了香水。这真是滑稽可笑，她大概不会想到她的尸体现在都发烂发臭了吧，竟然还妄想留这一点美！”

　　明楼将文件放到面前嗅了嗅，是很有韵味的玫瑰花香。

　　他想，她死得比谁都美。

　　她以自己一个人的牺牲，保全了明家，也保全了地下党和军统的上海情报站，用生命为第三战区的日本人敲响了葬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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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茶店门口，王鸥像个雕像一样呆立着，渐渐的，眼前的一阵水雾让她再也看不清纸上的字迹。

　　耳边依稀传来店内几个小粉丝的讨论声——

　　“姐姐把书借走是又在回味这部戏吧。要说我也最喜欢鸥姐的这部戏了！”

　　“是啊，汪曼春对明楼的爱真是执着而伟大。”

　　“哎，那你说最后那声‘曼春’是谁叫的？”

　　“是啊，还有她那信纸上的玫瑰香水是明楼送的吗？真是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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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鸥仰起头，可眼泪依然控制不住地滴下来。

　　一旁的鸟儿没来由地叫了几声，清脆动听。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安宁祥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