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倒退》皙约子

121、2023年春节番外

　　《名流倒退》
　　写于2023年春节番外，祝所有一路相伴的读者朋友，新年快乐，健康美满。
　　（温馨提示：搭配正文Chapter88阅读效果更佳）

　　我被特聘为布里斯托大学戏剧专业教授的那年，是拿下奥斯卡最佳编剧奖的第二年，开学前刚好陪贺湛再次环游完南半球。这时我五十三岁，贺湛四十九周岁的生日还没有过。
　　之所以在众多名校抛出橄榄枝后还衡量了小半年才选择布里斯托，是因为尚跃集团在年初拿下英格兰南部城市某一港口的贸易开发权。未来三年，贺湛的工作重心都将在此地辐射开。
　　为免异地婚姻难以维系，且经过贺湛首肯，同意我长伴“军中”，我欣然接受布里斯托大学的诚挚邀请。

　　二十二年前《13号红桥》登上国际影史后，我依然在贺湛的支持下活跃在影坛。他默然坚守着与我粉丝的约定，出现在我每一部作品制片人那行。虽然接管尚跃后可以投入的精力有限，但他总能神奇地兼顾好，在有限的精力中发挥出无限的作用。
　　我向奥斯卡长途跋涉的二十二年，不能仅用历经坎坷来形容，用翻山填海来赘述也不为过。

　　那时心境变了，洗掉了身上驱名逐利的污垢，眼前人是一生难寻的皎月清辉，心底比天高的奢望相较下只不过是一刹那流星。
　　宇宙凡尔，年岁漫漫，我若蝼蚁，低微不可查。许多事，在那场众人欢呼的高谈阔论中，倏然清醒。

　　我花费了大把的时间给贺湛，因为由心领悟到爱情里只物质给予多浅薄。
　　退网是复婚后的第一个冬天慢慢开始的。那时戛纳的热度余韵太长，贺湛与我有关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遭受高度曝光。他体贴我，未对网民的窥私欲表现出任何不满，反倒极力加以利用，流量迅速变现抬高行娱市值。

　　因为家里内外都是他说了算，很多细节都在我准备《夏虫》动画短片时无意过滤了。
　　中国动画的巅峰时代很多人都忘记还有没有了，画手是一个比编剧还没有出路的职业。我写《夏虫》的原创剧情，用了那年的一个冬天，与次年的一个春天。整理成最终稿时，其实不过四万字。四万字中，情景刻画便用去了两万四千余字。
　　贺湛是《夏虫》除我以外的，唯一的知情人。

　　那时为了制造动画中一样的雪景视角，梵粤公馆在成稿前一次暖气都没有开，家里的装修也在我修改过四次的情景里同期更换过。连停电时拿的蜡烛，都分了欧式白烛中式红烛不下十余类。
　　而这些改变，我都没有发现贺湛的小心思，只当他自己喜欢。

　　我在这个冬天，如同夏蝉般，缩在女主角为丈夫准备的深土里冬眠。只等幼虫破土而出，爬到春天长出新牙的树上，伺机蜕皮羽化为蝉。蝉的一生短暂，人间四季，真正能感知外界变化的也只有幼虫期和羽化期。冬日里埋在土里的虫卵，是不知人间也有寒风刺骨、雨雪霏霏的恶劣的。就如同，我不知完成《夏虫》出关时，几个月的时间，身遭因为贺湛翻天覆地的变化着。

　　贺湛拿到《夏虫》最终稿时，面上沉吟片刻，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次日，新的装修队伍又来到了公馆，我现在有时间，当然会拦住问两句，得知贺湛吩咐他们又要翻新为去年夏天一模一样的装修，有些咋舌。
　　我打电话去问贺湛，是他新助理接的。说贺湛在出差途中，今天有八场会议安排，路程中还有两次转机，日理万机的贺大总裁为高效完成工作今天不会接听除我外的任何来电，但助理建议没有紧急的事，最好等贺湛明天回国再商议。

　　我对贺湛对工作量大体有些了解，但尽管如此，每次还是能被刷破认知。如果不是明确贺湛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我偏向于他是未来被投入到人类世界的一台高精度类人机器。哪怕曾经一副病弱的身躯，偏以强悍的精神力活出他人望尘莫及的人生。
　　重新入职尚跃，别人眼中的上升期，于他却是要在最短的时间驯服尚跃这条深渊巨龙。压力可想而知，就连贺靖枫都顾及他的身体，他却直言说自己回尚跃就是为了取代父亲。

　　和助理提了几点注意事项，我就主动挂了电话。
　　我适应他的生活现状，比他适应我要简单很多。因为我只要不管就行，他却要随之作好各种万全之策方能心安。

　　几个月的生活细节霎时石破天惊般叩开心门，我跟在这些装修工人身后亲眼目睹他们一点点恢复熟悉室内家居，鼻子猛地一酸。
　　古有仙凡相恋之绝唱，今有我纪清诩娶妻如此，万世轮回莫得一场夫妻。

　　只是遗憾，《夏虫》换了十二位画手历时三年多才成片，入围威尼斯最佳VR动画短片提名，最后却只以独特的东方画风惊艳了世人外，再无水花。
　　这是我自《13号红桥》东山再起之后，面世的第一个作品，呕心沥血只尝得被全网嘲的败绩。
　　很多人认为，纪清诩的才华很不稳定，他不是江郎才尽，他只是拿奖全凭运气。

　　我记得很清楚，2030年9月27日，我从威尼斯独身坐红眼航班回国，贺湛披着一件大衣等在梵粤公馆门前。
　　凌晨的风已经有秋天的凉意，陪着妈妈的馒头坐在地上，一身暖和的毛发靠在贺湛腿边撒娇。

　　行李箱的滑轮在无人出声的夜里发出噪音，贺湛寻声抬眸，满脸的笑意，温柔缱绻：“回来啦。”
　　我远远地站在庭前与他对视，步履突然艰难了起来，最终还是没能掩饰住嘴角的苦涩，我说：“对不起，没能拿奖，让你失望了。”

　　四下的气氛显得很是萧条，贺湛含着泪光，缓步朝我走来，最后似乎是嫌太慢，直接起步向我奔来，跳到我怀里。
　　嘴唇贴着我都耳朵，轻声道：“不管你有没有拿奖，是否有人读懂你的作品，都不是衡量我是否失望的标准。纪清诩只要永远最爱贺湛，我就永远不会失望。”

　　他说的是实话。从《夏虫》开始有构思起，到入围威尼斯，贺湛就从没说过期待它拿奖。他只问我创作是否顺利，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提供帮助，以及太在乎我开不开心才当了这部没有收益的短片唯一的制片人。
　　我的下巴垫在他的肩窝，蹭着他身上的温度，许久才缓过神来。
　　忍了一路的面瘫脸开始龟裂，我说：“贺湛，我有点难受。”
　　闻声，贺湛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将怀抱拥得更加没有一丝缝隙。
　　他说：“我知道。”
　　嘴唇一边贴着我耳后的皮肤轻吻：“我在。”

　　《夏虫》里男主角是夏蝉，可这个故事却是以人类女主角的视角来展开的。蝉一两个月的生命，在人类几十年的记忆更迭面前，不过是无穷尽的过客。人类的一生足以见证某个区域内该种族的灭绝，可蝉的一生连守一个人过完盛夏都做不到。
　　生命生来就是不公平的，于是爱也不能讲究平等。

　　贺湛将《夏虫》这一短片投放到全国各地的商业中心时，多加了一帧字幕，是他的亲笔字迹。
　　——即使人人生而不平等，但我也能给你比平等更平等的爱。

　　当年他这句话，比我的《夏虫》还要火爆。但我早在这之前，就已经退网保平安。

　　《夏虫》之后，我休息了半年，又写了《休》。
　　《休》的创作容易些，九十四天就写完了。

　　贺湛拿到《剧本》当天就搞定了电影备案手续，再以庞大的关系网替我物色全球适合拍这部末世题材科幻片的导演，最后让我自行在一堆候选人里决定与谁合作。
　　当时名流圈有不少闲言碎语传到贺靖枫那，大体的说法是尚跃自贺湛接管后彻底成了行娱国际的资源库，声势浩大到尚跃有一些股东都颇有微词。

　　已经养老多年的贺靖枫被迫接受采访，面色不耐：“我们努力创造财富，无非是希望用财富做到某些限度上最大的自由。梦想是最好的创造力，企图文学自由没什么不对。”
　　采访头条一出，贺湛当即以最高持股人的身份在股东大会上提出允许交易退股。这年末，贺湛在尚跃集团持股87%，做了他老爹这辈子都没开始的改革。

　　次年《休》成功上映院线，精美逼真的特效和震撼人心的场景设计走出国门。贺湛以美术指导的身份再度爆红外网。尚跃新成立的影视视觉设计流水线闷声走入人们视野，荣获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美术贡献奖后自立门户，为尚跃集团当年度的财务数据多加了一笔巨额现金流。
　　而《休》终于不负努力，横扫了国内所有主流奖项外，冲进威尼斯及柏林电影节各拿了四个奖项。
　　评审团将这部电影赞为：“当年度最具美学与力量感，兼以人性伦理最具批判性的商业片”。从这天开始，荣获国际三金的最佳编剧纪清诩，被世人摘掉了文艺片量产的编剧头衔，改为最有圈钱艺术的编剧大师——中国商业片的启明星。

　　“那是国内近年来最流行拍商业片的日子。大家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中国也可以凭借科幻电影拿奖，也有既叫好卖座又能冲奖的电影。”我合上课件，对我好奇心非常重的得意学生奥克斯道：“东方文化是非常有潜力的电影场，和全世界都在羡慕的购买力等同，将来有一天我们也会有如雨后春笋般冒头的电影人，实现全民精神自由。那是一个灵魂和本心都被爱和慈悲包裹的世界，我们敬畏生命，追求平等而正确的认同。”

　　“现在拿奥斯卡奖项的中国电影和中国影视明星越来越多了，教授。”刚成年的奥克斯摇着我的手臂，撑着下巴勾了个笑：“我很喜欢中国电影，温柔，有力量。中国人是我见过最热爱和平的民族，他们骨子里的善良非常符合电影美学。”
　　说着他有些疑惑：“可是教授，《休》是你2032年的作品，与你去年拿奥斯卡最佳编剧奖的《迷路货车》相隔十六年啊，而且这十六年你也没出其他作品，为什……”
　　剩余的话他自觉咽了下去，不敢相信，激动得脸都红了：“所以《迷路货车》你写了十六年？！！！”
　　见他的本土英腔都要吼破音了，我摸了摸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呆若木鸡地将视线认真地挪到了我斑白的两鬓，颤声：“人的一生有多少个十六年，你又要怎么将一件事坚持十六年做下去，十六年你写不完，是打算写到咽气的最后一天吗？”
　　奥克斯年轻桀骜的脸庞，爬上此刻天塌下来的表情，实在是太有违和感，为了安慰他，我活跃了一下气氛。

　　我早几年开始就有记忆力早退的症状，所以实在是没办法把那漫长的十六年过程仔细讲与他听，只能扯了个小谎，我说：“我没那么伟大，如果这件事注定要做到我死才行，我会及时止损。我不希望你拿我当正面教材，量力而行，过好自己的人生最重要。”
　　沉默好久，这小孩似乎终于接受了我的说法，但还是没死心，问：“十六年熬出一本奥斯卡剧本，值得吗？”

　　窗外的落叶随风而落，一场东风，翩然起舞，兑现生命最后的美学，换得了许多人手机里的纪念视频，证明生命它曾来过。
　　我收回视线，思虑片刻，考他：“你认为我写《迷路货车》是想表达什么？”

　　他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天赋过人，生在最好的时代，果然从来都叫我惊喜。
　　“蝼蚁也会平等的爱世界。”他言简意赅地寻找论证点，“那辆货车上坐的都是山沟里，买不起私家车的穷人。他们每次去一次市集填补生活必需品，都要带上自己等量代换的生产力。十篓山菇，才能换米商两斤米，可山菇要每次下完雨才有，故事背景又是生产力低下且全范围严重大旱灾的环境，两斤米有时候要吃三四个月。但即使如此，外面的世界也存在贫富悬殊。群像片最能反映故事背景当下的社会结构。民生苦，苦不在没有保障，苦在明知可以改变，仍因为既得利益者要继续苦。没有希望的日子最苦。这辆试图改变困境的货车，从出山开始，一路被引导迷路，二十七人的生命，像蝼蚁一样供力量大一些的畜牲玩弄，以期他们的死亡能利益最大化。您在设计这些情节的时候，分外温柔，没有一丝血腥暴力。可即使刻意收住笔，每一处细节仍抨击着这个吃人的世界。这二十七条性命，从有名字开始，就意味着悲剧。没可能活下。无论情节几处逢生，正义不在，便直指死局。于是他们比观众先接受死亡，二十七条蝼蚁的命，不能白白丧生，但更不能让二十七万乃至二百七十万甚至二千七百万人被抹杀对吗。大爱比大恶更让人动容，为了维系平等的世界，蝼蚁选择死在了那辆还在前行的货车上。他们死，不会打扰活着的人岁月静好。”

　　奥斯卡说完后，一直静静等待我的回答。看着这位影坛将来的希望，我扶了扶额，咽回了高谈阔论的心。
　　只是笑着回答了他最想知道的答案：“我也生如蝼蚁，熬十六年就能拿别人一辈子都没有的荣耀，值不值得不是由我来评判的。”

　　叮呤——
　　一阵挠耳的闹铃呲破平静，我捏起盖住的手机一看，下午六点。
　　“小鬼，今天的小灶就开到这里，我再不下班，你师母就要吃不上我亲自做的爱心晚餐了！”

　　一边从布里斯托大学教学楼出来，我一边给贺湛的助理打电话问行踪。贺湛助理最多的时候有二十一个，来自七八个不同国家，精通三四十种语言。负责各个管理板块，且从不跨地区执行公务，各司其职又因为听命于同一个上司高效紧密配合。我虽然各自认不太清长相，但有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今天上班前贺湛身边的那个英国小助理来接他时，给我看过了日程表，贺湛今天最多忙到七点就会回家吃晚饭。
　　果然我打电话过去时，对方就说贺湛在开会，大约半个小时结束，路上花二十分钟。我启动离合出校门，挂电话前让他给贺湛带话，说今晚吃东星斑。

　　我话声落下后对面没有马上回话，短暂停顿了几秒中，我捏着手机也不打算挂了。缓缓踩下刹车，让车靠边慢慢行驶，靠在驾驶坐垫等对面出声。

　　果然传来手机交换的声音后，我听到贺湛浅浅的呼吸，习惯性的带上了笑：“不是说在开会。”
　　贺湛在下属面前向来很有气势，不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嗲，但是忙了一天又会想在工作间隙听听我的声音。于是我从善如流地聊下去：
　　“那条东星斑是我上午下第二节课的时候从澳洲订的，不到两斤，肉质幼嫩紧实，等下给你做豉油清蒸。”
　　“你昨天不是说想吃虾啊，早上我出门买了波士顿龙虾，加点蒜蓉粉丝蒸两个吧。”
　　贺湛听得很认真，虽然只是从喉腔里轻轻“嗯”一声作回应。

　　我看着通话记录一分一秒过去，知道他在等什么，偏偏故意拖了半分多钟，直至感到那边的会议气氛变得焦灼。
　　“不说了吗？”我都能想到贺湛催我的样子。岁月催人老，相较于我的快速衰老，心软的神明分外优待他。年轻时天花板的神颜这么多年过去，一颦一笑仍是最令人心动的风情，只是他的地位太高，已经没人敢赞叹他的容貌了。他此时一定是眉间最靠近眼角的两簇沾上娇矜情态，余下的出色五官仍如常睥睨全场。

　　担心真的气到他，我见好就收，也不再影响他工作。
　　“你办公二层的那间茶餐厅，有店长亲手做的桂花椰汁糕，你给我带两份回家吧，我等你吃饭。”
　　贺湛的呼吸瞬间正常了，开口时声调都显然轻松了很多：“哦。”

　　人与人相处的二人世界越长，总要担心忘记当初心动的感觉，被现实里的茶米油盐消磨殆尽，贺湛自我记忆早退开始总有这样的忧虑。
　　在我去年拿到奥斯卡最佳编剧奖时这种忧虑达到顶峰。

　　他固执地认为我此生梦想圆满，岁月无虞，乍然卸掉一切压力陪他共同生活，会增大我们之间的摩擦。为了在还未发生的摩擦之间增加一个缓冲带，他曾想过尝试去收养一个孩子。
　　但这个想法，在刚提出的时候就被我拒绝了。我不觉得我和他之间会有什么摩擦需要借助外力来解决，明明只要他一表现出不开心，我什么都会答应他。

　　商议无果后，我们各自休息了大半年一起环游南半球。旅行过程中，他的忧虑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直到我注意到他开始失眠，我单方面决定结束旅程，陪他去看心理医生。但他对这个单方面对决定，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对。
　　他开始单方面与我冷战，但仅限白天，晚上他又会无比黏人地钻我被窝。我拿他没有办法，纵着他哄着他，他也时有不满。终于有一天换我失眠，我发现他在睡梦中紧紧掐住我的腰身不放，脸极力贴在我心口的位置，稍有挪动，他又会立刻调整位置，显然他已经习惯这样的睡姿了。

　　次日一早，我翻出十几份邮件给他看，希望他帮助我选择任职的学校。贺湛一眼就看上了布里斯托大学，但是却不动声色地让我自己看着办。我说了一堆理由后，然后当着他的面给布里斯托那边写回复信。
　　贺湛这天晚上，终于睡了个比较安稳的觉。

　　自此后，我开始学着去给贺湛的感情作反向回应。
　　我给他所有我能给的全部，再转弯向他索取他能轻易回报给我的部分。

　　因为我终于明白，并不是全世界被偏爱的那位都会心安理得。他渴望我需要他，渴望为我创造价值，他渴望我随时有一颗要和他永远热恋的决心。他害怕我忘记爱他，害怕我忘记爱他后先离开。他也希望我会因为感受到他的偏爱，不做先撒手的那个。

　　叮——
　　我停好车，按下路边花店的门铃，对绑着彩辫的店员点头示意：“麻烦给我包一束，今天最能向爱人表达爱意的花，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