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放言

2、第 2 章

　　杜少川死后，零零碎碎的新闻和消息拼凑在一起，终于让周予看到了故事的全貌。

　　男主曹夜家境贫寒，父亲嗜酒如命，每天醉生梦死，领的那点救济金悉数上交给了烟酒店。
　　母亲则患有精神疾病，同住的外公外婆又常年卧病在床。
　　无奈之下，曹夜年纪轻轻就为生计辍了学，同时打四份工来养活一家老小，成年后进了一家工厂，坚守在流水线上。

　　他的生活原本会日复一日地绝望下去。
　　可不知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绝望，曹父不知何时迷上了赌球，愣是把曹夜十来年间好不容易攒的几百块钱挥霍殆尽，还欠下了一屁股债。
　　临了，拍拍屁股跑了。

　　债主的打手闯进家里，赶上曹母发病，心黑手狠地“过失致人死亡”，又摸走了曹夜留着给外公外婆买药治病的钱。
　　等他回家，这个本就充满裂纹的罐子已经被摔了个粉碎。

　　他操起菜刀找上幕后大佬，脸红脖子粗地指控对方、要和他拼命，却被黑衣保镖拦在门口，所有努力都成了徒劳无功的笑话。

　　那人欣赏完曹夜的丑态，优哉游哉地斟了杯红酒，手腕轻摇：
　　“高利贷？”
　　他轻笑一声：“小子，我比你懂法。”

　　曹夜胆气横生，假意离开，设计支走门口的保镖，冲上去抢了杜少川手边的翡翠摆件。

　　“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杜少川不气不恼，气定神闲地开车跟在他旁边，摇下车窗，连个正眼也没给：“欠钱不还就算了，还要抢债主的财物。”
　　他微微一笑，这才偏头看了曹夜一眼：“这东西不值钱，但值得我来追的，是这世间的道理。”

　　“你懂个狗屁的道理！”
　　曹夜脚下一拐，就往学校门口钻。

　　正赶上上下班的高峰时段，大学门□□通拥堵，杜少川的车半寸都开不进去，只能下车徒步跟着。

　　之后就有了周予和杜少川故事的开篇。

　　直到杜少川死，故事里都没再出现过周予这号人。
　　通篇都是曹夜如何用知识和计谋武装自己，打败一个又一个拦路虎，从一个初中毕业的流水线工人晋升为华夏知名企业家。

　　杜少川是帮他解脱的人，也是他奋斗路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非但不是法盲，还比所有人都懂法，从容自若地行走在法律的钢索上，终生游走在黑与白的交界线上，没有半步偏离。

　　除了最后一次。

　　只是“周予被绑架”这种小小的谎言，就足以让杜少川方寸大乱。

　　遇上周予后，他早厌倦了这种明争暗斗的生活，想改头换面，和周予一起挑个新的城市开启新的生活。

　　可能他只是太害怕了。

　　毕竟……人生能有几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呢？

　　周予是他人生中唯一、也是最后的一点光亮，他马上就要走出黑暗泥泞的山洞，却失去了光明的指引。

　　千头万绪，都化成一声叹息。

　　周予翻出杜少川还没喝完的珍藏好酒，囫囵吞枣地灌了半瓶，出神地听着新闻播报：
　　“近日，本市破获一起重大命案。2031年7月16日，一名妇女在家中身亡，经多年追踪，确定本案幕后主使人系浪潮集团法人代表兼财务总监杜少川……”

　　她立刻抬起眼，正好对上屏幕上那张熟悉端正的证件照。

　　要是能再来一次就好了。

　　要是……能换她救一次杜少川就好了。

　　*

　　宿醉害人。
　　但害人的不仅仅是宿醉。

　　周予哀嚎一声，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关掉了叫个不歇的闹铃。

　　好冷。
　　太冷了。
　　在这样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人类真的很需要冬眠。

　　尤其是……

　　她刚刚经历过失去爱人的打击。

　　周予长叹一声，头闷进被子里，试图再从中找寻一点属于杜少川的气息。

　　但是没有。

　　一丁点都没有。

　　杜少川的气味消失了。

　　杜少川消失了。

　　她顾不上冷，惊恐地坐起来要找，视线正好落在了□□熊印花上。

　　这是……什么？

　　虽然她和杜少川的家被布置得十足温馨，但她从没有品味如此……如此天真可爱过啊。

　　门被粗暴地推开：
　　“周予，你说说你非要买那个闹铃干啥，设了又不起，马上都要七点半了你还在被窝里赖着呐？哦哟哟大小姐，你该不是想新学期第一天就迟到吧？”

　　进来的女人相貌艳丽，穿了一身正红旗袍，勾勒出凹凸有致的完美曲线。
　　她一边涂口红，一边倚着门框催：
　　“发什么呆呐？要发呆你也给衣服穿上，看你这样儿我就来气。”

　　旁边探出另一颗脑袋。
　　中年男人脱下粉灰格子围裙，脸上堆笑，扶着女人的肩膀往外推：
　　“哎，老婆、老婆，可不兴生气啊，今天还要去拍照片儿呢，生气了不上相、不上相。咱先把早饭吃了，小予这边我来、我来。”

　　等女人被推走了，这才装模作样地冲周予一瞪眼：
　　“愣着干啥，还不快点起床收拾好了！”
　　他隔空点点周予的鼻子，小声说：
　　“你看看你，小祖宗蛋儿，怎么整天净惹你妈妈生气呢？哎，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娘儿俩的。就当是为了爸爸好不好？你心疼爸爸一下，爸爸明天带你去买你想要的那个公主贴纸，怎么样？”

　　周予眨眨眼，多年“试探杜少川底线”的习惯让她不经思考地发问：
　　“能折现吗？”

　　男人收回手，叉着腰，抿起嘴摆出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小财迷，行了，抓紧穿好上学去吧。今天妈妈要去拍杂志封面儿，爸爸就不送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门又关上了。

　　周予打个哆嗦，急忙拉高被子围好，打量起房间的陈设来。

　　卧室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淡黄色天花板、浅蓝色壁纸和粉色的地砖，房间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具，俨然已对多功能写字桌和小小的儿童床形成了包围之势。
　　乳白色的床头柜上按穿脱顺序放好了她妈妈精心挑好的搭配，最下面是一件洋气的嫩绿色羽绒服，袖口点缀着煎蛋似的小花。

　　她打个喷嚏，哆哆嗦嗦地又伸出手：十指修长匀称，但一看就属于还没长开的小孩儿，又嫩又白，和被子上的□□熊对比起来都小得可爱。

　　这不是梦吧……

　　她掐了自己一把。
　　冰凉的手指刚碰到皮肤，就激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本来就冷，倒吸一口凉气就更冷了。

　　要是杜少川在，肯定笑着哄她躺好，做完早饭端到旁边放着，再烘热了手和衣服，一件一件地给她穿上：
　　“这小孩，感冒了怎么办？”

　　杜少川不在了。

　　周予拿起毛裤，过去和现在的记忆混在一起，让她脑子有些转不过弯，甚至想不起衣服的穿脱顺序。

　　杜少川还没出现的那些年，她都是怎么过来的？

　　她懵懵懂懂地拖着书包走出卧室，晃悠到餐桌跟前，插起盘子里的水煮蛋，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

　　“赶紧把奶喝了，还有这牛油果，吃了对你好的。”
　　妈妈一边应付着爸爸的亲昵，一边不忘腾出手来教育她。

　　周予原本就有点委屈，这下更加委屈了。

　　杜少川知道她不喜欢吃这种没有滋味的东西，早饭总是变着花样儿地做，从来不会每天都是水煮蛋牛油果和脱脂奶。

　　她撇撇嘴，又有点想哭。

　　真奇怪。
　　听说杜少川离开的时候，她并没有非常难过的情绪。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生活中的那些小事一点点揭露出了这个人存在和不存在的差距，钝钝地在生者心上划一小道口子。
　　一刀叠着一刀，最后疼得让人崩溃。

　　周予又想哭了。

　　杜少川离开以后，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孤儿的错觉。
　　哪怕自己的父母正坐在她对面卿卿我我，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地往外说。

　　她放下碗筷，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爸妈，我先去上学了。”

　　爸爸早就对这电灯泡的存在十分不满，听她如此“识趣”，喜笑颜开地跑腿拿来了她的运动鞋：
　　“路上注意安全哈，中午去饭店随便吃点，晚上爸爸妈妈一起来接你，咱们一家去搞点好吃的吃吃，慰劳一下妈妈。”

　　“哦。”

　　周予关上门，拉开拉链，随便抽了本书出来：
　　语文。

　　二年级（下册）。

　　所以她现在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所以杜少川现在还没死，正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生龙活虎地蹦跶着。

　　周予把书包往地上一丢：
　　决定了！她要去找杜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