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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冰人 长白山的晨 ...

  •   长白山的晨光来得缓,群山是影,白雪是底,流云飘过,漫过雪峰冰脊,最后落在这座冰封的院子里。
      天光是好的,从梨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冰人身上,把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阿镜在廊下站了许久。
      腿有些酸,她换了个姿势,倚着柱子,目光仍落在那棵梨树下。尚山愚没有吩咐她做什么,站在那座冰人面前,一动不动地看。
      然后笑了。
      很浅的一抹笑,像雪地上被吹起的一层浮雪,若不细看,便错过了。可阿镜看见了,带着一点含蓄,一丝羞赧,是她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她伸出手,触着那张脸,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快醒醒。”
      尚山愚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这几个字。从眉心开始,沿着鼻梁慢慢滑下来,划过嘴唇,在下颌停住。她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似的,影子把两道身影叠在一起。
      她贴靠过去,头垂下来,眼尾斜斜地瞟着那张脸。
      两个人靠得那样近。
      一个红衣,一个白衣;一个温热,一个冰冷。和那座冰人贴在一处,竟像一对依偎的璧人。
      阿镜看着,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涩意眨掉,再看时,尚山愚已经把冰人放倒了。
      她躺在他旁边,侧着身,脸对着脸,发铺在雪地上,黑的和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发,哪是雪。
      ——等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要是她才好。
      这个念头从尚山愚心底浮起来,像一颗气泡从深水里慢慢往上浮,浮到水面,溅起一圈涟漪。
      她再也不想动了。
      “快醒醒。”
      冰人还是没有动。
      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轻轻叹了口气。从唇间逸出来,化成袅袅白烟,然后越升越淡,最后散了。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
      天是洗过很多次的旧绢,云从东边山坳里漫上来,梨树在头顶簌簌地响。
      “没关系,”尚山愚闭上眼,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我等你。”
      梨花的清甜漫过来,漫过她的眉眼鼻尖,呼吸逐渐绵长,胸口微微起伏。
      她睡着了。
      月光升起来的时候,满院都是清辉。梨树的影子也跟着落下来,斑斑驳驳,铺在两个人身上。风过时,影子便动起来,有时慢,像水底的水草在水流里摇曳;有时快,像谁的手在轻轻拍着。
      梨树又簌簌地响起来,落下几片花瓣。白的瓣,轻轻薄薄,飘过院中的月光和廊下的阴影,落在门槛上。
      阿镜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像婴孩蜷起的手指。
      她抬起头,又看向院中。
      神女和那块冰,像两座冰雕,并排躺着,是这世上最安静的一对。

      尚山愚起初只是看。
      那张脸长眉入鬓,眉骨高耸如重峦,双目狭长,瞳孔幽深。是她一凿一凿刻出来的模样,照着自己的心思,着意雕刻了许久。
      后来她开始说话。
      “今日的雪比昨日大。”她立在树下,抬手拂去冰雕肩上新落的一层霜,“你看,积了这么厚。”
      冰人不说话。
      尚山愚也不在意,她在冰雕旁边坐下,背靠着树干,侧着头看他。梨树也有不开花的时候,枝干虬结,她习惯了,几千年,都是这样过的。
      “阿镜今日又问我,要不要去山下走走。”她说,“我说不去。山下有什么好走的?那些求仙的人,跪在庙里,念我的名号,求我赐他们长生。”
      风从山坳间穿过,呜呜地响。
      尚山愚往冰人身边靠了靠,肩膀抵着他冰凉的手臂。
      “你知道他们怎么求我的吗?跪在那里,头磕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神女慈悲,保佑弟子早日筑基’‘神女保佑,弟子愿终身供奉香火’……好玩不?他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求我保佑?”
      冰人依旧沉默。
      尚山愚却笑了,像雪地上被风吹散的一层浮雪。
      “你不知道也罢,以后会知道的。”
      阿镜站在回廊尽头,看着这一幕。
      她已经看了很多天。从那天起,神女不再去天池畔驻留,不再在栏杆边看云海,不再一个人坐在琼楼上发呆。她每日都去那棵梨树下,对着那座冰雕,一说就是一整天。
      阿镜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神女,该用饭了。”
      尚山愚没有回头。
      “神女?”
      还是没回头。
      阿镜绕到她面前,看见她的目光落在那座冰雕上,痴痴的,像入了定。那双眼睛阿镜看了几百上千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神色。软软的,绵绵的,像雪化了冰融了。
      “神女?”阿镜又叫了一声。
      尚山愚这才回过神,眨了眨眼。
      “嗯?”
      “该用饭了。”
      “哦。”尚山愚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又转过头,看着那座冰雕,嘴角弯了弯,“你说,他会不会饿?”
      阿镜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冰做的。”
      “我知道。”尚山愚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怅惘,“我知道他不会饿,不会冷,不会说话,不会看我。可我就是想跟他说说话。”
      阿镜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尚山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她盯着那些亮块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
      阿镜从外间探进头来:“神女?”
      “我要下山一趟。”
      “现在?”
      “现在。”
      尚山愚披衣而起,推开门。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镜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又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尚山愚回来了。
      怀里抱着一大摞东西,花花绿绿的,踉踉跄跄地走进院子。阿镜迎上去,看清了是书。
      “这是什么?”
      “话本。”尚山愚把那一摞书放在石桌上,喘了口气,“山下卖的,凡间的话本子。我去了那家书铺,把能买的全买回来了。”
      阿镜拿起一本,翻了翻。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她认得那些字,却不太明白那些字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神女买这些做什么?”
      尚山愚抱起那摞书,朝梨树下走去。
      “给他讲。”
      阿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走得很快,裙角被风带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从那天起,尚山愚每日给冰人讲话本。
      她坐在树下,把那本厚厚的书摊在膝上,一字一句地念。念到才子佳人初遇,她声音轻快些;念到恶人作梗,她皱起眉头;念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月牙。
      “你说,”她念完一个故事,抬起头看着冰人,“他们那样,是不是喜欢?”
      冰人当然不回答。
      尚山愚自己想了想,又说:“我觉得算。那个书生,为了见那小姐一面,在人家后门外站了一夜,冻得直打哆嗦。那个小姐,为了等他,偷偷把自己的首饰当了,换成银两送给他进京赶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从生下来,就住在这里,与山同寿,与道同在。喜欢是什么滋味,我不知道。”
      风又起了,吹落几片梨树叶,落在她肩上和膝上,落在冰人身上。
      尚山愚抬起头,看着那些树叶。
      “可我想让你活,这算不算喜欢?”
      冰人依旧沉默。
      尚山愚等了很久,等不到回答,便自己笑了笑,把那些树叶一片一片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有一天,她忽然站起来,把书放下,退后几步。
      “我给你舞剑吧。”
      手腕一翻,一柄剑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剑身幽蓝,泛着凛冽的寒光,她握剑而立,对着冰人点了点头,然后起势。
      剑走得很慢。
      每一刺,每一削,剑尖划过空气时留下极淡的幽蓝轨迹,细长如丝,在梨树间穿梭。她舞得入了神,忘记了时辰,忘记了身在何处,只有剑,只有风,还有永远站在树下静静看着她的冰人。
      剑风过处,已经萧索的枝头竟绽出无数白花,堆云叠雪,开得那样密。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尚山愚收了剑,站在花雨里,看着冰人。
      花瓣落了他满头。白的瓣,黑的发,苍白的脸,像一幅画。
      尚山愚忽然笑起来。
      笑声清脆,在寂静的院子里荡开,她捂着嘴,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你满头的花,像……像……”
      像什么,她没说出来。因为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她走过去,踮起脚,伸手去摘他头上的花瓣。
      她就那么踮着脚,看着他的脸。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峰上细细的纹路,是她刻的时候留下的。近到能看见他眼睫上凝着的薄霜,是长白山的夜风一点一点吹上去的。
      她慢慢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前。
      凉的。
      他是冰做的,怎么会不凉,可她不想放开。她把头搁在那里,两只手环住他的腰,就那么抱着。
      “你什么时候才能活?”她喃喃地说,声音闷在他胸前,传出来时已经模糊不清,“我等了好久好久。”
      风从梨树上吹过,又有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发间,落在他肩上。
      阿镜站在回廊尽头,看着这一幕。
      那些花瓣快把两个人叠满了,尚山愚始终没有松开手,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
      阿镜转身,慢慢走开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阿镜看着尚山愚,忽然开口。
      “神女。”
      尚山愚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你都没问我吃没吃饭。”
      尚山愚愣了一下,她看着阿镜,然后放下筷子。
      “你吃饭了吗?”
      “没有。”
      尚山愚拉她坐下。
      “那快吃呀。”
      碗筷摆在她面前,和她的一模一样。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阿镜是镜子,不会饿,不会渴,吃不吃饭都一样。
      可她还是嚼了嚼,咽下去。
      尚山愚看着她,问:“好吃吗?”
      阿镜点了点头,可她自己知道,那菜是什么味道,她根本没尝出来。她低头吃饭,一口接一口。
      过了几日,尚山愚从梨树下回来,忽然说起凡间的点心。
      “山下那些铺子里卖的,”她说,眼睛亮亮的,“各式各样,装在纸包里,用红绳系着。”
      “神女想吃?”阿镜问,想到神女庙里,凡人供奉的糕饼,突然有些上了火。“那你自己做。”
      她扭过身,侧脸带着愠怒,尚山愚揪了两下袖子。
      “阿镜什么都会,阿镜帮我?”
      说着,袖子一挥,面前凭空出现一堆锅碗瓢盆。
      阿镜觑着,不说话。
      尚山愚糟蹋的灰头土脸,干脆挥手,精致的糕饼凭空出现。
      尚山愚心情大好,朝梨树下走去。
      阿镜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走得那样急,裙角被风带起来,她踮起脚,把糕饼举到他唇边。
      “凡间的点心,我变出来的。应该……应该和真的一样吧?”
      冰人当然不会尝。
      尚山愚从期待到失望,从失望到茫然,从茫然到……
      她垂下头。
      阿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尚山愚转回身,把糕饼塞到阿镜手里。
      “你吃吧。”
      阿镜低头看着那盘糕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比那天吃饭的时候更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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