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KizJam季梓酱

1、“机器人” “如果有一

　　“如果有一天，机器人做得和人类一模一样，我们该怎么辨别对方是不是机器人？”接过酒保递过来的鸡尾酒，我突然问朋友。
　　“很简单，机器人的眼睛会闪光，颈后有制动按钮，而且……”
　　“不，我是说，‘一模一样\'。你是机器人工程师，这样的机器人总有一天会出现，对吧，钱德勒？”我咽了口唾沫，“那样…岂不是很恐怖？”
　　看到我突然紧张的样子，朋友笑了笑，看向吧台里的酒保机器人。那个机器人看上去与人类并无太大差异——表情自然，动作流畅，此刻正为刚调好的饮品缀上两片薄荷叶。除了它眼中时不时闪过的蓝色微光，以及脖颈后清晰可见的制动按钮，我几乎找不到其他能将它与人类区分的特征。
　　“你是指眼睛不会发光、看不到制动按钮的机器人？这种机器人早就存在了。我们为它们装上这些特征，就是为了和人类区分呀。”
　　“那……！那你说，会不会……有些机器人已经悄悄渗透了我们的生活……”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当人类不得不欺骗自己的时候。”朋友喝了一口酒保递来的饮品，几乎是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
　　“不过，这只限于表面，你依然可以区分它们。你可以观察他们是否会犯错、判断他们是否拥有情感。再不济…你可以割开它们的皮肤，看看底下是否有电路——这是终极办法，但也是最有效的。不过，我想你不会为了区分机器人而去袭击别人，对吧？”朋友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完，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我依然愁眉不展的脸，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何必杞人忧天、纠结于身边是不是机器人呢！只要活得开心就好啦！”
　　回到公寓楼下时已是深夜，但我家隔壁的窗中仍透出橙黄色的暖光——我的邻居阿曼达是一位作家，她常常熬夜写作。看到那缕暖光，我身上的疲惫顿时减轻了许多。走出电梯，几乎是闭着眼睛走到家门口，我努力睁开迷糊的双眼，好让门上的虹膜锁扫描我的虹膜。幻想着阿曼达靠在摇椅上的身影，纤细的手指在电子屏上划出美妙的语句，我推开房门，轻舒一口气——也许正如朋友所说的那样，我太杞人忧天了，我的生活明明真实而美好。
　　第二天一早，我被窗外嘈杂的声音吵醒。我已经习惯于每天听着交通工具的呼啸声醒来，在一片喧闹中开始新的一天。我住的公寓正对着通往市中心的一条马路，即便街上都是无人驾驶车辆，这里的交通状况仍相当复杂。好在，从不出错的交通控制系统维持着混乱中的秩序，在这里生活了多年的人们也早已经掌握了车辆通行的规律。从我搬到这里至今，还没有发生过一场事故。
　　7点30分，阿曼达准时走出了公寓楼。每天这个时候，我都在窗口注视着她走过街道，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一个三明治。实际上，我已经对这位邻居心动很久了。她的眼睛是我见过最富有感情的眼睛，她的笑容是治愈一切疲劳的良药，她的一声问好都能使我的一整天精神百倍。住在这样的姑娘隔壁，绝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有这样触手可及的美好，我竟然还在纠结身边有没有机器人！
　　我嘲笑着昨晚杞人忧天的自己——我一定是喝多了。看着阿曼达从便利店走出来，我决心鼓起勇气，不顾楼下人来人往，朝着她大声打招呼：“早安，阿曼达！”
　　听到我的喊声，阿曼达抬起头，仰起了温柔的笑脸。透过被阳光浸润的薄雾，她的微笑显得格外迷人。我早该迈出这一步了，我想。仅仅是因为不敢问好，我错过了多少个早晨的笑容啊！
　　“早安，埃德……”
　　她那清脆的嗓音响起，却突然被一阵呼啸声截断。
　　我看到97号快车从眼前飞驰而过。来不及反应，阿曼达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下。
　　等等……我记得，97号快车每天都从她身后驶过呀！
　　随着一声沉重的撞击，穿梭的车流瞬间停滞了。来往的人们停下脚步，围聚在受害者的身旁。而他们包围着的，不是重伤的少女，而是……
　　“阿曼达？”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到楼下，挤进人群，跌跌撞撞地闯进包围的中心。
　　是的，我没看错。人群团团围住的受害者，是一堆机械碎片。
　　我感到一阵晕眩，我从一块碎片上辨认出了阿曼达曾经富有感情的眼睛，辨认出了那个破碎的微笑。
　　我瘫倒在地，随即又发疯似的爬起来，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逃走了。
　　朋友家门口，我反复急促地按着门铃，又一下接一下中重重地砸着门，直到朋友带着一脸埋怨和愤怒打开了门。
　　“钱德勒……你……你骗了我……”一见到朋友，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扑到他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衣领。
　　“发生了什么，埃德！你冷静一下！”朋友用力掰开我的手，试图控制我的情绪，把我领进了屋里。
　　离门不远的餐桌上摆着刀叉和刚做好的早餐。看样子，朋友正准备吃饭——也难怪他看到我时这么恼火。
　　“钱德勒……是真的……机器人……我……我亲眼看到……”此刻的我仍大口喘着粗气，抓住朋友的肩，语无伦次地说着。
　　“亲眼看到什么？”
　　“阿曼达……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阿曼达吗，我的那位邻居？她……她是机器人！”
　　“埃德……”
　　还没等朋友接话，我又打断了他：“这不可能，钱德勒，这不可能！她的眼睛不会闪光，她有感情，她也会犯错……她……她今天早上刚犯了一个！我很了解她，她不可能是机器人，不可能是！”一口气说完，我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朋友的双眼——那不会闪光的双眼。
　　朋友的表情带着一丝惊讶、一丝窘迫，皱着眉头，目光躲闪，似乎欲言又止。
　　这时，我好像领悟到什么。我紧紧地握住朋友的手，几乎是恳求地说：“别再骗我了，钱德勒。告诉我，我的身边到底还有多少机器人？”
　　我话音未落，朋友甩开我的手，张大嘴巴，像是无声地大喊了什么。他退到一边，定了定神，最终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向我：“埃德……你的身边……全部都是机器人。”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艰难地吐出这么几个字。说完以后，转过头，又长叹了一口气。他看上去如释重负。
　　“全部……都是机器人？那些邻居……那些路人……还有我的同事，我的老板？还有……阿曼达……？”我难以置信地看向朋友。此刻，他的表情已经完全平静了。看着愣在原地的我，他沉默的点了点头。
　　“你……你在开玩笑对吧，钱德勒？哈哈……现在……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干笑几声。
　　“已经没有必要再瞒着你了，埃德。我是个机器人工程师，你知道的。这些机器人……”他突然停住了，转过身去，背向我，不再说一句话。
　　我无法相信听到的一切。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生活在机器人的世界里？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发现……
　　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八九十年前的电影，叫《楚门的世界》。我发觉，此时的我就像楚门一样，被蒙在一场巨大的骗局中。
　　我奔到朋友家的窗前，看着楼下来往的人们。它们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此刻在我眼里，却成了这个惊天骗局的背景板。
　　我回过头，看向表情平静得如死水一般的朋友，忽然意识到什么。
　　“钱德勒，你是机器人吗？”
　　“我？我当然不是。我是个机器人工程师，你知道的。”朋友有些诧异地笑了。但那个笑容此刻更令我感到恐怖。
　　“不……我不信！除非……除非你割开手臂给我看！”
　　“什么？”朋友的神色突然变了，看上去充满愤怒，“你疯了吗，埃德！我不会这么做的。倒是你，快停止你无意义的妄想吧！”
　　我的理智彻底崩溃了，我冲向餐桌，抓起一把餐刀，转身向朋友扑去。我必须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机器人……
　　然而，就在我能够用刀划破朋友的皮肤之前，他抢先一步靠近了我。来不及反应，他将手伸到了我的颈后……

　　看着眼前的机器人瞬间无力地倒在地上，钱德勒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无心再吃早饭，只是慢慢走到沙发前，瘫坐下来。
　　“当人类不得不欺骗自己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