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行舟》桓桓千星

1、第一章：再见（上）

　　钟夜舟下高铁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8点了，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R市的高铁站虽然是露天的构造，但大概是受到大量照明设施的影响，她抬头的时候，没有看到星星。
　　也不知道明天是不是晴天，她想。
　　她托着行李，有些累，但好在R市的高铁站车次不多，不用再卷进人流。早上八点从学校出发，乘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到高铁站，经历了候车、乘车、转站、再候车、乘车，长达十二个小时的行程。因为长时间靠在椅背上，她披散的长发有些凌乱，出发前画的淡妆氧化了七八成，口红大概也在吃饭和喝水的时候脱尽了。
　　在通向出站检票口的长长甬道里，她停在了一盏灯下，从单肩包里拿出了粉饼和口红，娴熟地补了个妆，然后用手捋了捋头发，让它看上去整齐柔顺一些，然后把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大衣，确认没有粘上纸屑线团之类的，然后换掉了疲惫的神情，刷身份证，出站。
　　爸爸和妈妈都在车站外等她。她远远就看见了停车场西南角上那辆亮着车灯的黑色别克，爸爸靠在车外一边抽烟一边看手机，而她这边刚刚收到一条“出站了没？”
　　她没有回复，直接走了过去。
　　行李箱的滑轮一直发出响声，并且因为是往人少的方向走，声音似乎越来越大。很快，爸爸就听见了，走过来接过了行李箱，问她累不累。她忍不住抱怨：“我真的快累死了，从早坐到晚，我还好饿，晚饭都没吃。”但是她脸上神采奕奕，因为刚刚补好的妆，还有见到家人难以掩饰的开心。爸爸也是，从拿到行李开始，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过。
　　上车了，她照例是坐在后排，妈妈从副驾递给她热乎的焦糖烤奶，是她最喜欢的口味。之后自然是一些家常式的聊天。比如讨论到她有没有胖，脸有没有变圆，还有接下来去吃什么。大概二十分钟，车开到了R市一中，从高铁站回家必经的地方。
　　“我们吃酸辣粉呗！”。钟夜舟激动地提议，因为H市没有吃辣的习惯，学校食堂里最辣的菜在她看来也索然无味，所以回家看到酸辣粉的招牌，她的胃口瞬间被放大了。“你少吃点辣，你一吃辣就长痘。”妈妈又开始了一些唠叨。但是经不住她撒娇，一家人最终走进了一中门口的一家酸辣粉店。
　　钟夜舟算是这家店的老主顾，高中的时候，她总是不好好吃晚饭，常常用一个苹果解决，固执地觉得那样既可以减肥又可以省下一些时间来背书。偶尔愿意在傍晚走出教室，便是和同桌一起在铃声响后狂奔到校门口的这家酸辣粉店，吃上第一批出锅的酸辣粉。因为高中三年家里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伴读，妈妈对这家店也很熟悉，虽然她自己很少吃这种她眼里的垃圾食品，但有时候经不住钟的念叨，会在晚上出门散步之后打包上一份带回家，作为钟晚自习结束之后的夜宵。
　　老板娘看了钟好一会儿才认出了她，她一边忙活着煮粉一边和一家人聊天，问了问钟的近况，还不停感叹女大十八变，好一番羡慕了爸爸妈妈有钟这个女儿。从小学到高中，钟一直扎着马尾，只不过小时候是高马尾，初三之后，为了节省时间，她把头发剪短了，在肩上两三厘米的长度，一直保持到高考结束。整整四年，钟一直是以低马尾示人。高考之后，钟开始蓄长发，已经过去了一年半，她现在通常是披着齐胸的卷发出门，脸颊比高中时代略微消瘦了一点，今天还化了个淡妆，看上去确实比高中那个清淡的小姑娘明艳了许多。当然，她知道老板娘羡慕更多的是她考上的学校，F大是全国TOP5的高校，而老板娘和她同级的大儿子只刚刚上了省内的一所普通二本。
　　吃完酸辣粉，又在店里和老板娘聊了聊天，已经到了九点。高一学生的晚自习就要结束了，老板娘要忙着在店外摆起她的烤肠小摊，一家人便告别走了出来。
　　高一的学生们还没有走出校门，外面已经有许多等待孩子的家长，汽车和电动车充斥着并不太宽的马路。爸爸过去开车，但是想到路这么堵，一时半会儿肯定走不了，妈妈和钟去了隔壁的一家店买臭豆腐，臭豆腐做好，外面的人更多了，高一的学生们已经走出了校门，马路上、店铺里，充斥着黄色的校服。妈妈和钟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边寻找人群里爸爸的车。
　　“邓老师！”一个有些低沉却又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钟有些茫然，她偏过头，看见一个浓眉的男生，穿着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没有戴手套，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慵懒地搭在电动车的把手上，妈妈惊喜地认出他，开始和他聊起来。但是，从那句“邓老师好”到爸爸给钟打电话催两人上车，整整十几分钟，钟脑子里一片混乱，两人聊天的内容她全然没有听到。她只看到了他凌厉的下颌线，晃动的喉结，车把手那只冻得有一点发红的手，额前撩起来的不太长的头发，黑色羽绒服里白色的卫衣，灰色的宽松运动裤，一双熟悉的球鞋，还有晃眼的笑容……
　　“舟舟，那是张澍，以前初三的时候在我班，我好像和你提过他，你有印象吗？”“嗯，我知道他。”“他好像也在H市上大学，以后你们在H市的同学可以多交流一下，彼此有个照应……”
　　妈妈说话的间隙，她的手机轻轻响了一声，她匆忙看了一眼，是一个名叫“树”的人发过来的一条微信：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