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钢城往事》雾生月见

35、所罗门的宝藏

　　段燕予走进红钢城中心菜场，就像所罗门王走进了他的宝藏。
　　弥漫着泥土气、鱼肉腥和蔬菜味的菜场，拥挤，嘈杂，静飞惊奇的看见他的眼睛亮了，拉着她融入这片野蛮、勃发、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之地。
　　“藕要选这种笨藕，颜色深，麻点多，煨出来才粉。”
　　他停在一个摊前，手指划过沾着黑泥的藕节。
　　摊主婆婆好奇的问：“海宏，这是你的姑娘撒？长得真灵醒！还要不要排骨？土猪。”
　　“什么？！”静飞大吃一惊。
　　段燕予耳根发红，有点飘的解释：“她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谁问你这个，我问婆婆说的，嗯，那个吃的。”
　　“土猪？熬汤的话，土猪肉更好吃。”
　　“no no no！海虹，婆婆说海虹……”
　　“我小名，19街的老街坊，习惯了，怎么？”
　　“哎呀！”静飞突然眉眼弯弯，笑的不可自抑，“海虹是我们老家那边的贝壳啊！黑的壳、黄的肉，老便宜了，不过好吃的很。”
　　那只拿惯菜刀、带疤的手，戳了一下姑娘的额头：“在武汉，这叫淡菜，煲汤放点，鲜掉眉毛。”
　　他让爹爹给斩了半斤土猪排骨，领着静飞走到干货摊，点了点柜里橙黄色的干贝肉：“叔，给我称点淡菜回去吊味唦！”
　　又跟正偷笑的女朋友解释：“莫乱搞，我呢，是宏大的宏。”
　　“哈哈哈，什么时候去我们那里，我请你吃鲜的。”
　　小老板带着大学生，陆陆续续把煲汤用的菜、鱼和店里要用的食材买齐。静飞稳稳提着三四个大袋子。男朋友赞许的看了她一眼：“力气不小嘛！”
　　“对，我从来不需要男人来打开水，提行李！”女汉子根本意识不到是自己不会放电，得意扬起纤细的眉毛。她眉生的极好，如描如画，带着一个恰好的弧度。
　　段燕予看着她月牙一样的眼睛，想起被她搞得像□□谈判的两次相亲，暗暗松了口气，把肉、鱼、土豆、莲藕、萝卜一样样从她手里抠出来，只给她剩两提绿叶蔬菜：“以后，抬抬担担的重活，喊老子，听到冇？”
　　静飞嫌弃的看了男朋友一眼，口不对心的敷衍道：“晓得啦，晓得啦！”
　　他腾不出手，用手肘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走了，回去教你。火候才是最难的。”

　　八点一刻，晨光流淌进燕记。老胡在检查猛火灶，疙瘩和笤帚搬着蔬菜筐，突然见老板领着静飞进来，几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眼睛有点不知道往哪里看。
　　段燕予如常招呼：“胡师傅，占个角落，煨点东西。”
　　“用用用，这边，这边……。”老胡笑着应声。
　　“老，老板娘？”笤帚痛心疾首的嘟囔，“……真是的，这好滴事。”
　　“嗯，以后她来吃饭，就莫收钱了，听到冇？”老板嘱咐下去。
　　“那肯定撒！”跟着老板最久的疙瘩，兴高采烈的应了一声。
　　静飞脸皮再厚也有点不好意思，一溜烟去水池边洗菜。
　　段燕予给了伙计们一个“离我远点”的眼神。走到静飞身旁，把莲藕拿过来，“藕要刷，泥巴进藕孔的话，汤有土腥气。”
　　旧竹刷沿着藕孔方向细细地刷，黑泥在清水里化开，露出淡褐色的皮。
　　排骨焯水。冷水下锅，血沫和杂质一点点被逼出，他指挥静飞用漏勺撇去浮沫，把焯好的排骨和藕块放进铫子，加老姜红枣淡菜。铫子架到蜂窝煤炉上，调好风门，盖上木盖。
　　再拎出早上买的鲜活鲫鱼，教静飞如何用刀背逆刮鱼鳞，抠鳃、剖腹、清内脏。
　　“挺容易啊！”做惯动物实验的大学生一下子就上手。
　　“姜擦锅，防粘。油不用多。”
　　油热冒起轻烟，静飞拎着鱼尾，扔进锅里。
　　“滋啦——”油花飞溅。鱼皮收紧。
　　“哎呀！要顺着锅边滑进去！看看！溅到了吧，快去冲冲……”
　　粗糙的大手握着纤细的手腕，放到冰凉的流动水下冲刷，其实他也被溅到不少油。
　　“没事没事…”被烫到的地方有点痛，女孩心里却又酸又甜。
　　“定型，不急着翻，得煎透…”
　　“好的。”静飞拿回锅铲，把鱼两面煎成金黄色，香气扑鼻。
　　“加滚水！”段老师指指灶上的水壶。
　　静飞拎起一壶滚水冲下去。
　　“嗤——！” 滚水与热油、焦脆的鱼皮相遇，爆发出大团奶白色的蒸汽，汤汁在眨眼间翻滚成乳白色。
　　“调中大火，加姜葱。”段老师递过来切好的葱段姜片，给学生划重点，“大火冲白，中火滚浓。盐要最后放，放早了，肉柴。”
　　最后转五分钟小火，鱼汤咕嘟声轻轻的，像遥远的潮汐。
　　“学会了吗？这个汤快，和藕汤两个路数。”
　　他盛出几碗，分给大家：“尝尝……”
　　静飞接过，喝了一口，鲜美的鱼汤带着胶质融化后的微稠感，从舌尖一路熨帖到胃里。
　　“要得，要得！大学生就是聪明哈！”老江湖大厨赶紧拍马屁！
　　“好喝！好喝！”建军喝完一碗，又盛一碗。
　　“可能因为用花生油哦，比菜籽油更香一点……”静飞成就感爆棚。
　　上学期她实在不知道带啥好，就从老家带来十斤花生油，已经用了一半。
　　“老板，你教我的时候都冇得这样手把手……哎呦！”笤帚被疙瘩捣了一下，怏怏的闭了嘴。
　　段燕予宠溺的看了一眼新徒弟，“静飞，你自己找地方坐。我这边要备午市的菜了，等老胡开始炒，你只管过去看。”
　　“你忙你忙…”
　　十点到下午两点，“燕记”最忙的时候。老胡系上围裙站到主灶前。电话和手机铃响起，是周边单位的盒饭订单；段燕予接单，装盒，结账，偶尔还得去灶上帮着厨师炒菜，帮跑堂的上菜，三个伙计像陀螺一样忙的团团转，上菜，送餐。到了下午三点，段燕予他们就得开始调配烧烤腌料。
　　静飞在炉前的凳子上守着汤，除了看老胡炒菜，就是读护理康复学，学累了，再瞅瞅男朋友好看的脸来休息脑子。段燕予也会抽空踱到煤炉边，弯腰听一下铫子里声音，再用火钳极细微地调整一下风门。
　　这时候，两人距离很近，静飞能闻到小老板身上独有的烟熏火燎的气味，她有点迷糊，从前几天表白后，他们其实没有什么独处的时间。等开始实习，尤其是姐姐挪到普通病房后，她就完全没空回红钢城了。
　　“燕子哥，你有空来硚口区看我吗…”趁着段燕予弯腰时，她有点撒娇的问。
　　“嗯，我过两天就去买辆摩托车！”段老板迟疑了一下，“静飞，老胡他们腊月二十七就要回老家，你来和我一起过年，好不？”
　　“姐姐马上就要转出来了，我得陪她过年！”
　　“那，我过去陪你们，好不？我包饺子给你带过去！”
　　“好呀好呀！”静飞眼睛亮了，“我问问姐姐实习的同学，你可以睡他们男生宿舍！”
　　“你，你的宿舍不能住吗？”
　　“你想啥呢！”静飞心虚的横了他一眼，“华科宿舍管理严的很，而且我要陪床，就在病房里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