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钢城往事》雾生月见

33、工人剧院

　　红钢城的硬，在于厂区那一排在蓝天下冒着红色火焰的高大烟囱，在于那一炉一炉滚烫的钢铁；红钢城的柔，在于那一排一排整齐挺拔的法桐树，在于那绿荫掩映下，一座一座苏式红色小楼。
　　段燕予拉着新晋女朋友的小手，走啊走，走啊走，走过自己的童年岁月。
　　“这里是武钢对外招待所，对面的五街坊中心花园，我小时候最爱在那里面玩，老挨欺负。”段燕予一边说，心里一边响起那时的童谣，“你不跟我玩儿，我有人玩儿，我到江边划小船儿…”
　　静飞想象了一下他还是小屁孩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是不是因为你小时候挺矮啊？”
　　小男孩惩罚性的扯了一下小女孩的辫子，反驳：“我爷爷东北的，南下技工，我遗传他，小时候个高的很，就是太斯文！”
　　小女孩用手比了一下，“现在也没比我高太多嘛！”
　　“估计是我奶我妈拖了点后腿，但武汉的姑娘吖，泼辣、扎实，一人顶得起一个家！我十六七就不再长个，但也不让人欺负了。”

　　走啊走，走啊走，走过自己的少年时光。
　　“看，六街坊，红绿小吃店，也叫老太太饺子馆，一两七个真好吃，咱们去吃一下撒？”

　　“好的啊，你是大厨，说好吃那肯定是真好吃！”

　　他们走进去，二三十坪的店面，非常干净，不大的操作间里，几个婆婆阿姨正在擀面皮包饺子。
　　段燕予向静飞小声介绍：“这个店子，是吉林过来建设武钢的家属尤婆婆，带着一群老太太搞起的，手工饺子，正宗东北味！”

　　两人在朴素的小桌子旁坐下，段燕予熟门熟路的喊：“钱婆婆，来一斤饺子！跟往常一样！”
　　一个婆婆在热气腾腾的锅边应道：“好嘞！半斤韭菜，半斤香菇！” 不一会，她端着一大盘饺子过来，笑眯眯的往桌上一搁，目光在静飞身上转了又转，忍不住问：“这闺女是？”
　　“婆婆，跟您家介绍一哈，这是我女朋友，骆静飞。”
　　他转向静飞：“静飞，这是六街坊钱婆婆，从开店就在这里做，还是你老乡，山东的！”
　　静飞眼睛瞪大了：“真的啊？大娘，您山东哪块的？”
　　钱婆婆有点激动：“俺兰山滴！闺女，你……你哪儿滴？”
　　“俺沂水滴！”小老乡用乡音回答。
　　“哎呀……你在哪上班儿？”婆婆的老伴年青退伍，带着妻子先去鞍钢，再来武钢！一晃几十年过去，下一辈都不会说山东话了，武汉话和青普倒是说得溜。
　　“大娘，俺在前头学校念书！”
　　“大学生？哎…俺们临沂滴闺女，就是中用！”钱婆婆用一种你小子走啥狗屎运的眼神瞅了一眼段燕予。“快尝尝水饺，别凉了，好吃再来！”

　　静飞拿筷子戳了戳碟子：“诶，你怎么只倒醋？我要吃蒜泥！”
　　“我们这不吃蒜泥，醋加辣酱？”
　　“不要，吃肉不吃蒜，味道少一半！”
　　“将就将就了，这么难搞！”
　　小少女去要了两个蒜瓣，剥开，半胁迫的递给他一颗。
　　小少年没办法，生咬一口，辣的眼泪都要流下来。

　　走啊走，走啊走，走过自己的懵懂青春。
　　“看，那边是青山工人剧院，这个副食店，巧克力好吃的没办法。我读中专时，有个女同学请我看电影，让我买巧克力，我没舍得…”
　　“哦？”静飞意味深长的拉高了声调。
　　姑娘不知道他家道中落，囊中羞涩，只觉得他又尖又抠，两人不了了之。
　　其实，青山的姑娘伢都朴实，成绩好，人也单纯，但，时候不对。
　　“那时饭都快吃不起，哪有钱谈朋友。”
　　他们手拉手，走进副食店。
　　“你好，给我一盒冠生园巧克力。”
　　小青年拆开盒子，剥一颗巧克力，喂给心爱的小姑娘。

　　青山工人剧院外，有个旧书摊。几十本泛黄的小说、卷了边的技术手册、成套的《冶金技术》，一摞摞小人书，排列在地上铺的塑料布上。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洗褪色的工装，沉默地坐在小马扎上。
　　时光在这里停滞下来，1995年到现在，也是他挣扎着生存下来的断崖时刻。

　　静飞看到一套连环画《再生缘》，忍不住蹲下身来，询问价格。
　　摊主报了个数。静飞下意识地还价：“师傅，便宜点唦。”
　　摊主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一下，用又是窘又是愤地用青普吼道：“还搁这儿讲价呢？瞅瞅这些书！我攒了大半辈子的！我人都下岗了，饭都要吃不上了，你还跟我掰扯这几毛钱的价搞么斯唦？！”
　　静飞吓了一跳，不知道说什么好。
　　段燕予赶紧握一握她的手，对那个中年人笑道：“哎呦叔，叔您家莫恼火！我也是武钢子弟，咱这块儿的事，她个外地姑娘家，压根儿搞不赢，莫跟她计较！”
　　静并不明白他口中的困境，但心里莫名有点难过，于是退一步，交给新晋男朋友处理。
　　段燕予指着那套小人书，问她：“喜欢？”
　　静飞点点头，激动的指指书摊：“还有《苏联女英雄故事》，妈妈小时候给我们讲过好多次！可惜被人借走不还了！”
　　段燕予就轻轻的笑了，对那个中年男人讲：“叔，您看这沓连环画，它不齐撒，差四本，价钱确实高了一点，便宜点给她。不过，我也不会让您吃亏——我个店就在大学旁边，正想搞个由头，辟个图书角，好吸引大学生来吃饭坐一下子。您家这一套四大名著，还有杂志，还有这些苏联故事集，我一起端了，要得不？”
　　那摊主一听，就有点讪讪的，他挺了挺原本佝偻的背，解释说：“姑娘吖，这……我刚刚也不是冲你发脾气，莫往心里去啊。”
　　静飞赶紧说：“没关系，没关系！”

　　25岁的男将，左手稳稳地拎一袋沉沉的旧书，右手拉着22岁的姑娘，上头的硬茧和伤疤，轻轻摩擦姑娘手上的薄茧。
　　“沿着和平大道往那边走，是青山公园。不过今天有点晚，下次我再带你去逛公园，逛八街坊，好不好？”
　　静飞好奇的问：“为啥还要去八街坊？这里看起来颜色一样，建筑也一样，我自己走的话，都会迷路。”
　　“从地上看，差不多，但是从天上看，那边红房子排成个双‘喜”字。”他抬起手臂指向天上，胳膊上肌肉的起伏格外清晰。
　　走啊走，走啊走，他多想和她一起，走到自己的明亮未来。

作者有话说

　　为啥不能发图片[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