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傻子 ...
-
(一)
我遇见傻子那天,正好赶上他头七。
阴风习习,白色的纸钱在浓黑的夜色中被吹得到处都是,那妇人大抵也是害怕,匆忙在他墓前叩了个头,连随身带来的竹篮都没拿就跑远了。
我斜倚在旁边那棵歪脖子树上,看着那人半身是血地愣在那个竹篮边,似是接受不了母亲对自己的惧意,又好像只是因为接受不了自己已经成了个野鬼的事实。
今天可真稀罕,这年头居然还有鬼这么傻?我心里好笑,如今这世道战乱频发,贼匪横行,易子而食随处可见,母子相残也并非罕事,更何况这妇人身上隐约带着些许这小鬼的气息,想必她同他的死也脱不了多大干系,也就这家伙从头傻到尾,还巴巴地来阵小风安慰一下他母亲,殊不知人家其实压根就没想为他伤心难过。
我轻嗤一声,做人能蠢到这份上,的确是平生罕见。
“人鬼殊途,身死缘灭,小傻子,你不会真以为她拿你当儿子吧?”我飘到他面前,继续道:“倘若你方才在她面前显出模样,恐怕明天你就会看到她领着道士过来收了你。”
他闻言呆呆地看向我,离得近了,我这才发现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目清秀,唇红齿白,若是再换上件天青色长衫,便是真的同我之前看过的话本子里的俊秀书生一样了。
这傻子长得倒是挺好看的……我偷偷多瞥了他几眼。好吧,看在这张脸的份上,我决定不告诉他关于他母亲的事情,也算给他留点关于人间亲情的念想。
“咳咳……我比你早死几年,在这一途上你还是听我的好。”我偏开目光,佯装淡定地继续道:“对了,我是阿秀,是这片坟地的老大,看你这傻样估计在别处也混不到什么出路,不如你跟着我,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周遭忽地安静下来,许久没人应声,我悄悄瞥他一眼,就见这人眼眶居然红了。
“我没想吓她的……我只是想跟她告个别,我只是想再见见她……”他垂眼看着地上的竹篮,嗓音都在抖,“我真的……不会伤害她……”
我叹了口气,这家伙还真是傻得不行,人一旦身死化为野鬼,所有自以为对生者的善意便都不算善意了,甚至会打扰到他们的生活,更何况他那母亲可一点都不想再见他,这小傻子当真是从人傻到鬼。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没想伤害她,但你肉身已死,现在的你是鬼,不是人,你要做的只是当好一只鬼,不能再与人相交纠缠,一点点都不行,知道了吗?”我像哄孩子一样,耐下心来一点点地跟他解释。
“知道了……”傻子这会儿估计也是听进去了,应声后便小声说道:“那……我跟着你。”
我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废话,你不跟着我还能跟着谁?然而想到那个人平日的谆谆告诫,我还是压下内心的烦躁,道:“行了,你以后就跟着我,我这儿目前有五十七只鬼,你以后就叫五七,没意见吧?”
他摇了摇头。
还算懂事,我在心里默默给他加了0.01分。
(二)
我叫阿秀,是这片破坟地的老大,负责管理这地方的孤魂野鬼,让他们不打扰红尘生活。
其实早前我是不想搭上这档子事的,但阿满说,倘若我想在他手上活命,就必须接下这件事,否则他便立刻施术杀了我。
大概五百多年前吧,那会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鬼,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是八月十五,小鬼们都说这一天的月光对修炼大有裨益,尤其是混着人血,一人之血可抵近百年功力,在这之前我其实一直都没害过人,无奈百年功力诱惑太大,我一时想不开便去了附近的一个村子,想着弄点动静出来吓死一个老人,这样便可捡个大便宜。
可谁知道我运气这么逆天,千挑万选之下偏偏挑中了当时因抓妖变换成老翁诱敌的道士阿满,于是我很不幸地被生擒了……
“道道道、道长,我今儿第一次出来,真的!我之前真没有害过人,你就饶了我吧!”
我看着悬在我颈侧的桃木剑,不由地吞了吞口水。
“当真?”他看着我冷冷道。
我拼命点头。
颈侧的桃木剑被收回到他手上,我吓的直冒冷汗,正欲悄摸逃走就听他淡淡道:“放你走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否则……”
开玩笑,我阿秀一代女鬼,怎么会为了活命忍受这种威胁?
“道长你尽管说,莫说一件事,哪怕是百件千件我阿秀也一定给你办的妥妥的!”我立马倒戈,拍着胸脯向他保证。
那晚阿满跟我说了他的志向。他原是某座仙山里边的道士,奉师命下山诛杀扰乱人间的怨灵鬼魂,可如今人间战乱不止,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生者无辜死去,化为恶鬼怨灵,仅凭诛杀一途,不知道得杀到什么时候去,于是阿满开始着手于另一方法——借良善鬼怪妖魔之手,约束区域内恶灵。
这便是他想让我做的事情。
月色撩人,皎白的月光透过草屋的木窗,斜斜地洒在他身上,我看着月色下他苍白俊秀的脸,心底不知为何有些酸涩。
“小鬼,我这些年见了不少妖魔鬼怪,也被骗过很多次,但这次我觉得我不会看走眼。”月光下,阿满认真地看着我,道:“你的眼神很干净,里面没有嗜血和杀意,我相信,你就是最合适帮我的人。”
我望着他逆光的身影,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人间的善意与信任。
自那之后我便听阿满的话认真修炼,开始着手整治这附近的妖魔鬼怪。因着之前疏于修炼,我初次尝试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为了加强实力,他为我搜罗来了各色鬼界秘法,甚至以自身鲜血为媒介,助我突破修炼关卡。
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感动,却想当然地忽视了彼时他在我额间所画的符咒图案,只觉得内心深处好像有一株粉嫩嫩的小花正在悄悄抽芽,温暖了我早已失去的心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整治好方圆十里的鬼怪时,阿满来找我辞行。
“为什么这就要走啊,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学会呢!”我急道。
阿满闻言伸手抚上我的头,笑道:“你如今的本事已足够在这乱世之中生存,何况你已经帮了我许多,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我未说出口的话语就这样被他一个摸头的动作遏在了喉间。
就这样,阿满带着他的桃木剑去了下一个地方,而我则一个人守在这里,按照他曾教给我的方法与道理,默默地管着手下越来越多的小鬼。
修成人形的那天,我去了人间的市集,给自己买了很多很多的素白衣裙,只因初见那晚洒在他身上的莹白月光当真是好看,我想,白色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颜色。
那晚月色很美,我倚在树上看着天边的圆月,心里想,倘使有一日我能再遇到他,我要跟他说什么呢?
想了很久,最后对着月亮说出口的是一句——
我心悦你!
我在树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原来早在之前相处的无数个月夜里,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的只是一句话:
阿满……我心悦你。
(三)
“秀姑娘秀姑娘!你就放过我吧!”树下传来小芳的喊声,我连忙捏了个诀隐匿好身形,直至看见她垂头丧气地离开才放下心来。
我阿秀这辈子最害怕的时候有两个,第一个就是当年被阿满拿桃木剑指着脖子,第二个就是现在。
遇见傻子之前我这个老大其实其实挺好做的,因为大家都怕死,而我是最厉害的那个,所以自然他们都怕我,没事儿也不会老来打扰我,我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看话本子。
不过最近这几日我是连门都不敢出,因为这傻子实在是太笨了!
一开始我让大虎教他最基本的修炼之术,可没过两天大虎就气势汹汹地找我,说我给他请了尊菩萨,怎么教都教不会,没办法我只能又找了二丫,谁知道他不光没学会本事,还不小心把二丫苦心搜罗来的头骨给弄碎了,眼看着一个两个都要来上门质问我,最后我只能找了脾气最好的小芳,我想着,教不会就罢了,别老来找我就行,谁知道连小芳都没能在这傻子的手上撑过三天……
我望着天长叹一口气,这傻子可能就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吧,也难怪他死的早,就这脑子,不蠢死都说不过去。
“对、对不起……”傻子低着头,嗫喏着说,“我之前是个书生,只会读书,不会这些……”我无奈扶额,不愧是读书人,好话全让他说了,这下子我说啥?
“这样吧小傻子,你以后就跟着我,我去哪你去哪,法术什么的看你自己,你想学就告诉我,不想学就先放着,反正你跟着我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再不把这傻子拴好,我这洞府门槛估计就要被踏破了。
“真的吗?我、我可以一直跟着你?”他满脸欣喜地看着我,我点了点头,“那、那还有一件事……”他看着我犹豫了半晌,最后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小声道:“你、你以后能不喊我傻子吗……”
我噗哧一声将嘴里茶水喷了出来,桌上的话本被晕湿,我看着他一脸呆萌的样子,没忍住就想逗一逗,“如果我说不可以呢?我就喜欢这么喊你,你该如何啊,小傻子?”
他似是愣住了,大抵没想到我是个这么恶趣味的家伙,我擦着桌上的话本,刚想改口唤他五七,却见他忽地眼神亮亮地看着我,道:“若是只有你一个人这样唤我,那我便愿意,不过,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看着这家伙呆愣楞的样子,不知怎么就觉得很开心,比我平时一个人看月亮还要开心。
就这样,傻子成了我身边近身侍候的人,说是侍候,其实他能干的只是帮我念念话本,毕竟他现在连化形成人都做不到,而我也不嫌弃,毕竟这人念起书来的声音挺好听,那把温润如玉的嗓子着实让我稀罕得不行。
不会法术就不会法术呗,反正他在我身边,也没人能把他欺负了去,我这样想。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眨眼间已过了近百年,傻子依然是那个不太会法术的小鬼,不过也不能算是毫无长进,起码他终于可以变化成人,而且模样还不错,因着这个原因,我老爱让他帮我跑腿带东西,总觉得有种莫名的骄傲感。
那日我让他去阿芳那儿给我摘点果子,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人,就在我打算出门寻他时,就见他满脸淤青地捧了一大堆果子回来。
“你干嘛去了,拿个果子怎么拿到现在啊?”我有些生气。
“……没什么。”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像以往一样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而是低着头把果子塞到我怀里,闷闷地来了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有事再喊我。”说完就直接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发愣,这傻子今儿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这般反常?
后来的几日他都没有像以往一样老是赖在我身边,我也没多想,鬼嘛,独立点总是没错的,更何况那段时间有个大猫妖老是在山口嚷嚷着让我跟他决斗,时不时还偷偷溜进来给我整点小麻烦,偏偏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猫,看见猫就腿软,所以一直也没什么解决的好方法,整个人都烦到不行,自然也顾不上旁人。
“秀姑娘秀姑娘,那猫妖走了!”小芳一脸激动地过来找我,“五七呢五七呢?我要看看这家伙是怎么变得这么厉害的!”
“五七?”我心下疑惑,猫妖同五七有什么干系?
“是啊,你不知道吗?那猫妖离开之前指名道姓地向五七道歉,说自己不该胡言乱语,整座山的鬼怪都知道这事儿了!”
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这小傻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送走小芳后我唤来许久不见的五七,一段时间没见,这傻子修为居然进步了不少,这进度比我当年快了不是一点半点,不过他脸上还有不少淤青,估计是之前和猫妖打斗的原因。我一脸严肃的看着他,他一开始还死撑着不出声,在我的再三逼问下他才勉强说出了实情:
原来那日他去小芳那儿拿果子,回来的途中却遇到了那猫妖,那猫妖之前同我有些过节,于是在他面前说了许多我的坏话,他一时不忿,便和猫妖动起手来,猫妖功力其实不算太厉害,但偏偏他是个还没怎么修炼的小鬼,结果可想而知。
后来的几日他一直在搜寻打败猫妖的方法,终于在一本典籍中找到了其命门所在,那猫妖怕死的很,为了活命只能当着满山的鬼怪向我道歉,自此也算解决了这个麻烦。
“所以你这段时间就是在忙这事儿?”我咬着果子问,他垂着头不作声,大抵也是知道我正在生气。
猫妖的事早解决晚解决都不是什么大事,可我最见不得的就是未经我允许私自出手,尤其是某些修为平平还不知死活的人,我瞥了这傻子一眼,就见他还在那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看着就来气。
“说说吧,怎么就想不开去寻死?”我冷冷问道,“那猫妖少说五百年功力,你才跟了我多久,就想着不知死活干这种蠢事!”
“他污蔑你!”傻子似是气急,大声吵嚷着道:“他明明都不了解你,凭什么那样说,我就是看不惯他这样欺负你!”
我闻言一愣,就看他眼神明亮地望着我,斩钉截铁道:“我今后会好好修炼的,以后我保护你!”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挠了挠,泛起一丝涩涩的痒意和甜蜜,我捂了捂心口,想知道是什么术法在作祟,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五)
今日太阳很好,是个极其适合办正事的天气,我斜倚在树上,一边吃着袖子里边的点心,一边看着下边的这场好戏:
“五七大人,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求求您了!”眼冒鲜血的狼妖颤抖着身子跪在这天青色衣袍的人面前,声音因畏惧都变了调,“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呆在山里,绝对不再出来杀人了,我保证!”
我看着这情景噗哧笑出了声。
“行了傻子,我看他确实被打怕了,放过他这一次吧。”热闹看的差不多了,我跳下树,理了理鬓上的茶花,慢吞吞地走到狼妖面前,正色道:“今日是看在你一月前屠王河村时曾有心放过了其中一个女童,也算存一分善念,故今日饶你一次,往后需安稳修炼,不可再造冤孽,你可知晓?”
“知晓知晓,我今后一定不再伤人,一定一定!”狼妖感激地朝我拜了三拜,便立马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日光明媚,我眯着眼倚在树上继续晒太阳,想起来方才那狼妖的惨状,心中不由得有些感叹,一晃数百年,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爱哭鼻子的小鬼如今居然修炼的这么厉害,动起手来比我还要狠,当真是鬼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傻子,你现在下手怎么这么狠啊,我方才可是瞥见那狼妖看见你的衣角都在发抖。”我伸出手握了握头顶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温暖明媚。
“吓吓他而已。”傻子闭着眼,淡淡道。
是了,这傻子应了当年的承诺,一贯最维护我,也是那狼妖倒霉,色心上头到我这儿了,不过他将我看得太重也不是个好事,鬼嘛,应该有自己的志向。
“傻子,你有想过以后干什么吗?”我瞧他一眼,继续道:“你如今实力已远超于我,无需我庇佑也可在这世道之中活的不错,你就没想过离开这鬼地方自己当老大吗?”
这傻子初遇我时尚且稚嫩,连怎么修炼都不知道,不过他心智坚定,又很能钻研,很多我修习不来的秘法他竟都能习得其精髓,日子久了实力愈发强劲,方圆百里的鬼怪妖物见了他都得尊他一声“五七大人”,就是他这个性愈发古怪,从前那么呆萌可爱的小家伙,如今倒是少言寡语得很,一天天地端着架子,看着比我还像个千年老鬼。
“没想过,你在哪我在哪,我一直跟着你。”他冷着张脸,一副完全不在意这问题的模样,嗯,不得不说这模样很符合他近年来的个人发展特色。
“行,那在你没有想好自己要干嘛之前,你就继续跟着我吧!”他都这样说了我肯定也不在意,反正身边有个熟人也不是件坏事,尤其是这个熟人还特别会打架。
“你呢?”他突然看向我,认真道:“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我闭着眼笑,脑海中不由得出现了阿满的身影,“我以后嘛,嗯……想跟我喜欢的那个人一起四处游山玩水,玩累了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没事儿种种花养养鱼,过最普通的那种日子。”
“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叫阿满?”他开口问我,声音很轻很轻,好像怕惊扰到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笑着看向树影中透出来的点点日光,脑中又回想起了那些年月色下他淡淡微笑着的模样,当真是好看极了。
“你早些年休息的时候,会喊他的名字……”他顿了一会儿,又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起这个我就来劲,“阿满他是个道士,很厉害的那种哦!你知道吗,他特别特别好,他只杀那种害人的鬼,还特别会保护人……对了对了,他还觉得我很好!”
我美滋滋地显摆完喜欢的人的种种,却摹地发现身边这傻子不知何时已走了老远,“诶傻子你等等我啊,走这么快干嘛!”我赶上去踮起脚拍了拍他的头,他却是第一次打下我的手,有些生气地问我:“阿秀,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时竟忘了回答,他见我不做声,眼中慢慢浮现出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就好像……对了,好像我前些日子看到的话本子里的书生!
那书生是因为什么露出这种神色来着?我仔细想了想,却什么也没想起来,正欲开口询问时,却见傻子已经离开了。
这小傻子今天是不是有点不高兴啊?我挠头想了会,嗯……今天有在好好修炼,也没老待在坟头旁边,更没有偷看他给我藏起来的话本子……确认自己今天并无哪里做的不对,我对他这脾气有点莫名其妙。
其实我一向讨厌拘束,但不知为何每次这傻子跟我交代的事情,纵使我嘴上怼得厉害,却还是很愿意去听,我估摸着是他偷偷给我下了某种隐秘咒法,让我不得不听他的话,不过鉴于他每次交代的事情都是对我有益处的,因此我也懒得跟他计较,便都随他了。
唉,想到他今儿这莫名其妙的脾气,我挠了挠头,打算去摘点后边乱鬼山上的果子哄哄他,之前每次我惹他生气,只要给他送个果子,一准就能好,这次肯定也一样!
(六)
乱鬼山是座山如其名的地方,上面有很多小鬼,早些年没人拘着,做了不少的孽,直至一百多年前我带着傻子过来,才彻底解决了这个事情,如今的小鬼们都听我的话依着天地河山的灵气修炼,虽是进度缓慢,但总归稳妥一点,也算不错。
我慢悠悠地摘了果子走在山道上,正想着那傻子此时不知又在哪个角落里猫着等着我哄,心里就有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欢喜,唉,小傻子再厉害总是要人哄哄的嘛!
“阿秀!”身后有人喊我,我一愣,咬着红彤彤的果子回头一看,就见不远处那棵大树下站着一个身穿玄色衣袍的男子,他的背上依稀是一柄我再熟悉不过的桃木剑……
是阿满!
一别数百年,我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人此刻就站在那里,同当年一样潇洒温柔。
我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阿满阿满!真的是你!”我激动得不行,眼眶都有点泛酸,一别数年,阿满好似也十分想念我,不然依着他以往的性子,这个时候就应当尴尬着将我拉开才对。
“阿秀,我今天过来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因着拥抱这个姿势,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他的声音好似没了从前的澄澈清亮,多了些沉闷沙哑。
“走?现在吗?”我松开手,疑惑地问他,他望着我轻轻一笑,随即又将我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温声道:“不错,就现在,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和我在一起吗?我今天来这儿就是为了你,我们一起离开这红尘,再不管世事,只有你我相守,你愿意吗?”
我皱了皱眉。
不知是不是我个人的原因,我总觉得今日的阿满好似不是我记忆中那个明亮温暖的小道士,昔日他宁愿以自身鲜血为媒介助我修炼,也要我遵守约定护佑世人,如今却好似将从前的志向都抛之脑后一般。
我正凝眉犹豫着,却忽地闻到一阵异香,我想施展法术,却发现全身都提不上力气,眼前的场景开始慢慢涣散,我缓缓闭上眼,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阿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七)
耳边传来滴滴答答的水滴声,我费力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关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手脚也都被缚妖锁牢牢钉在墙上。
望着那锁上青云出岫的花纹,我一时间竟有些茫然,青云出岫……曾经有个小道士告诉过我,这青云出岫的图案是他历经九九八十一天亲手所炼化,其中蕴含了他师门所有弟子最纯净的力量,再厉害的妖物被它锁上也决难逃出,那时的我看着这图案,心里只有满满的好奇,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被它束缚在此。
我尝试动了动手腕,那缚妖索却立刻收紧,直至绞出血来方才停下,我认命地闭上眼,再不作他想。
牢门被打开,我眯着眼看向来人,一袭玄色衣袍,背后依稀可见是一柄桃木剑,再熟悉不过的场景,过往数年的梦中,他总是如此打扮。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我望着他逆光的身影,第一次感觉我好像从未看清过他,从前自以为对他的了解,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你一直都知道我对你的心思,是吗?”我低着头,不想让他看到我此时的神色,他没说话,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的心一下子落到了实处。
罢了,有个准话总是好的,做鬼做久了,最厌恶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如今他这话虽冷漠,却意外地没让我感到十分伤情,大抵这些年我自以为对他的深情厚谊,也不过是我一个人的幻想罢了。
只是总归有些难过。
“你还记得当年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不等他回答,我继续道:“昔年你曾与我说过,你在我眼中看不到杀意,所以希望我同你一起,以一种较为平和的方式约束妖物,保护世人,我自觉如今做的不错,凭一己之力约束了数万妖众,所以我实在想不出你今日之作为目的何在,你可否为我解惑?”
这话着实是我的肺腑之言,眼前这人已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明媚温暖的少年郎,我执著了数百年的感情亦不过是他闲时欣赏的把戏,人间话本里常说因情而生因情而死,可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死亡于我而言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人死了尚且能变成鬼继续苟且偷生,可鬼死了便真的没办法。
感情同生死比起来,着实是不值一提,当然也不排除其实我的感情本身就不值一提。
“当今天子天命所归,需要一个海清河晏的太平盛世,为顺应天意,这世间的妖魔鬼怪都必须消失。”他望向我,眼神中似有怜悯之色闪过,“也包括你。”
我一下子没了言语。
原来他此番前来,是来杀我的啊……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再不多作妄想。
“这样啊……那敢问您打算拿我如何呢?”
“……九州之内其余鬼众均已伏诛,只有你所管辖的那部分尚未清除,我曾在你体内种下血蛊,凡与你交手过的鬼众均已同你血脉相连,你死,即等同于它们死。”
锁妖链簌簌作响,感应到妖物法力波动愈发收紧,我顾不上疼痛,满脑子只有那句“你死,即等同于他们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将我当成了踏板,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半点情意,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的精心设计,他算计好了一切,只等我傻傻地将所有人都带往死路,以此达到他自以为的“正义”,好啊,真是好啊!
“你卑鄙!”我看着这张我心心念念了数百年的脸,第一次觉得它是如此可憎。
阿满闻言没有辩解,只是微微放松了早已嵌进我血肉的缚妖索,轻声道:“这缚妖索愈挣扎便勒得愈紧,为了少受皮肉之苦,你还是莫要再想动用法力,这样对你我都好。”
我垂了眼不想看他,只听见牢门再度关上的声音。
阴暗潮湿的地牢再度陷入死寂,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认真思考起破解这乱局的方法。
血蛊……阿满,你还是小瞧了我。
(八)
不知过了多少天,我终于再度见到外面的世界。
手腕上的缚妖索被解开,取而代之的是镇压妖物的符纸,这东西之前是困不住我的,可我近日来已被缚妖索折磨了太久,以符纸困住我倒也还算合适。
有守卫将我双眼蒙住扔进一个铁笼里,待我再度睁眼时,看到的便是高悬于夜空中的一轮圆月,和不远处高台上一站一坐的阿满与天子。
今日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背上依旧是那柄桃木剑,倘若我没有猜错,今夜就是我的死期。
“国师,这便是你说的最后一个棋子?”我听见高台上那身穿黑色蟒袍的男人问他,他没说话,只是沉默着看向我,半晌才开口道:“若有来生,我随你处置。”
我嗤笑一声,不想理他。
月华如水,高台上的天子似是催促了几句,就见那人敛了神色,用桃木剑割破手掌,以血为契画出启动血蛊的诛邪阵法,霎时间金光大盛,我眯起眼,就看见阵法中央慢慢显现出一道巨大的金色符纸,那符纸在空中幻化成九道金光,随即将身处铁笼的我困在其中。
身体开始变得滚烫,我看见自己修炼千年的身体慢慢龟裂,直至露出其中黑红色的鬼血,眼眶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缓缓流出,我伸手一擦,才发现自己已是满脸血泪。
金光忽地一黯,我立马抬头看向高台上那月白衣袍的人,果然,蛰伏在暗处的五七出手了,天青色与月白色在半空中交织缠斗,与此同时,处在诛邪阵法中心的桃木剑开始产生异动!
“阿秀!”我听见五七的声音。
就是现在!
千年灵力聚于指尖一点鲜血,被我硬生生嵌入那诛邪符纸之中,金光炸开,众人皆晕倒在地,霎时间狂风大作,七月飘雪,诛邪符纸染了妖邪之血,阵法破,血蛊灭,而潜伏在高台暗处的五七,也以极快的速度擒住了身受反噬的阿满。
不错,这便是我的破局之法。
早在那日阿满离开之后,我便在地牢内见到了一直偷跟在我身后的五七,也是那时我才知道,这傻子如今的修为居然已超过了我,他见我被困本想将我救出,可我法力受限,仅凭他一人实在是太过困难,因此我同他商定,干脆趁阿满施术之时给他一击,同时破坏符纸,这样的话我们既可以平安逃出,今后也不用再受掣肘。
破败的身躯跪倒在雪地中,我看见那人月白色的衣袍上染满了血迹,他看向我,不死心地道:“你、你为何还有余力?”
“你可还记得那日你我在地牢相见?”我勉力压下喉间的腥甜,微笑道:“你微微放松缚妖索时,我以鬼骨同你打下了妖契,一旦我生命垂危,就可从你身上夺取片刻法力,虽说时间短了些,可至少现在看来是我赢了!”
他苦笑一声,道:“妖契……你竟为了这一线生机做到这样!”五七闻言瞥了他一眼,好像有些疑惑,却没有开口询问。
大雪在我们三人之间肆意纷飞,阿满脸色也越来越白,诛邪阵法一旦反噬就是身死魂灭的下场,这点我们都心知肚明。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那人轻轻开口唤我的名字:
“阿秀……”
我回过神看他,却只看见那人在雪光下几近透明的一个微笑,衬着嘴角那抹刺目的红艳,显得分外动人。
大雪慢慢覆上他的身躯,直至将他整个人淹没,不知怎地,我忽地想到那年月色下他清俊温柔的眉眼,那时的我是真心喜欢过这么一个人。
人生若是如初见。
(九)
“五七。”喉间的血液几乎快要压制不住,我第一次开口唤他的名字。
“阿秀!”他一把伸手拥住我,连声问道:“你怎么了?”感觉到唇角有鲜血缓缓流出,我在心底叹了口气。
传闻中的诛邪阵法哪里是那么好破解的东西?我将妖血混入符纸,本身就是违逆天道之举,即便此次侥幸逃出,也迟早会遭到天谴,更何况我还动用自身妖骨同阿满打下了妖契,这东西一旦定下,就是同生共死的命数,如今阿满身死,我自然也逃不过,所幸阵法已破,血蛊不再是威胁,这也算我在这世间做的最后一件好事。
想来有些好笑,最初教诲我尊重世间所有良善生灵的人原是个骗子,而我却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真的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所谓的好人,可见人心复杂多变。
“阿秀,阿秀你别睡啊!对了、对了……你还有血蛊没解呢!你还记得吗?你要是死了,大家都活不了了……你这么好,肯定不想看见大家都死了对吧?”
他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听得我心里特别难受。话本里说过,一个男子若是为了一个女子哭,那他定然是十分爱她的,这傻子如今这模样,想必也是爱我的,至于我……将死之人,爱不爱的又有什么打紧。
我闭着眼笑了笑,轻轻道:“傻子,你莫不是糊涂了,血蛊已经解了。”他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似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
我勉强睁开眼,第一次伸手抚上他俊秀的脸颊。
眼前这个人陪了我好多好多年,我其实之前也想过,今后漫漫岁月若是不能再与阿满相遇,一直与他一起,我也是愿意的。
那日他问我当他是什么?我想了很久,最终也没想到一个答案,可此刻我看着他脸上那种哀痛到极致的神色,心里只有一个愿望:
我希望自己能一直陪着他。
……
苍茫大雪中,我们都没再说话,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意识越来越模糊,我干脆闭上眼。
“小傻子,”我轻轻唤他,他抱住我,也轻轻“嗯”了一声。
“我死之后你帮我继续看着阿芳他们吧,别老杀人,给人家点机会……”
“嗯……”
“你爱吃的果子在乱鬼山山顶东面的一个山洞里,你想吃要记得去摘……”
“嗯……”
“我的话本你要记得帮我收好,别给我扔了……”
“嗯……”
“最后一件事……”我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低下头,借着最后一点力气吻上他的耳朵,小声道:
“小傻子,你要一直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