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华录》红颜郡主

23、杀了我

　　苏兆儒的院子里此刻没有人，会客厅内还有三十多人，三五成群地围坐在蒲团上，有人在聊天，有人在闭目养神。其他人应该是回去休息了，想必他们是分成了两拨人，轮流守在这里。
　　韩墨轩站在院子里朝寝室那边张望。
　　“哎，那不是韩公子吗？”有个门生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韩墨轩。
　　杜青侧着身子坐在人堆里，闻言扭头从人缝中往外看。
　　“对啊，他怎么来了？”其他门生也看到了。
　　杜青起身快步朝韩墨轩走去。
　　“韩公子，你还没休息？你是担心门主吗？”
　　韩墨轩见杜青面色如常，想必是还没发生什么事，但还是问道：“杜青，可有何事发生？”
　　杜青摇头，说：“并无不妥。”
　　没有发生，并不代表不会发生，韩墨轩还是不敢懈怠。
　　杜青想起白日里韩墨轩对苏锦楠说的话，有些担忧地问道：“韩公子，你是不是又预感到了什么？”
　　“我……”韩墨轩不知该不该告诉他，让大家一起想办法？但那样会不会弄得人心惶惶，或是该单独找苏汝霖商议，谨慎行事？
　　正在犹豫之际，寝室门被打开，苏汝霖走出来，看见韩墨轩，说道：“墨轩？果然是你，快进来，父亲要见你。”
　　苏兆儒醒了？他为何突然要见我？韩墨轩心中疑惑，但还是走过去，看了看苏汝霖，看她眼色，似乎也不知内情。待韩墨轩进门后，苏汝霖关上了门，把自己也关在了门外。
　　居然是单独会面。
　　苏兆儒靠在床头，微睁着眼，面上看着十分憔悴，身上的捆仙绳发出微光，那是游走的灵力，他身上有丝丝黑气窜出，苏兆儒的佩剑也被一同捆着，以防他以意念催剑。
　　“苏门主！”韩墨轩轻声唤道。
　　苏兆儒闻言，缓缓转头，韩墨轩看到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神情都变得迟缓呆滞。
　　“苏门主？”
　　苏兆儒眼睛的浑浊竟渐渐退去，神色也有了变化，仿佛是才看清眼前的人，说道：“是你？”
　　“苏门主，你感觉如何？”
　　苏兆儒叹气道：“我只觉自己被关在黑暗之中，不见天日，不见门墙，怎么走也走不出去，浑身被人剥皮抽筋般痛入骨髓。意识好像也不是我的了，我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虽然霖儿一直在安慰我，但我猜测，我之前一定是伤了人。”
　　“苏门主……”韩墨轩下意识想安慰他，但既然苏汝霖已经多次安慰，他也就不知还能说什么了。
　　“你来的正好，我有一事相求，万望你务必要答应我。”苏兆儒神色有些急切。
　　“您说。”
　　苏兆儒伸着脖子往前凑了凑，韩墨轩见状，便弯下腰靠近他。
　　“杀了我！”苏兆儒说。
　　“啊！”韩墨轩立刻直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苏兆儒急忙说：“你听我说……我所中非普通魔毒，无药可解，除非魔族人亲自来解，或者太上老君八卦炉里的仙丹，但他们有天规，从来不插手这些事，我最终还是会死，我命如何不打紧，万不可再伤及无辜啊！”
　　“不，使不得，我不能这么做！”韩墨轩摇头道。
　　“墨轩，我不可能让我的女儿杀她的父亲，所以我只能找你，只有你杀了我，我的儿女和城儿才不会怪罪于你。”
　　韩墨轩疑惑地看着他，此言似是话中有话：“您为何这样说？”
　　“城儿性情想必你早有耳闻，即便你从前不知，和他相处这么久，也该看出来了，他向来不与外人亲近，你道他因何会收你为徒？清谈会上人才众多，他又为何唯独对你青眼有加？他在人间游历五百年，期间回来也从不多做停留，却因何为你留下？还对你格外地恩宠。”
　　“那是因为……我幼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因为他救过我。”这些问题韩墨轩早就问过自己，他也不太确定其中缘由，而今听苏兆儒这么一问，他更没了底气。
　　“我虽与城儿少见，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凡间斩妖除魔从未停歇，他救过的人何止千万，你不妨想想你与旁人有何不同？”
　　闻言韩墨轩真就低头兀自思考自己有什么值得苏锦城看重之处。
　　“不必想了，你就算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明白的。”
　　听苏兆儒言语，韩墨轩猜想此事另有隐情，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请门主告知！”
　　苏兆儒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时间紧迫，我只能长话短说，城儿的师傅，也就是邵华神君仙逝后，城儿曾堕落了一段时间，后来去了凡间，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了找邵华神君的转世。”韩墨轩才听曲坤说过的。
　　“没错！”苏兆儒点头：“五百年他都不曾放弃过，却为何会因为你而停止呢？”
　　韩墨轩只觉脑子里有齿轮被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一下子卡住了，怎么也转不动，苏兆儒也没指望他转，自己回答：“因为你就是邵华神君的转世！”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韩墨轩还是被吓到了，这怎么可能？
　　“你的样貌与邵华神君毫无二致，所有人都可能会错认，但城儿决计不会错认，曲坤星君也见过你，他是邵华的至交好友，他断然不会错认，况且曲坤星君当年曾告诉城儿，让他去找鬓边有一缕白发之人。”
　　白发？韩墨轩这才想起曲坤对他也提到过白发一事，他当时只顾为苏锦城难过，竟忽略了这一细节。而此刻他恍然大悟，所以苏锦城第一次见他，才会陡然失态，所以住进天云山那天苏锦城不让他拜他，不让他叫他师尊，所以后来在书房曲坤才突然对着他哭泣……如此，这一切都变得合理了。
　　“原来如此……”
　　“你在城儿心中的位置无可替代，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做错了什么，他都不会怪罪你，更不会伤你。”
　　是啊，邵华在苏锦城的心里如此重要。韩墨轩心里像是湖泊被无端掀起了巨浪，翻滚着，一波接着一波，朝着四肢百骸席卷，拍打地他有些发晕。所以那些对他的好，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邵华神君……
　　“城儿自幼无父无母，霖儿最是疼爱他，他做出的决定，霖儿都会听从，楠儿脾气不好，但他从来都敬重他的堂兄，即便他要伤你，城儿也会护着你的。”
　　“呵！”韩墨轩苦笑道：“让他保护杀死他至亲的仇人？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你不忍让你的女儿承受弑父之痛，对侄儿倒是忍心啊！”
　　苏兆儒被韩墨轩噎得哑口无言，低下头，半晌才摇头道：“我也是无可奈何啊！城儿他最懂事，最有注意，也最有本事……”
　　“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吗？因为他曾不止一次地经历过失去，承受过亲人逝去的痛苦，因为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中挺了过来，所以你就认为他可以承受这一切，他应当承受这一切吗？即便承受再多，他也能挺过来是吗？”
　　韩墨轩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不急不缓地说着，字字句句却直击苏兆儒的心。他终于流下了眼泪，说：“对不起，我不该如此，但是我别无他法，我随时都会失去意识，这捆仙绳正在被我身上的魔气侵蚀，它困不了我多久，墨轩，你趁着我清醒之际，杀了我，死在你手里，我甘愿，至于欠你的，欠城儿的，我来生缬草衔环相报……我……”
　　苏兆儒表情有些痛苦，身体扭动挣扎着，他期盼地看着韩墨轩，说：“快，我好像要不行了，快帮我，别再让被关进去，那太痛苦了！墨轩，我求你了！”
　　韩墨轩看见他的眼睛也有些浑浊了，但他的意识还在挣扎。
　　“快杀了我……”
　　苏兆儒的为人韩墨轩曾经有所耳闻，他不是个自私自利之人，他说的那种疼痛必定是令他难以忍受，才会出此下策，一代门主被魔毒折磨成这般模样。韩墨轩于心不忍，在苏兆儒的催促下，他抬起手，佩剑出现在他的手中，他紧紧握着剑柄，心里万分纠结，他想起自己的预感，心说难道，苏兆儒倒在血泊之中是拜我所赐吗？
　　但最终他还是放下了剑。他不能那么做，也下不了手。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韩墨轩握剑的手松了松，苏兆儒似乎又要失去意识了，他是不是要马上喊外面的人去看看苏锦城回来没有。正在想着，却突然感觉手里空了，他险些以为是错觉，又以为是自己无意间松了手，但并没有听到剑落在地上的声音，反而被一道剑气惊到，一股寒意席卷而来，他在扭头的同时，已经要念出御剑诀，然而就在看到剑插在苏兆儒胸口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剑柄脱手，再朝苏兆儒刺去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韩墨轩根本来不及反应。
　　苏兆儒口吐鲜血，衣服也很快被血侵染了一大片，再抬头时，他的眼睛又变得清澈了。他喘了口气，艰难地笑着说：“多谢……对不起……”
　　韩墨轩愣在原地，呆滞地盯着苏兆儒。
　　“公子！”流苏从床帐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韩墨轩往床后扯。
　　“快走，公子……快走！”
　　韩墨轩看到苏兆儒咽了气，看到他仍然靠着床柱，看到他歪着脑袋，直到床帐挡住了他……
　　韩墨轩被流苏推着从后窗爬出去，被她死命拽着跑，走得是荆棘小路，弯弯绕绕多久，细节处他几乎都不记得。流苏偶尔回头看他，他目光仍是呆滞地看着地面。他们现在还在天云山，御剑飞行太过显眼，而跑的时候感觉不到，等到下山后带韩墨轩御剑飞行时才发现他的手是颤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