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华录》红颜郡主

21、我喜欢你

　　阿城，为师要会一会老友，不知何时能归，带着你多有不便，又恐留你一人在清乐山孤独冷清，再者你已多年未回天云山探亲，于是遣你回去照顾你伯父，原想待我事情办妥便来接你，但唯恐我不能回来，便在此将嘱托之事交代清楚。
　　魔族魔尊嗜阎魔便是我的老友，但我早已不用这个词形容他了。魔族在人间作恶太多，我与他也积怨已久，如今到了我该与他清算的时候了。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我与他之间的事。
　　阿城，你我一同生活，荣辱与共，是师徒，亦是好友，这次是我对不住你，我若能归，任你处置。若不能归，你切勿太过伤心，我活了这么久，已经足够了，你如今前程似锦，我已然无憾！
　　你遇事沉着冷静，必不会惹出麻烦，但你凡事不要钻牛角尖，伤的是自己。天凉一定要添衣，被褥要换厚的，屋里火炉不要断，夏天也不要贪凉，必要的时候不要舍不得那点灵力，要过得舒服些才好。不要去凡间，好生待在仙山修炼便好。对戴小姐好一些，日子久了，应当会生出感情的。
　　阿城，我别无所求，只求你答应我，必须好好活下去！
　　信看完的同时，也已然被泪水打湿。
　　你这个骗子！
　　自此之后，苏汝霖每每找到他，都是在酒窖里，他吃喝在酒窖里，睡也睡在酒缸里，弟子们夜里将他抬回房里，次日他又去了酒窖，如此反复持续了三年。他颓废不堪，哪还有当初君子端方的模样？
　　曲坤看到他时也吓了一跳，他万没想到邵华的死对苏锦城的打击竟如此之大。苏锦城一见到他，便操剑欲刺，围着天云山追了三天，又绕着临近的凤仪山追了五天。凤门主领着众弟子，个个持剑严阵以待，在门前看了两天，既不认识曲坤，又认不出消瘦颓废的苏锦城，最后凤门主一招手，便不再理会。
　　不是曲坤打不过苏锦城，而是他心中有愧，全然让着他，可他招招下死手，完全不顾旧日情分，他只好逃跑。是苏兆儒和苏汝霖牵制住了苏锦城，曲坤才趁机告诉他邵华没有灰飞烟灭，可能已经投胎转世。苏锦城才停下来，像雕像一般楞在当场。
　　“我在五重天司命那里得到了消息便立刻来告诉你，真是不枉我在他跟前做牛做马啊！当时邵华其实是用自己的魂魄当做器皿，封印了嗜阎魔，而后天帝收走了他的魂魄，不久后冥帝又从天帝那里讨了回去。”
　　曲坤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想必你是知道的，去了冥界的都是要投胎的，只是这么久过去了，邵华是否已经投胎我们不得而知，总之你要找他，需注意鬓边有一缕白发之人。”
　　只一夜之间，苏锦城便振作起来，不顾旁人劝阻，毅然决然地去了凡间，一去便是五百年。期间偶有回归，却只是报个平安，便又匆匆离去，似乎生怕有线索错过。
　　所以他忙得没空为邵华立塑像，所以他才会在丹房触景生情而晕倒。韩墨轩此刻感到一阵心痛。
　　苏锦城拎着食盒进门，见曲坤和韩墨轩皆是面色凝重，冷声问曲坤：“你跟他说什么了？”
　　曲坤慌忙摇头：“什么也没说！”
　　苏锦城看向韩墨轩，以为他还在生气，便温软着语气说：“饿了吧？吃饭吧！”
　　苏锦城打开食盒，拿出几碟小菜，都是韩墨轩平日爱吃的。曲坤眼睛一亮，屁颠地跑过来说道：“嚯，五百多年都没吃过你做的菜了，我真是占了邵……呃，占了韩公子的光啊！”
　　苏锦城一筷子打在曲坤伸过来的手背上。
　　曲坤撤回手，斥责道：“嘶，哎呦，苏锦城你跟谁学的用筷子打人？”
　　“没有你的。”
　　“什么？你怎的这么小气？”
　　“神仙不用吃饭。”
　　“我尝尝也不行吗？就那个红烧肉，我就吃一块。”
　　“不行。”
　　遭到拒绝的曲坤双手抱着胳膊生闷气。
　　韩墨轩笑道：“我今日不想吃红烧肉了，劳烦仙尊拿走吧。”然后偏头轻声问苏锦城：“成吗？”
　　他一副十分乖巧的模样，曲坤心道：这次成了。果然苏锦城应道：“好。”
　　曲坤端起红烧肉临走时眼尖，看见了食盒里还有一壶酒，伸手要去抓，却被韩墨轩按住。
　　“厨房里有好酒，比这好，八百年的陈酿！”曲坤满眼放光，转身跑出去了。
　　知道苏锦城会问，韩墨轩便先开口： “我想喝酒了，前辈可不可以陪我喝？”
　　苏锦城看了看他，说：“可以。”
　　韩墨轩斟了两杯酒，一杯下肚后，满意地称赞：“好酒！”
　　苏锦城道：“厨房的酒不如这酒好。”
　　韩墨轩哈哈大笑，苏锦城问他笑什么，他边笑边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神仙有点憋屈，被我们师徒二人接连坑害，哈哈哈！”
　　听他说师徒二字，苏锦城顿感恍惚，他们五百年前是师徒，而今还是师徒，却是身份对换了。韩墨轩爽朗的笑声很快将他拉回神，眼前这少年相貌与邵华毫无二致，依然是明朗而俊美，不同的是韩墨轩更年轻而已。苏锦城不禁也跟着笑了。
　　韩墨轩尝了尝菜，赞不绝口，说：“只可惜那盘红烧肉我没尝到，这可是第一次吃前辈做的菜呢！”
　　“那你为何让曲坤端走？”
　　“前辈也不是真的不给他吃吧，不然这酒是为谁准备的？难不成真给我的？”
　　其实是为他自己准备的，自从邵华走后，他在酒窖里泡出了好酒量，之后便一直有饮酒的习惯，只是不常喝，心里不痛快了，或是想起邵华了，便想喝几杯，喝着邵华喜爱的酒，他才不会觉得日子太难熬。
　　“前辈的手艺果然很厉害，比厨娘做的还好吃，你为邵华神君练就了这么好的手艺，我当真羡慕他！
　　苏锦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诉说。
　　说话间，韩墨轩已喝下两杯，脸颊绯红，却已然有了醉意。苏锦城摇头叹气，从前的邵华可谓是千杯不醉，不料如今的韩墨轩酒量竟如此之差。
　　“你醉了，不要喝了。”苏锦城劝道。
　　“是吗？我不觉得。”韩墨轩说完看了一眼苏锦城，随后凝神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微笑着对苏锦城说：“除非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不喝了。”
　　见他神情像是憋着宝，苏锦城疑惑地问：“你想问什么？”
　　“嗯……”韩墨轩似在斟酌，“前辈你……喜欢戴小姐吗？就是……爱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苏锦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但也并未犹豫，如实回答道：“不喜欢。”
　　韩墨轩闻言，抿嘴一笑，凑到苏锦城面前说：“那你能否不同她成亲？”
　　苏锦城冷了脸，心想他莫不是当真对戴珠有意？不悦道：“为何？”
　　韩墨轩没有回话，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样近的距离和这样热切的眼神，让苏锦城莫名地紧张起来。
　　“我说了，你会不会就不理我了？”
　　“不会！”无论韩墨轩做了什么，哪怕是当真问他要戴珠，他也不会不理他。
　　“因为我，喜欢你！”
　　韩墨轩声音很轻，却很有力，每个字都撞进苏锦城的耳朵里，也撞进了他的心里，天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都在幻想着这句话，今日听到了却是不可置信，生怕自己听错了，确认地问道：“什么？”
　　不料韩墨轩却闭上了眼，身子一歪，倒在了苏锦城的怀里，竟是醉得人事不知。
　　苏锦城神情恍惚，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怔怔地看着怀里的人，心里无比纠结，眼前这个人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对他说了喜欢，可是，他到底是邵华还是韩墨轩？是他要的人吗？
　　从前他瞧着苏汝霖思念董琛，也曾问过，或许可以去找找董琛的转世，虽说茫茫人海，要想找一个人何其辛苦，他再清楚不过，但总归是一种希望和寄托。然而苏汝霖却不以为然，她说，即便找到了，也不是他。
　　苏锦城当时明白苏汝霖的意思，却不在意，他坚持自己是对的，而现在他已经体会到了苏汝霖的想法。每每见到韩墨轩，苏锦城都觉得韩墨轩像邵华，又不像邵华，尤其现在，韩墨轩对他说喜欢，他不禁思考，若换做邵华，他会有一天对他说喜欢吗？如若不会，那么他要的是那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对他说喜欢的邵华，还是现在借酒对他表白的韩墨轩？
　　苏锦城抬手轻轻抚摸着韩墨轩泛着红晕的脸颊，他闭眼熟睡，嘴角还挂着笑，仿佛是为刚才的表白而兴奋，又像是正在做着什么甜美的梦。
　　如果苏锦城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是邵华，一心找他的转世只是因为心有不甘而已，只是一种消解相思之苦的方式，那么他真的不该招惹韩墨轩，只需护着韩墨轩就好，一直护着，用生命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