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魔王与圣物 和我一起下 ...
-
寒冷漆黑的夜晚,克莉丝汀身受重伤,倒伏在兰德城的小巷中。
黑发的少女容颜绮丽,眼皮半闭,苍白如雪的半边脸颊沾染着血迹与泥印,身下的石板上被大片的血液染得深黑。
右手边,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静静躺在那里。剑身的十字护手上雕刻着的一只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弱地发光。
寒风把冷意从皮肤灌进骨髓,克莉丝汀感觉自己如在冰窖,但她已浑身失力,动弹不得。
刚刚被刺中的腹部伤口每呼吸一次,就牵扯出一股剧痛,痛意直窜上背脊刺破头顶,让她生不如死。
她想呼救,张嘴却尝到口中血块黏腻的味道。即使声音如同虫鸣一样微弱,简单的发力却让伤口处的疼痛增加了百倍千倍。
她快痛得想要放任自己就这样昏过去,眼角流露出晶莹的泪花。
谁来救救我?谁能听到我的声音?我快死了……
小巷外的街道上黑黢黢的,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刮过的呼呼声。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冷冷地对自己说,没有人会来救她。
没人能听到她的呼救声。
“妈妈……”一句只剩气声的微弱哽咽。
在孤独幽深的黑暗中,少女克莉丝汀在寒冷、孤独和恐惧中无助地等待死亡。
她从没有想过,反抗家族婚约的下场,竟然可能是死。
她更想不到的是,致自己于死地的,竟然是同她共同生活十余年,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
她视之如母的伯爵夫人,温情的背后只有利用,把她的婚姻当成玩弄权势的工具;
贴身照顾她的女仆玛丽,看似一心为她着想,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暗中监视着她,时刻准备着告密;
未婚夫罗利自大残暴,花心荒淫,从小到大都看不起她,明明耻于同她订婚,却在她逃婚后暴跳如雷地亲自带兵追杀,直言要用她的鲜血洗刷耻辱。
此生此世,原来没有一个人真心待她。
克莉丝汀心头哽咽,手无力地想要抓紧什么,却只捕捉到一片虚空。
不……或许曾有一个人。她的思绪凝住了,模模糊糊忆起了一个黑发俊逸青年的影子。
两人本是萍水相逢,他却向自己伸出援手。克莉丝汀无法忘怀对方的温柔。
但她粗暴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滚开。”少女克莉丝汀手持长剑,剑锋指向对面的男人,声音嘶哑而沉重,“不要靠近我。”
习惯了微笑,总是游刃有余的伊诺克面色转冷:“这么爱逞强的话,那就随你便吧。”他转身离去。
克莉丝汀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寂寞的同时,也轻松了几分。
她只是害怕无法偿还他人的好意。现在的自己不仅一无所有,不能报恩,甚至还会连累对方。
所以她什么也没告诉伊诺克。就让他以为,我是个任性暴躁,忘恩负义的女人吧,是他看错了人。
伯爵府的势力,绝非一般人可以抗衡。
“他只是个普通人,不应该因我而被卷入危险中。”
或许只有他曾真心待我。
幸好,他没有被我拖累…残存的思绪这样想着,克莉丝汀陷入了昏迷。
空寂安静的小巷中,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缓缓接近克莉丝汀。
伊诺克避开地上的血迹,走到克莉丝汀一侧,垂眸看着这残忍的一幕,神色漠然。
“这算什么?”不要在我打算杀死你之前,就这样死去啊。
一个怪物站在他身旁,身高不及成年人的膝盖,穿着儿童大小的礼服,怪头怪脑的小鬼模样,全身皮肤干裂黑红,嘴角两根青色獠牙,双手袖口露出一双蜥蜴的爪子。
怪物用嘶嘶的嗓音向伊诺克道喜。
传说中,魔王每隔数百年,会挣脱地狱的封印,转世降临人间。世界将因此陷入彻底的黑暗。人间血流成河,信仰堕落,恶魔横行。
伊诺克是刚刚觉醒的魔王,怪物是他的使魔。昏迷的克莉丝汀,则是未来的勇者。
她手中那柄长剑,正是少数能对他造成伤害的圣物武器,名为冰镜。
“主人刚一觉醒,就能除去最棘手的敌人之一,真是开门行事,大吉大利呀。”使魔张大双爪啪啪鼓掌,双脚左右交换着不停跳跃,像在跳舞庆祝,“恭喜主人,贺喜主人!”
听到祝贺的伊诺克一语不发,虽然嘴角勾起,但笑容中并无喜色。
他蹲下身,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触克莉丝汀的额头,感觉到少女的体温在慢慢流失。
她手中漆黑长剑上铭刻的金色眼睛,光芒已越来越微弱。
“主人统治整片大陆,打开地狱之门指日可待!”使魔已经开始畅想未来。
伊诺克食指指背从少女额头轻柔地滑到脸颊,触及到白皙肌肤上血迹与尘土时,动作变得更加缓慢。仿佛担心触及到伤口一样,他一点点擦去少女脸上的痕迹。
“推开我的时候,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还不醒过来?”仿佛轻声的质问责备。
“主人,主人?”回过神来的使魔陷入了迷惑,它的大脑大量储存历代魔王必须掌握的知识,却对人类的行为缺乏了解。光是这样触摸就能杀死这个女人吗?难道主人的手上涂了毒药?
克莉丝汀始终昏迷不语,呼吸越发微弱,当然无法回答伊诺克的问题。
伊诺克脸上的笑容消失,神色变得冷淡。他注视着少女脆弱修长的脖颈,苍白的脸色,还有身上的好几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伤口却仍血肉淋漓。
“算了,你就这样死掉也好,不用我白费功夫。”他好像觉得无趣,站起身离开。
“主人!”使魔跟在他身边,吃惊地望着他,“您不趁此机会杀掉她吗?”
“即使放着她不管,看这样子,她也活不到明天早上吧。”伊诺克只留下一个背影。
使魔两只爪子为难地来回搓着,“但是,但是,万一呢。圣物有什么治愈的能力也说不准。”
“万一她活了下来,将来就是您最大的敌人。一看就知道,这剑已经认她为主。教会的人肯定会四处寻找圣物武器的主人,大陆未来的勇者。”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好聒噪。
他转过身来,凉凉地瞥使魔一眼,轻踢了它一脚:“那你来吧。这个重任交给你了。”
使魔被踢得一个踉跄,敢怒不敢言,从怀里拿出一柄小刀。
伊诺克盯着使魔手中小刀闪光的刀锋,目光变得暗沉。
他看着使魔吭哧吭哧走近,半跪在地,将刀对准了克莉丝汀的颈部要害处。
使魔选的位置很合适,伊诺克很清楚。只需轻轻一刀,克莉丝汀几分钟内就会失血致死。
他盯着使魔下手之处,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目光有多专注。
如果让克莉丝汀活下来,以后她一定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更何况,他和克莉丝汀本就没什么关系。她朝自己举剑的那一刻,两人就已分道扬镳。
这些事实,他早就清楚。
使魔双爪握紧小刀,高高举过头顶,准备用力往下一扎。
昏迷中的克莉丝汀脸上眉头蹙紧,浮现些许痛苦。
伊诺克心跳漏跳了一拍。心脏不肯承认的某个角落,竟然开始疼痛。
使魔把全身的体重都压在手中的小刀上,身体前栽,猛地刺了下去。
他的心里一空。
好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无意识地,巨大的后悔击中了他。“住手!”
没等他话音落下,刹那间,闪烁的金色火花从冰镜的剑身流泻而出,使魔被炸得翻倒在地,也昏迷过去。
伊诺克吃了一惊,却下意识松了口气。还好,她没死。
回过神来,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可笑。这个女人明明刚被自己救过,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举剑同自己一刀两断。他为什么要为她紧张?
伊诺克摇了摇头,挑眉看向冰镜。
没想到这柄剑还残留有自动护主的本能。
但为什么刚刚他触碰了克莉丝汀,却毫发无伤?伊诺克看向自己的手。
是因为剑的主人,潜意识中将他划进了己方安全线内吗?
他觉得这个结论有些荒谬。
“这算什么?”伊诺克冷笑一声,“原来你这么信任我?”他觉得克莉丝汀不可能这样想。
但莫名地,伊诺克又有些烦躁。仿佛叛逆一般,他决定亲手杀死克莉丝汀,尽管他刚刚还不想动手。
伊诺克的手轻轻地,谨慎而温柔地握上她的脖颈,随时警惕着那柄剑的异动。
然而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算什么?”他低声问,语气里竟然有点酸涩,“为什么?”
如果你信任我至此,为什么要推开我?
他感觉,自己好像只需要轻轻一用力,女孩就会死去。
“我应该杀了你。”
手心感受到克莉丝汀脖颈中血管的跳动。
“毕竟是你的错。”
是你自己非要离开,咎由自取,才落到这般下场。也是你错信了我,我才能够杀死你。
他凝视着少女的脸庞,扣住她脖颈的手渐渐收紧,似乎危险,却更像充满掌控欲的情人温柔的爱抚。
长久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不过,就这样让你死去,说不定你会直升天堂。”这样就太便宜你了。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真不甘心。
魔王注定属于地狱。
与其让你死去,不如让你堕落。和我一样,即使死去也上不了天堂,不是更好吗?
七圣徒的武器与其他圣物不同,对主人的心志要求极为严苛。能被承认的人,都心地善良,嫉恶如仇,意志坚定,九死不悔。
而他打算捡起来恶魔的老本行——诱惑人类堕落,让这样的克莉丝汀,冒着被整片大陆放逐的风险,背弃神明,主动堕入魔道,丢弃愚蠢的善良与虔信,成为恶魔忠实的信徒。
伊诺克划开自己的指尖,一滴纯黑色的血滴落在克莉丝汀手中的剑上,“嘶”地一声腐蚀的声音响起,黑色的血瞬间与其上的金色眼睛相融。
纯金的眼睛中生出了一只黑瞳,恰似工匠点笔成睛。漆黑长剑上的墨意被黑瞳一吸而光,长剑亮如闪电白如霜雪的真貌终于重见天日。
这滴血是世间魔气凝聚之物,近乎纯粹,与圣剑冰镜上的神明之力恰好互为制衡。它为克莉丝汀的堕落埋下一颗种子。
一旦剑主恶念横生,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长剑将连同它的主人一起被魔气污染。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作为你轻信的代价。”伊诺克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