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出阙宇，入宫门 误入异国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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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亦然，告诉本宫，是谁救了你性命？”长公主府厅堂内富丽堂皇，府中主人倚坐于主座上，睥睨跪在厅中的男子，朱唇微启，淡然问。
“长公主若有事托付鄙人，不妨直言。”厅中央的宋亦然身子跪得笔直，纵是有刚从虎口脱离的虚弱，眸中亦不失坚毅。
闻言，长公主身影微顿，看向宋亦然的眸多了几分试探与欣赏，寻思着，这倒是个聪明人。
“那本宫便不拐弯抹角了。”长公主素手微微摇着金丝雀羽扇，在两位侍婢搀扶之下，缓缓起身，“本宫这一世，只帝子一个亲弟弟；本宫也是奉了太后娘娘之命，替帝子物色人选。”
随后，眸又瞥向宋亦然，行几步后，悠悠然道：“昨日在救你之前，本宫看你身手不凡，出招狠厉，想来非寻常人……公子可否告知本宫，你的家世？”
“回长公主，鄙人父母双亡，有两位失联已久的长兄和长姐。”
听人言语，长公主沉思一阵，终言：“既如此，本宫便将你送到帝子身边，以护他周全——你，意下如何？”
只见宋亦然微愣，而后低头不语。
长公主轻笑问：“可是这要求提得过于突然？”
身形微顿，再行几步。“想必你也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待在帝子身边的侍卫，没几个底子干净。本宫欲将你送入宫中，做帝子身旁侍卫，一来是出于对你的赏识；二来……”长公主微微笑着，只觉这事势在必得，“作为对公子小小报酬，本宫会替公子寻回你失散的家人。”
“再问一遍，你，意下如何？”
闻言，宋亦然眸光微亮，寻思这其中利害关系——长公主提出的条件是很吸引他，可自己难得逃出自己国家王室的魔掌，却又要卷入他国宫闱之中……
沉吟良久，思索再三，终是朝长公主恭敬一叩首，道：“鄙人将尽心竭力，誓死保护陛下安危。”
“既如此……”长公主头微点，宽袖微抚，待侍婢入了堂，方道，“泠衫，待公子去客房洗漱，换身衣裳，好生照料着，再带过来见本宫。”
约莫一个时辰，宋亦然再一次踏入长公主府的主厅，身上散发的气质与此前判若两人。
青衣洁净，如琼枝一树，尽得天地精华；面若昆仑美玉，淡淡华彩初现；气质如君子方竹，冷清优雅。这似是出生于王室的风仪着实让长公主吃惊，亦不由得猜测起他的真实来历。
“若不是家破人亡，这瞧着面生，怕是邻邦出逃的富贵人家之子……”
长公主心中寻思，上下打量着面前男子，眼眸似是将他看穿了一般；宋亦然倒也不惧，只作了一揖，而后不语。
“苏伯，”回过神来，人儿莲步轻移，素手轻摇羽扇，向主厅外去，“备好马车，本宫现在就要入宫见太后娘娘。”而后止步，转身看向宋亦然，道：“你随本宫来罢。”
至长公主府门口，两辆珠帘华盖马车已被车夫牵着候着。马车四周的丫头奴儿见主子来，便福身行礼道：“奴婢（才）拜见长公主殿下。”
“起罢。”长公主手袖轻拂，冷声下令，“可要在路上，好生伺候着这位公子；如若公子有甚不适，你们便等着来本宫这讨罚罢。”
长公主素来高傲，如今却下此命令关照宋亦然，侍奴们自然不敢怠慢，提着心服侍他上车就座，连车夫也较往常行得更稳了几分。
车内，宋亦然微掀车帘，凝视这偌大遥城的热闹街景，心中思绪不知如何理清。
真是，逃出了纷乱的阙，又误入了深渊般的宫……
“襄菱，陛下今儿可会来这？”后宫，凤鸣宫主位中，一身段妖娆女子端坐在梳妆台前，声音娇媚，勾人心魄。
“贵妃娘娘如此姿色，陛下能不来这见娘娘吗？”侍婢襄菱跪于地，谄媚道。
妍贵妃，姓金名妍，字孟雅，当今权倾朝野的左丞相金戴嫡长女，殷常将军李忠容义女，身世贵不可言。
“怎的，一日不见，贵妃可是觉得如隔三秋？”
一阵爽朗笑声从门外传来，尉迟玖渊华服未褪，气宇轩昂，渡至金妍身后。
金妍见尉迟玖渊来，欢喜得忘了行礼，面上倒只还愁着，藕臂环上他的腰际，似担忧般撒娇道：“这宫中，比臣妾有姿色的姐妹儿多了去了，臣妾若不盼着些念着些，只怕陛下一转身，就将臣妾忘得干净……”
“陛下有所不知，”跪于一旁的襄菱倒是机灵，“娘娘为了能等到陛下，今儿索性连晚膳也不曾用过……”正寻思着如何编下去时，金妍一句“休得多言”让她不必再出口言语。
见这一妃一婢你唱我和说得开心，尉迟玖渊只是心中觉着好笑，面上却又是宠溺又是欣慰，倒轻轻将金妍搂于怀中，道：“好贵妃，朕怎会忘了你？”而后又将人推开：“今日正好是十五，朕得去趟长乐宫见见太后，问候一下她老人家，便不在此过夜了。”
走出凤鸣宫前，尉迟玖渊又吩咐襄菱好生伺候着自家主子，“若在贵妃这听到有甚不满，朕唯你是问！”语毕，便不及金妍说挽留之语，径自离开。
凤鸣宫主位伊人怅然若失般望着门外，不甘之余，夹杂了怅惘恐惧。“若将来本宫人老珠黄了，陛下是不是也会同今儿般，离开得如此决绝？”
“请娘娘放宽心些，”闻言，襄菱缓缓起身，走近伊人，轻声安慰道，“今儿是十五，陛下理应去看望太后她老人家，以示孝敬。而去长乐宫前，陛下还来这儿问候娘娘，可见陛下是喜欢娘娘您的；更何况，娘娘天生丽质，怎会人老珠黄？娘娘放宽心了罢。”
听了侍婢一番言语，金妍也稍稍安下心来，但仍觉得有何事要发生，直弄得人心慌；索性不再多言，只唤人侍候着就寝。
如此，凤鸣宫，也便静了。
且不说其他楼宇在夜深时如何寂静，倒是十五日亥时的长乐宫，较以往还热闹些。
“敢问嬷嬷，”长公主领着宋亦然在长乐宫门外候着，“太后娘娘可是歇息了？”
门前嬷嬷见长公主来，便给她请了个福安，随即缓缓道：“回长公主殿下，太后娘娘现同陛下聊得正欢呢。若殿下想见太后娘娘，便随老奴来罢。”而后看向长公主身后的宋亦然，又问：“这位是……”
“不该问的，便别问。”听人多问，长公主不悦蹙眉，寻思着这老婆子怎变得如此多管闲事，“嬷嬷，请罢。”
“是老奴多嘴了，老奴该死。”闻人冷声训斥，嬷嬷赶忙对长公主欠了欠身，而后向前带路，期间无话。
长公主一行人刚踏入长乐宫暖阁，便听见太后她老人家的笑语欢声。
“都这么大了，怎还像孩童一般，净会逗哀家开心……”
暖阁主座上，太后被尉迟玖渊逗得直笑，见长公主来，便朝人乐道：“瑶儿，好好管管你这弟弟，若被外人瞧见了，就怕是一番笑话！”
长公主一行人朝太后和尉迟玖渊做了个万福，而后长公主笑道：“这倒是了，帝子当着客人的面如此没有顾虑，小心真让人传了出去，闹出个笑话来！”
闻言，尉迟玖渊和太后方才发现了在一旁不作言语的宋亦然，心下明白了几分，遂屏退了身边的侍婢，正热起来。
“皇姐，”尉迟玖渊口中问着，打量着宋亦然的眸带着几分兴味，“这位公子是……”
“草民宋亦然，拜见陛下、太后娘娘。”青衣男子走至厅中心处，给座上人作了三个叩首。
眼见宋亦然如此淡定，尉迟玖渊不禁蹙眉。
说自己是草民，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气质；再有，哪有一般草民，在三位皇室权威者面前，还能如此淡定，心如止水般地任人打量？
“起身罢。”太后一改和眉善目之容，宽袖轻拂，不怒自威。
待宋亦然谢过起身退于一旁后，太后便向他道：“自帝子登基以来，贴身侍卫行刺帝子之例屡屡存在，这也威胁了皇朝安定长久的统治。”
继而轻抿一口茶，又道：“既然公子是由长公主带来见哀家的，想必也身手了得……敢问公子家世？”
“回太后娘娘，”宋亦然再次走至厅中心，朝主座上人作了一揖后，道，“草民父母双亡，有两位失联已久的长兄和长姐。”
听他一番回答，太后便安下心来；倒是尉迟玖渊见他身子单薄，家世又如此卑微，不由得起了怜悯之心。
“那现今，哀家想让公子待在帝子身边，做帝子的贴身侍卫——公子可否愿意？”
“草民……”
“儿臣以为，”尉迟玖渊打断了宋亦然的回答，“若真是要保护儿臣，为妃，岂不更妙？”
话音落下后，满座寂静。只见尉迟玖渊缓缓起身，清了清嗓子后道：“只换一个贴身侍卫，还有三个应如何解决？再者，公子在宫中无依无靠，朕的身边突然多了个闻所未闻其名的面生侍卫，那些个老不死的，又会作何感想？”
“说来是有几分道理。”已然坐于太后右前侧的长公主沉思一番，又道，“可宋公子毕竟是男子，历代下来也没有男子为妃的先例……”
“这个确实无先例可寻，但历代亦无禁男子为妃之令。”一语未落，太后一番话打消了长公主心头忧虑，“帝子这番说法，是想开男子为妃的先例。”
“母后英明。”尉迟玖渊赞同道。
一旁宋亦然听皓月帝子想让自己为妃，本不欲言语，而后又寻思这与自身安危相关，便再次向前行一步，朝座上三位作了一揖，道：“草民斗胆，恳请陛下准许草民道出心中所想。”
闻言，座上三位皆停下讨论。尉迟玖渊抬手虚扶宋亦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草民以为，陛下开男子为妃之例，并不可取。”
“哦？”闻人直说，太后柳眉微挑，“公子此话怎讲？”
宋亦然向太后作了一揖，回道：“历代无禁男子为妃之令，这并无不妥；但如今，若要为妃者为男子，恕草民直率，陛下好龙阳（一说断袖之癖）之名必将闻于天下。到那时，就算陛下再励精图治，这好龙阳之名，也会污了皇室圣誉。”
话音方从宋亦然口中落下，一声呵斥便从长公主口中传出。“公子的胆儿可真是够大，这种玷污圣名的罪都敢犯……”
“瑶儿，宋公子说的，也不无道理。”太后止住了长公主的发作，心里不住赞叹宋亦然的胆量，心中寻思，这位公子若是为官，应是个不畏惧强权的左徒（谏官）。继而转向宋亦然，问可否有别的对策。
“若陛下执意让草民为妃，对策便只有一字——”宋亦然头微抬，看向座上三人，褐色眼眸深不见底，“瞒。”
“瞒草民之性别，以便草民担护佑之职责。”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不多时，尉迟玖渊双手举起，鼓了三次掌后，笑言：“到底是公子想得周到，是朕鲁莽了。”
“既如此，”太后亦笑了笑，对尉迟玖渊道，“帝子便在哀家这拟了这旨罢；哀家也好在明日，将这圣旨带去凤鸣宫，给一众妃子下个马威。”转而唤贴身侍婢入暖阁，吩咐道：“将哀家的金宣帛和狐毫笔取来。”
侍婢取物归之际，太后另唤二侍婢入暖阁，吩咐她们带宋亦然去偏殿歇着，“夜深了，出宫后不安全，公子且将就着，在这歇一夜罢”。
待人离开后，侍婢也将东西取来。太后对着尉迟玖渊道：“这才子入宫为妃，着实有些暴殄天物了……若入朝为官，必是对统治的安定有用处的。”
“这是有些可惜……”尉迟玖渊一边拟旨，一边回道，“儿臣记得，先帝给后宫妃子增了四夫人之职，应是有缘由的。”
“皇弟是……”一旁长公主不禁惊讶，“是想让这四夫人之职，有辅政之权？”
“不愧是皇姐，甚懂朕心！”到宋亦然身世处时，尉迟玖渊执笔寻思，有些手足无措来，而口中也应道，“四夫人代表着四君子，梅兰竹菊，各有气节。既已是四君子之一，何不启用，只在那搁置着做个虚职？且历代亦无禁止为妃者辅政之令，想来也无不妥。”
继而又道：“这位公子的身世……”
“便拟遥城宋氏罢。”太后应道。
一阵沉静后，长公主似是想起什么来，转而向太后道：“今日在长乐宫门外时，儿臣发现这门前嬷嬷有些奇怪，询三问四的……”
“如此……便换了罢。”太后不以为然道，“贵妃贿赂长乐宫侍婢，哀家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这贿赂得多了，也该换一批人，让那位主继续破费了。”后看向长公主，示意换婢一事由她操办。
“是，母后。”
既望（农历十六日）不刻便至，奔波许久的宋亦然，躺在长乐宫偏殿中，榻虽柔软舒适，他却了无睡意。
前几日还在躲避母国追来的死士，现如今却在皓月皇宫中安然无恙，宋亦然只觉着，一切如同梦境般，缺了些真实。
“误打误撞成了他国宫妃，实是件离奇事……”
既无法入眠，便索性起了身，将在门外候着的侍婢唤来，问这皓月宫闱中事。
“这皇宫中，除去太后娘娘，为主的便是那凤鸣宫主位，妍贵妃。”侍婢如实答道，“后便是汝南殿主位容昭仪，以及承华宫主位张贵嫔。”
“妃位只有一人？”宋亦然心下惊讶，这帝子是有多宠爱这女子，才不顾虑她一家独大，“可见这妍贵妃甚得圣宠。”
闻言，那侍婢笑道：“那可不！这贵妃娘娘跟了陛下多年，陛下还是太子时，娘娘便跟着了；且娘娘家世显赫，本就是当朝左相嫡长女，后又深得殷常将军欢喜，被将军收了做义女。一来二去，陛下对她也是颇有情意……”
宋亦然听侍婢说着，越想越发觉不对劲，抬头看向侍婢那得意模样后，心中便明了了些，打断道：“且慢。”
不待侍婢问缘由，宋亦然只道：“你是长乐宫太后的侍婢，怎一提到凤鸣宫那贵妃就如此得意？”
“莫非……”宋亦然走着，直直逼近她，眸中寒光一览无遗。
“你是凤鸣宫那位派来，专门窥视太后的暗桩？”
似是被识破一般，那侍婢脸色渐渐青白了下去，刚刚那不叫停便不住口般的势头立刻弱了下去，嘴唇张张合合，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若我现在去太后那边通报，”宋亦然嘴角微微上扬，虽是笑着，其中嘲讽之意却极其瘆人，“那你的下场，将会如何？”这么说着，手便摸上了侍婢的咽喉。
宋亦然恨极了那些做所谓“暗桩”的人，若不是他们，他便不会一路逃窜，也不会流离失所，只会过着曾经那逍遥自在小太子的生活……
正要将那侍婢处理时，太后的贴身侍婢前来，却也不开门进屋，只让在屋中守着的侍婢出来。
宋亦然疑惑，这太后夜半三更不歇息，倒招叫这暗桩来，又是何用意……
“去忙罢，”扼在那侍婢咽喉上的手悄悄松开，宋亦然冷声道，“暗桩也好内奸也罢，别让我再见到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出阙宇，入宫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