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裂》飞云自在

4、4

　　“我们一直在找你。”

　　弥音感觉自己堕入一片混乱的黑暗，旋转向下，回到多年前的起点。

　　厚重的电子合成音让人无法分辨其性别，无法判定其身份，无法追溯其源流。

　　它只是重复。

　　“我们一直在找你。”
　　“我们一直在找你。”
　　“弥音·希尔维亚·埃德蒙顿，我们一直在找你。”

　　它忽又叹息。

　　“我们一直在找你啊，弥音——”
　　“一直都——”
　　“一直、一直，在找着你，弥音……”

　　“不要再说了！！！”

　　弥音扶着手臂微喘。

　　恢复视线的一瞬，她果断往自己手臂上扎了一刀以保持清醒。

　　可是当她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之后，不由陷入一阵哑然。

　　那里什么都没有。

　　偌大的烟尘散去，车站早已成为一片废墟。她眼前的地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填补着惨淡月色留下的一切空白。

　　它的嘴巴一张一合，隐隐露出被覆盖在烧焦表皮底下的银色金属骨架：“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你……弥音，我们一直都……”

　　“滋滋。”

　　它发出两声电流声，最终不动了。

　　……

　　此时雷奥哈德正和贝拉在前半截车厢内夺命狂奔。

　　十分钟之前，贝拉还觉得这个夜晚充满传奇、瑰丽色彩。

　　她作为一个普通市民，竟然经历了“被□□误认为是警察后围追堵截”、“神秘机甲神兵天降般解围”、“进入了大多市民一辈子都没机会去的地下公安系统”
　　——这一系列魔幻现实主义事件。

　　直到方才，分开不过15分钟，押送男孩海因里希的警车就在空中被炸毁，一车人凶多吉少。

　　驾驶机甲将悬浮列车拦腰斩断的肇事者之一从车顶裂隙跳了进来，他的同伙将机甲开走——肇事者似乎是想亲自动手善后。

　　有某种金属质地的东西正在地上缓慢拖行，和车体摩擦后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很有目的性地朝他们移动。

　　贝拉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了条大黑船。

　　他们现在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跑，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两个人身上没有武器，正面迎接敌人毫无疑问是不明智的，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往装载了防御系统的驾驶舱跑，以掌握主动权。

　　车厢内昏暗无比。为了控制脚步声，贝拉跑得一脚浅一脚深，气喘吁吁。

　　她只恨自己平时没听雷奥哈德的话，多锻炼一下身体，好在逃命的时候不必那么窘迫。

　　“啊！”
　　正这么想着，贝拉就被地上什么东西绊倒了，整个身子不自觉往前倾斜，风中菖蒲般摇摇欲坠。

　　但浓稠的黑暗中，有人在雷奥哈德之前托住了她！

　　借着黯淡的月光，贝拉才看清托住自己的是送他们到车站的女孩，脸红了一下，心里又惊又疑：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嘘。”弥音看出贝拉的疑惑。她把手指抵在唇前，浅浅地笑了。

　　“你们跟我去驾驶舱。”

　　说着，弥音握住贝拉的手，继续向前跑。
　　手上交叠的部分凉凉的，在幽深的车厢里，脚步回响，贝拉只觉得心里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你到底是谁？”
　　贝拉抱膝坐在驾驶舱内的地板上，如是问道。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比追捕者更早一步来到驾驶舱。并且，弥音毫不费劲地输入密码，带着他们躲了进去——

　　驾驶舱内，弥音坐在驾驶座，很淡定地研究车载武备系统；雷奥哈德抱枪靠在门上，随时警戒；
　　渐渐地，贝拉发现已经听不到那种金属和地面的摩擦声，虽仍然觉得吊诡，心跳却慢慢恢复了正常频率。

　　她陷入一阵好奇：这女孩到底是谁？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又是怎么知道驾驶舱密码的？

　　贝拉的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自从耶维奇出事之后，即使是公安人员，想要知道公共交通驾驶舱密码也需要非常高的权限。

　　显然，弥音的年龄不符合她的猜想。
　　她看起来太年轻了，比自己还要年轻。贝拉甚至对她是否有飞行载具驾照存疑。

　　嫌疑人弥音正在擦拭一柄手柄为漆黑色的军刺，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她说：“我就是临时打个工罢了。每天送送犯人、清清场、偶尔接待一下难搞的领导，端茶倒水什么的……”

　　贝拉心说，要不是看你进驾驶舱跟进了家门一样轻车熟路，我就信了。

　　“外面追我们的是什么东西？跟另一辆警车遇袭有关吗？”雷奥哈德突然开口。

　　弥音：“唉，都说了我就是个打工人……”

　　“噌——”
　　“哐！”
　　刹那间，有十几厘米厚的金属门近乎被砸穿，形成一个弯月形状的凸起。

　　“它行动迟缓，但攻击力度很大！”
　　弥音的语速极快，判断也很迅速：“你们快跟我从安全出口出去，绕到后面堵住它。”

　　“哐!”
　　撞击声有条不紊地持续，宛如丧钟。

　　弥音在中控台上点了几下，天花板处一把折叠的梯子接受指令后自动打开，隐藏窗口开启，直通列车外部。

　　等到贝拉慌慌张张爬上梯子，她才反应过来：“你利用我们？？！”
　　弥音明明可以直接带着他们从安全出口逃出去，可她选择了让贝拉和雷奥哈德跟着她一起去冒险。

　　弥音已经站在了车顶。
　　她弯腰伸手把贝拉硬生生拖了出来。

　　她看着贝拉说了一句在贝拉看来莫名其妙的话：
　　“如果停滞不前的话，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扇门，
　　对你来说是永远推不开的啊。”

　　孤月愀怆。
　　说这话的女孩儿没有叹息，但贝拉觉得她听到了。
　　贝拉望进弥音向下俯视着的、漆黑的眼睛，然后猝不及防接住一把上了膛的枪械。

　　“用这个打头部就可以了。它没有热武器，威胁性不大。”

　　“头、头部？我……”没等贝拉纠结完，三个人就从车厢顶部跑到了断裂处，从裂隙跳进车内。

　　弥音提着军刺走在最前面，贝拉在中间，雷奥哈德殿后。

　　一开始逃命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猫鼠游戏的角色互换了，贝拉倒觉得车里阴风阵阵，凉意瘆人。

　　自己就好比是东方秘闻中被引入鬼寺的书生。

　　车厢两侧顶部的警示灯发出幽幽红光，好像是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悄无声息地，有一双眼睛动了。

　　弥音打开不知道从哪里拣来的LED灯管，顺着地面咕噜噜滚了过去，把沿线一点一点照亮。

　　他们顺着光线看过去。

　　走廊尽头，有着——
　　——什么都没有！！！
　　什么。
　　都没有。

　　“哐！”
　　贝拉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她回头一看，发现是雷奥哈德转身横起手中步枪的合金枪柄，挡住了巨型镰刀的一击。
　　他大喝道：“快跑！！！”

　　与他对峙的是个用深红色的布料缠满全身的“人”。
　　它身量很高，四肢纤长，面部平整、无五官凸起，没有毛发，深红色皮肤和布料似乎是粘连在了一起。

　　镰刀在不断往下，以一种非人的力量压制住了雷奥哈德。

　　佩里齐家族大多从军从政，贝拉也耳濡目染，从小学习枪械、格斗技术，有一定的应变能力。

　　她双手持一把大口径的□□，果断抬手，“砰砰砰”就是好几声。

　　可惜她不敢将准星再往下偏移，所以命中度不高，大多被镰刀挡住了。

　　弥音神色晦暗不明，又丝毫不付诸行动，只是提着军刺站在那里。
　　贝拉焦急道：“你在干什么呢！”

　　弥音嗟叹：“我们上当了……”
　　“我当然知道我们上当了！现在就是问你怎么解决！”贝拉边开枪边吼，停顿得很有节奏。

　　雷奥哈德终于要撑不住了。
　　他抽走枪械，枪柄边缘和镰刀摩擦出一串火星。
　　怪物提刀欲再砍，雷奥哈德往后倒退数步，镰刀就这样“轰”的砸进地里。

　　他端起枪械，子弹一颗接一颗打进怪物的头部，逼得它也倒退数步，发出“嘶嘶”的声音。

　　弥音这才趁机接上。

　　贝拉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是什么时候从自己身边掠过去的。

　　弥音动作迅疾如风，军刺在空中消失。

　　那道银亮的反光再度出现，竟然已经是落在了怪物的脖颈之间。

　　猩红血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椭球状物体滚落到地上，连带着布条一起融化成一摊黑色的油状液体。
　　无头怪物茫然无措地把剩下的整个身体倚靠在镰刀柄上。

　　一斩枭首。

　　真是干脆利落的惊艳一剑。

　　“别发呆！它不会死，”弥音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黏糊糊的黑色液体，令人作呕，“用我的手机打电话！”

　　弥音抽空把解锁了的手机扔过来，贝拉接住后忍不住吐槽：“这是什么旧时代产物………我打给谁啊？！”
　　其实这个看起来很落后的手机是专门的通讯器，可以弥补光脑的易被骇入的缺陷。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拔出镰刀往弥音头上斩去，被她故技重施，用军刺架在半空。

　　“你倒是告诉我打给谁啊！！！”这玩意儿没有最近通话，贝拉看着长长的通许录几乎要晕厥了。

　　弥音：“……蠢货。”
　　“你好端端骂我干嘛？”
　　“不……我的意思是就打给那个备注是【蠢货】的……”弥音喘着气扔掉军刺，持冲锋枪扫射。

　　密集的弹坑出现在怪物身上，恶心极了。借此缓冲几秒，弥音飞身一跃蹬上车壁，提军刺想要自上而下贯穿它。

　　可那怪物的反应又变快了。它反手揪住跨坐在自己肩膀上的弥音，把她整个人翻了个身，扔了出去。

　　“砰！”弥音被暴力砸在车窗上，人都快嵌进去了。她鲜血直流，双手无力垂下。
　　贝拉见了，尖叫出声：“你骨折了！！！”

　　雷奥哈德明白他们不能再这么硬扛下去。怪物的攻速、防御力、攻击强度时刻都在变化，他们最终还是得逃。

　　于是他扛起弥音。贝拉会意，紧随其后。

　　奇怪的是，怪物的追逐速度变慢了。这让他们有机会喘息一会儿。

　　“你还好吗？”雷奥哈德问。

　　弥音挂在他肩头。她一边说话一边吐血，姿势看起来还有点滑稽：“不是很好。麻烦把电话给我。”

　　贝拉递过手机。

　　弥音：“我快死了。再不来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贝拉闻言，眉头紧锁。
　　以她多年的经验，她觉得这微妙的、嫌弃里夹杂着熟稔的复杂语气肯定不是打给警察叔叔求助的。

　　再加上那个奇怪的备注，倒像是……

　　她冲着雷奥哈德挤眉弄眼：生死关头，居然还跟男朋友打情骂俏！？

　　真是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