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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愚者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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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20日23点31分54秒,封霖在知乎上看到了一个问题:
请问,算命先生和居委会大妈有区别吗?
沉吟半晌,封霖顶着风水学大师、第九届全球命理师大赛十强选手的v字认证留下了专家回答:
有。我是男的。
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封霖现在住在螺洲一个安置房小区里,住户都是打市中心老商圈拆出来的,比鼓楼还能代表这座城市。每个六十八十或者一百二十平米里都住着一个热爱生活的大妈和一个不善言辞的大爷。
螺洲是个沿海贸易大市,面对港口背靠高速,中间平地拔起无数个大大小小的CBD,是个同时泡在安逸和折磨里的城市。
企业家的灵魂是市场调研和用户体察,封霖选择把房子租在这里当然不仅仅是因为房租便宜。新世代算命大师生财之道取之两路,一是万能的互联网二是传统的老年人。
于是封霖因地制宜与时俱进地把自己的业务专区分为了两块。
一块儿开个带红v的微博账号给明星算八字,准的留下不准的删掉,拿出狗熊蹭树的劲儿去热评里大谈当红明星人生之路,被拉黑举报封号,然后一二三四再来一次。
另一块儿就是在小区里讲道德树新风,解决基本民生问题。大到八字合盘小孩取名,小到家里装面镜子院里种盆绿萝。
以及,走近科学基层特别调查组组长兼唯一组员。
现代化城市是容不下封建迷信的,但架不住风会吹玻璃会响小孩会哭塑料袋能发出鬼叫,于是封霖开始各家各户流窜着物理驱魔,修窗户哄孩子抓虫子安地板。作为一个算命大师,封霖居然产生了在小区宣传栏贴上“摈弃思想糟粕,破除封建迷信”的想法。
这日子过得让封霖几乎忘了,自己是真的会驱魔。
但在这个读心术还不如大数据管用的时代,驱魔人还没个驱动硬盘值钱。
放下手机,封霖看着墙上的钟。
分针刚走过7字界边,自己的抖音账号一个礼拜点赞多了十个粉丝掉了一个、微博一个月被举报了二十多次,基本上可以算是被互联网彻底抛弃了。
五分钟零七秒之前刚泡了柚子茶,现在应该正好是能缓缓入口的温度,再多五秒钟就要掉营养了,于是封霖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刚入口,门忽然给锤响了。
“咚咚咚!”
封霖住的一居室,门离脑袋瓜子很近,那边敲得中气十足,像在砸他的脑袋。
他扶了扶眼镜,站起身,“哪位?”
门外的声音也很大,“小封啊!我刘姨!快点!出事儿了!”
封霖吐出一口气,打开门。
刘姨住在他家隔壁单元,在去除魔障这方面生活品质很高,因为脊椎不好,肩膀有点高低,人缩成小小一个,但是做事说话都跟壮年似的,一嗓子能喊过两座山。
这会儿她看着像真吓得不轻,上来手捞了三把才颤抖着抓住封霖。
“小封啊,出大事了!九幢四单元有个女巫!”
封霖眯着眼睛想了很久。
这个说法他倒是第一次听到。
平时都是我小孙子又中邪了,咱家衣柜又住鬼了,屋里有邪气烧的香又断了。
一个坐标明确的女巫,确实很有新意。
封霖伸手拍了拍刘姨的肩膀,“我刚泡了茶,您进屋喝一口,慢慢说啊。”
“不行!”封霖刚回身又给刘姨一把扽回来了,“她现在正在做法呢!给咱都吓坏了,你快点去看看吧,这要是招来什么脏东西可怎么办啊。现在房价这么贵,我儿子又刚上大学,我这么一大把年纪又高血压又高胆固醇的,再搬家一次家,累出个好歹可怎么……”
“好好好!我去!”封霖打断施法,“九幢四单元是不是?我现在就去!”
一路上刘姨一直不停地说。
说那姑娘是上礼拜搬进来的,搬家的时候货拉拉就送进来半人高这么大一个十字架,还有一堆很奇怪的娃娃,穿着一身黑衣服,带着黑口罩黑帽子,脸也没看见,钻进那楼里就再没出来过,今天晚上看见她屋子冒红光,给咱广场舞队都吓坏了。
走得太快,封霖没空问刘姨是怎么想出女巫这个这么西式的词的。
作为东方神秘学的代表,这一块属实是超出他的专业范围,但关于女巫,封霖脑子里其实是有过联想的。
黑色纱衣、薄纱面罩、尖头皮鞋、黑色眼影、紫色口红,涂黑色指甲油,看人的时候用眼白。
于是带着这样的幻想,封霖站在了九幢四单元402室门前。
刘姨到楼下就不愿意上去了,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就封霖一个人。
他上来的时候蹑了手脚,声控灯也没亮,402在走廊尽头,面对着黑色的防盗门时背后就像是有条黑洞洞的隧道,天井被封在了水泥墙里,只有每家门底下浅浅透出的光能照亮门前一厘米宽的地砖。
封霖在门前站定。
附近有个钟楼,这会儿刚敲过了十二点。
“铛!”
钟声不是悠长才骇人的,越是干脆越像终结。
封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
他听见了布料擦过墙的声音,然后像有人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拖鞋在地上重重地踏了两下,接着是脚步声,啪嗒啪嗒。
咔哒一声,门开了,缝隙里钻出来一个脑袋。
他还没看清,对面开口了。
“你会通马桶吗?”
人活得太久了果然什么都能见着。封霖想。
他不知道女巫这种东西有没有什么学历之类的说法,分不分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但他知道如果分的话,面前这个看面相基本处于学前班阶段。
姑娘脸上什么东西都是圆的,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眼珠子特别亮,像点了个灯一样,在这伸手难见五指的走廊里都闪闪发光,头发是卷的,胡乱盘在头上,发丝和头绳打得不可开交。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很容易让人产生她是否成年了这个疑问。
封霖表情复杂,“你说什么?”
“我问你会通马桶吗?”姑娘直起身,比封霖矮了一个头还多,更像未成年了,“我家马桶堵了。”
封霖很认真地思考这是什么二十一世纪新式社交方式。
姑娘唰一下把门敞开了,“你要进来吗?”她顿了顿,“我叫何苏。”
屋里灯光通明,封霖一眼就看到了客厅正中间摆着一个画架,上面歪歪斜斜盖着一块布,遮住了画的内容。
直视女生的闺房是不礼貌的,但是封霖移不开眼睛。
这块布背后有让封霖觉得很不舒服的东西,但是他却说不出来。他几乎看到了闪动的火光,但是一眨眼就消失了,那东西会躲会藏还会伪装,但带着一股不明来意的力量。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的东西了。
“怎么了?”旁边的声音很轻快。
封霖硬生生把眼神从画上拔了下来,低头看何苏。
那边靠在门上仰脸看他,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满脸孩子一样的纯真。
这地方封霖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呆了。
“你叫什么?”何苏问。
“封霖。”他顿了顿,“你交物业费了吗?”
“交了。是丁零当啷的那个风铃吗?”
“开封封,雨林霖。可以给物业打电话,让他们来通马桶。”
“你名字挺好听的。你来干嘛来了?”
封霖沉默了,很适时地结束了这一场双向的鸡同鸭讲。
何苏看着他,“在现编吗?”
何苏有一双很特殊的眼睛,大和亮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当人把视线移到她的脸上,触到眼睛的那一刻,那一整张脸上就只看得见那双眼睛。和她对话的时候像给什么东西锢住了一样只能盯着她漆黑的瞳孔,除非她主动放行,不然就是个死牢。
“邻居反应你有点扰民了。”
“所以你就是物业吗?”
“不是。”封霖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
“那你是干什么的?”
“互联网工作者。”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算命的。”
“那巧了。”何苏向他伸出手,“我是个塔罗师。”
封霖暂时还没理解这到底是巧在哪儿了,感觉就像是大黄蜂看见孙悟空然后说好巧咱俩都穿着黄色,但他还是很礼貌地用左手托住手腕,跟何苏握了握手。
像大发慈悲一样,何苏率先移开了眼神,
被放开的封霖长出了一口气。
刘姨这次没讲错,至少她真的有一双女巫的眼睛。
“我会注意邻里关系的。”何苏往后退了一步,“这么晚了,麻烦你了。”
封霖很冷静地点了点头,“没事,晚安。”
何苏没再说话,很果断地转身关上了门。
这一下子给声控灯砸开了,封霖站着没动,他静静地听着。
门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这就意味着何苏也隔着门站着,静静地看着他,可能就透过门上的猫眼,进行一场不公平的对视。
过了很久,封霖率先妥协,他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走了。
转过身的时候,他终于任凭自己的眼神沉了下来。
门背后,何苏伸手关上了灯。
黑暗里,她划开了火柴,点上了门两边的蜡烛。轻轻的解开头顶的头绳,头发披下来,她晃了晃脖子,转过身,掀开了画布。
画布上是个小女孩的肖像画,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衣,很安静地目视前方,双眸过于平静,像滩死水。
何苏看着画,红色的烛光倒映在女孩眼里,那里像个镜子,里面有何苏、有她映在门上的影子还有背后漆黑的长廊。
何苏咬着牙开口。
“看看你给我带来了什么。”
画当然不能回答她,小女孩只是静静地坐着,眼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从烛火到炬把到山海一样的火焰,越烧越大,直到烧出一片暗红。
封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头顶的窗户。
里面红色的烛光一闪一闪,像有风在捣乱。
刘姨搁旁边拽着他的衣袖,“你上去看过了没啊?解决了吗?”
封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了无数的画面,何苏孩子一样的面庞、女巫一样的眼神、那副被布盖住的画和它背后那股强得快要冲出来了的能量。
刘姨晃着他的手,“你看着红光多骇人啊哎呀,这姑娘到底在干嘛啊?”
封霖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她在烧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