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当差日记》弗西道爷

4、忘记是一种悲哀

　　桃止山，鬼门关，生魂往复一念间。

　　如果说饮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是鬼去往人间的大门，那桃止山便是一扇小门。

　　且不说地府严令禁止，桃止山将人间与地府隔绝，山势险恶，峭壁如刀，气候极端多变，极寒之地千年寒冰不朽，阳炎之地万年赤火不灭，更是隔绝一切灵力，术法全禁。

　　赵芊芊虽然有闯过桃止山的勇气，却没这个运气见识到桃止山的可怕，她被拦在了桃止山的守卫外。

　　入狱百年，沈子尧却来到了地府，求走了缘签，与许娆定下了来世。

　　两人携手走过奈何桥时，沈子尧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方向，心底似乎有些隐隐约约牵扯的疼痛，但他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一转身，便是永生永世的错过。

　　赵芊芊站在我的身边，应当是如今本体的一缕魂识，她和我一起看了沈子尧和许娆相知相遇的经过，未道一言，我却感觉到了莫大的悲哀。

　　是的，悲哀，来自赵芊芊的。

　　曾经这个人予她快乐，予她幸福，护她一世周全，却终究因缘际会的将她遗忘，与他人定下宿世情缘，留下她一个人在百年前的旧事里，痛苦余生。

　　她曾如此执着于一个人，却又在经年轮回中与这个人蹉跎，黄粱一梦，飞蛾扑火，焉能不悲。

　　心境将散，最后竟然回到了初时见到的那个庭院。

　　青年怀抱着女子，少女的笑容定格在那一刻，情意缱绻。

　　只有院中风动，一树梨花落。

　　想来，这是赵芊芊觉得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心境塌落，出来前我听见赵芊芊的叹息。

　　她想，如果当初护她活下去的代价，是让他永远忘记她，那她恳求，恳求上苍置换命运，若让她在那一天死在他的怀中，便是一生莫大幸运。

　　忘川河水的腥味铺面而来，我们已然回到了忘川河上。我睁开眼，赵芊芊也已经清醒过来，却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怨力，直接挣脱开符绳。

　　我离她太近，直接被这怨力打伤十米开外，一时之间凝结成的忘川水划破我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一滴血珠滴落在忘川河里。

　　“为什么！为什么忘了！我恨你，沈郎！为什么！为什么造化弄我！为什么！为什么说忘了就忘了！”赵芊芊悲痛欲绝，说到最后却是泪流不已。

　　悲恨之下，赵芊芊倾尽全身之力，将汹涌漩涡打向岸边，方才我结下的屏障顷刻碎裂。

　　我身上已经没有符了，该怎么办。

　　向岸边席卷的河水并没有腐蚀整个地府，一道力将忘川河水打回，方才惊天骇地的漩涡此时已然沉静于平静水面下。除却已然枯朽的岸边灵草，水面平静，似乎一切从未发生。

　　司朝来了。

　　他一身朱袍，即使相隔甚远，我却察觉到他那双依旧勾人桃花眼带着些许冷意。

　　他来了，我便放心倒了。

　　司朝将我接住，搂在了怀中，而我已然力竭，只能睁着眼对他虚弱的笑笑。

　　“赵芊芊，你看这是谁”

　　没想到司朝还带了人来，我努力的想起身看看，却被司朝按住。

　　“别动。”

　　我看向司朝的下颌，他依旧是那么貌美，却第一次无端让我生出熟悉的感觉。

　　“沈郎！”

　　赵芊芊变得异常激动，“沈郎，你终究还是来了！”

　　他竟然把沈子尧带来了么。

　　“我不是你的沈郎，我更不是沈子尧，我是路尧。”男子的声音决绝而冰冷，就这么如刀锋般砸进了赵芊芊心里。

　　我想，是啊，那个沈子尧转世多年，这个人早已和沈子尧没什么关系了。

　　“不，你就是我的沈郎啊，沈郎你等我，我为你取忘川之水，你忘记现在的一切你就会重新爱上我的，沈郎！”

　　“我说了我不是沈子尧！你的沈郎早就死的透透的了，我也不会爱上你，我只爱小娆！如今你也只不过是把你对那个人的爱强到我身上罢了！”路尧被她有些激怒，连言辞都更急切了。

　　“沈郎。”似乎是被路尧这话唬住，赵芊芊突然变得像个孩子，十分无措懵懂，哭了出来。

　　路尧也没想到自己一番发火后这女人会变得如此奇怪，一时间又觉得自己言辞太过，但自己被带来这里，看到这个疯女人纠缠自己，竟干出这么癫狂的事情来，也忘了克制住自己。

　　路尧有些生硬的想改变自己的语气，有些别扭的说道：“你快住手吧，你这样做只会枉害无辜，你现在收手，尚可回头。”

　　说完他将头转过去，不再对上女人那无助悲凄的目光。

　　“回头？我如何回头？沈郎啊沈郎，我回首百年，只为一个你，你叫我如何回头？”赵芊芊似乎又恢复了清醒，转而变得痛苦悲怆。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失去耐心的路尧又一次将真相赤裸裸而残忍的揭露在她的面前。

　　但这一次，赵芊芊并没有愤怒，而是苦笑两声，“是啊，哈哈哈哈，那个人已经死了。你不是他，醒来后另娶她人的不是他，百年前转世的不是他，哈哈哈哈，这场轮回，早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笑到最后，赵芊芊已经泪流满面。

　　我倒在司朝怀中，他妖魅的容颜依旧，似乎一点也没有被赵芊芊的情绪感染到。大抵是我进了赵芊芊心境的缘故，被她的心绪沾染，莫大的悲伤徘徊在我的心口。

　　是啊，赵芊芊爱着的那个拥她入怀，护她周全，舍命换她生的少年从始至终都爱着他，但一场天意，让那个人不再是那个人，他是他，又不是他，梨花树下轻轻拥吻她的少年永远的死在了护住他心爱女子的山坡上，连一个轮回的可能都扼杀在那血色浸染的夕阳里。赵芊芊所有的期盼等待，不过是空付给了一个顶着他名字的陌生的人。

　　焉能不悲。

　　此后，风雪艳阳，三千轮回，百年不渡，等一不归人。

　　故事的最后，我看见赵芊芊耗尽全身的怨力，翻涌起忘川之水。

　　司朝并没有拦她，因为赵芊芊将所有忘川之水打向自己，血黄色的河水不断蚕食她的灵魂，力量耗尽，她就这样消散于天地。

　　忘川又归于平静，依旧是那样静静流淌，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这样的平静下，我却看见，梨花落了。

　　我没能注意路尧是喜是悲，但我猜，也许是没有表情的更多，毕竟他不是那个人，赵芊芊于他，终究只是一个陌生人。

　　最终我还是没能考究我的猜测，因为这是我第一次遇上这么难搞的工作，也是第一次画出这么多符，我早已受了内伤，到这时我已然坚持不住，力竭晕倒在了司朝怀中。

　　闭眼前，我似乎听到赵芊芊临别最后说的：

　　我终究，还是只能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