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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三 小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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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是个疯子,打程二十记事起小梅就是疯子。
那时还没有拆迁,还在村子里,程廿在当时应该被称为留守儿童。
几个村子挨着,只是隔着一条路的距离,相邻村子适龄孩童都在程二十所在村庄上小学。小梅是学校附近的危险分子之一。
她经常出没在学校附近,呆呆地看着小孩子们。孩子们发现小梅和其他的疯子不一样,她喜欢小孩子,尤其喜欢小女孩。
家长们怕小梅出现在学校附近,毕竟谁都不敢赌一位疯子的不稳定性。
学校找到村委会,村委会出面与“危险分子”家人进行沟通,小梅的妈妈是一位极其霸道的妇人。她痛骂村委会,痛骂另眼相看她家的村民,骂学校为什么不在其他村子而在她所在的村子。村委会成员被泼了一身水,夏日炎炎倒是变相解暑了。
村委会成员走后,小梅母亲关上院子大门,傍晚时刻小梅迎来的是自己父母和弟弟的三方虐打。挨着他家住的邻居说,小梅哭得撕心裂肺,后来渐渐没了动静。骂小梅父母是对挨千刀的夫妻,活活逼疯了小梅。
程廿是如何得知此事?程廿爷爷是被泼一身水成员中的一员。程廿爷爷叹气,虽然自己早已不是“官”但还是要说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
程廿奶奶骂老头子活该多管闲事,又心疼的拿来干净的换洗衣服让老头子换上。
程廿爷爷调解有自己的一套方式方法,年轻的时候在后方运输队,是党员。后来是生产队队长,再后来是村党支部书记,后来自己二儿子生了二胎也就是程廿。老头子被撸下去了。
村里有些难解决(就是不好沟通)事情都会来找老头子,老头子很开心自己能发挥余热。
奶奶告诉程廿小梅才是真正的可怜人,真真的是爹不疼娘不爱。
用奶奶的原话说“她如果没读过什么书没上过什么学,也许不会这么痛苦。”
小梅的姑姑是“高才生”在那个时代的农村,家里有上中专出来的孩子,学校还给分配工作,还是个女孩,那真是少见。
小梅小学毕业,父母不想让她上学浪费钱,家里日子都紧吧,小妹还有个差不了一两岁的弟弟。小梅学习很棒,回回考试班级第一,老师都夸她未来会像她姑姑一样是村里的女高才生。
对,这时候的小妹梅是正常人,还没有疯。
小梅姑姑每个月定期给家里寄钱,在家里是有话语权的。
私下问小梅想不想上学,小梅哭着点头说想。小梅姑姑便做主让小梅接着读初中(就是姑姑出钱供小梅上学)
小妹很争气,很刻苦,她讲话柔声细语,知书达理,对自己有很强的道德标准,她上了高中顺利毕业,她没有上大学,接着上学对姑姑来说经济负担太大了,她也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忍到极限了。她不止一次看到父母吵架咒骂小姑子事多,也不止一次看到自己父亲与姑姑争吵,她想这样就可以了,回村里教小学很好了。
小梅在村里小学教了一两个学期,也挣不了几个钱,便匆匆出嫁了,对方是县里的(城中村)男方的父亲在工厂是司机。男方还有一个相差十来岁的弟弟。男生大小梅几岁。
小梅还没来得及了解男方就结婚了,婚后男方要求小梅别上班了,小梅要去上班但是很快怀孕了,在孕晚期男方父亲出车祸不能自理,婆婆每天抹眼泪。
小梅丈夫以小梅执意在学校工作不管家里事为由,打了小梅。小梅挨打时哭着说肚子疼孩子要生了。
一家人急匆匆去医院,小梅生了女儿,在医院丈夫依旧在辱骂她,她自己默默流泪,什么都没说。
小梅的工作被婆家堂妹顶替了,小梅父母来看小梅,听闻工作被顶替了骂她胳膊肘往外拐,不知道留给娘家人。也没有照顾她月子就走了。她恨自己太软弱了,苦苦地坚持,苦苦地挣扎算什么?笑话罢了
小梅内心苦苦煎熬,生了孩子,婆婆便把孩子抱走了,丈夫每天辱骂。小梅迫不得已自力更生伺候自己的月子。男方接替了自己父亲的岗位,成为原国营工厂的一名司机。
小梅每时每刻都在想念自己新生的女儿,婆婆拒绝了,婆婆说“我儿子说要娶你我就不同意,他执意娶你说你温柔体贴,讲话柔声细语有书卷气质,你父母我打听过,实在是称不上‘好人’由一想你姑姑在教育局,我想着也算可以只能被迫接受,但是你实在是让我失望。”
小梅当然知道她所谓的‘失望’是什么,她不能再去麻烦自己姑姑了,她亏欠姑姑太多了。她想她这辈子也报答不了姑姑了。
姑姑在小梅怀孕期间来看过小梅一次,告诉她自己马上调去外地了,小梅生产她八成是回不来了,留给了小梅1000块钱。钱被小梅妈妈拿走了700块。
小梅在孩子五个月大的时候,疯了。
她结婚这不到两年的时间,在婆家具体经历了什么,大家不知道。
只是某天的半夜,那是个冬天,她被扔在娘家大门口,还是打牌的邻居回家,看到柴火垛那有东西,手电筒一照,是疯癫状态的小梅。
邻居拍门喊出小梅父母。
小梅父母傻眼了,小梅浑身都是伤,脸肿得高高的,光着脚,衣服也是单薄的秋衣。
小梅父亲上前去拉小梅,小梅抱着头大喊大叫“别打我了,别打我了。”
小梅父母一时间气愤自己女儿被打成这样,又觉得丢人,因为邻居三三两两围着看,都不敢上前。
小梅父亲指着小梅母亲“把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给我弄屋里去”
过了一段时间,小梅好像好了,她认识人了,见人打招呼和没结婚前一样。
有邻居问“小梅你好了?”
小梅说“伯伯我不是一直这样吗?对了海霞怎么不来找我玩了?”
“海霞结婚了”
“18就嫁了啊”小梅喃喃道
邻居一听,小梅不是病好了,是失忆了。
程廿问奶奶“小梅被打了不报警吗?”
奶奶说“民不告官不究,小梅父母上门要说法时,男方给了一笔钱”
“这样是不对的”程廿愤愤道
“橙子,没有什么对与不对,要尊重别人的选择”奶奶笑着擦掉程二十脸上的西瓜汁
在程二十记忆里小梅结过好几次婚(小梅的女儿大程二十很多)在村子拆迁前小梅嫁给了隔壁村一个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人。没爹没娘的光棍。在村子拆迁前,爷爷奶奶本着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拿出全部积蓄在县城里买了一栋民房(城中村平房)。提前带着程二十去县城了。爷爷和大伯还有休假的程德坡简单修缮了县城的民房。奶奶一点一点地搬东西,在小梅再次结婚那天程二十和爷爷奶奶出发去县城生活。
后来见过一次小梅是在一处装修的民房,整个人很胖,衣服不合身,裤子提不上去露着半个屁股,上衣短小露着肚皮,整个人张兮兮的。程二十以为她在捡垃圾,观察发现她是帮忙把吹跑的包装袋捡起来放在民房门旁用砖头压好。小梅还是内心那个善良的小梅
小梅发现程廿在看她,她捂着被剃的乱七八糟的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说了一句话,虽然吐字不清程廿听清楚了,她说“我要好了我要看闺女去了”
最后见到小梅是程二十结婚以后。当时县里医院有个交流会,王辉主任太忙去不了,老王院长带着小程大夫俩人一早在医院汇合就出发了。
这家县医院有程二十同学,俩人联系见一面。老王院长也去找他相熟的人去聊天。
这是一家二甲医院,医院是由两家小医院合并的,刚合并两年院区比较小还没有扩建。
住院部内科办公室程二十敲门,屋里只有一个人就是程二十老同学,杨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进”
“看样子我来的时间不对啊,杨大夫很忙啊”程二十拎着杨靖爱吃的小蛋糕冲杨靖眨眨眼
杨靖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先是“呀”一声,而后快速起身“来得这么早?吃饭了吗?”
接过程廿手里的蛋糕放在桌上,拉开一把椅子示意程廿快坐下。又去饮水机拿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水递给程廿。
“本来不是我来,我们主任有急事让我跟着来长长见识”程廿双手接过水杯。
杨靖坐在程廿旁边桌子上“我一猜也是,这种交流会就是分享自己成功病例,吹吹牛什么的”
“快尝尝蛋糕,我拼了八块呢!”程二十打开蛋糕盒子
杨靖闻到香味“真香啊,我从早上还没吃饭呢,昨天值夜班,今天是大查房这不忙到这个点”
“你先吃”程廿从自己大号包里掏出一袋子面包“这个是我自己做的面包,有碱水的有贝果还有带馅的,反正好几个口味,这两天我做的,你也尝尝”
杨靖很虔诚地双手接过“看你朋友圈晒的照片我就觉得好吃,正好我孤家寡人的够我吃一周了”
“你回家放冰箱冻上”
程二十顺手帮杨靖贴化验单,翻开病历一眼看到病人照片“啧,这个人有点眼熟”
杨靖看一眼“和你是一个地方的”
“张燕梅,名字没印象,但是这个身份证复印件的照片很有印象”程二十去看首程
杨靖吃着蛋糕“精分分裂,昨天以糖尿病收进来的”
“小梅!?”
“小梅?”杨靖疑惑“确实送她来的女孩称呼她为小梅”
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原来她本名叫张燕梅。
杨靖简单说了一下小梅的情况,去买水果回来路上看不清路掉水沟里被村里环卫工人救上来见人神志不清,脖子项链吊牌上写着联系方式,环卫工人打通电话,小梅侄女将人送到医院。
“侄女姓什么?”程二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姓孙”杨靖说道“她侄女很忙,一位大姨照顾她,说是她姑姑”
“程廿,她大概是早年长期受刺激,她只觉得自己十八九岁”
程廿简单地说“她在20岁左右就匆忙结婚了,结婚不到两年就疯了”
“她现在情绪挺稳定的,我看她姑姑对她很好,侄女也很尊敬她,都把她当小姑娘对待”
程二十提了一个很冒昧的请求:“她在哪个病房,我能看看她现在的状态吗?”
“可以,你换一件白大褂,一会儿跟我进去,正好我要嘱咐她家属一些事就下班了”杨靖拿起一件白大褂递给程二十一个口罩
小梅老了很多,状态也不似之前看到的那样,头发长了编了两个麻花辫儿,身上很干净衣服得体,因为血糖问题人清瘦了很多,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说话比之前清晰了,她说“谢谢大夫,麻烦你们了”
杨靖例行公事地嘱咐一番,程二十跟着杨靖回到办公室。
“终归还是她姑姑管她了”程二十叹气道
杨靖脱下白大褂“我请你出去吃饭,看样子你可以和我说说张燕梅的情况”
“你是说她被活活逼疯的!?”杨靖气得不行
“村里是这么说的,我比她闺女都小,和她几乎没有接触”。
“那她闺女知道她的存在吗?”杨靖又问
程二十摇摇头“大概不知道吧”
“那小梅的弟弟后来怎么样了?”
“是一家工厂的主管,小梅结婚的彩礼给他用作娶媳妇的钱了。”
“贱人!就该凌迟。”杨靖狠狠地戳面前的西瓜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看他弟弟过得不是很好吗。小梅父母出车祸去世赔偿了两百万。小梅被他又嫁出去又是几万块。真不知道小梅怎么兜兜转转来到这个县的”
“小梅全身有多处陈旧性骨,身上的伤疤更不必说”杨靖说不下去了,真的生气,怎么这样对待一个活生生的人
“人真的很矛盾,他弟弟还做一些慈善事业,信佛,非常虔诚。”
这件事过了大概半年,杨靖告诉程廿小梅死了,去买糖的路上被酒驾的车撞了,到医院抢救过来没几天就死了。杨靖说除了那些陈旧性骨折和明显的疤痕,还有烟头烫伤的疤痕,在很私密的地方,还是护士插尿管的时候发现的。
小梅为什么来这个县,是她最后一任丈夫负担不起她的医药费,把她送回她弟弟那,他弟弟认为多一个人负担不起送养老院。在养老院呆了半年没人续费,他弟弟联系不上,养老院多方打听,找到了当年同村的人,同村的村民联系到当初村委会成员,兜兜转转联系到小梅姑姑,姑姑女儿接走了小梅。
小梅最后时刻很清醒,她知道自己具体年龄了,她好像‘好了一样’,小梅的姑姑当时也在医院住院,癌症晚期情况并不乐观。小梅见了自己姑姑最后一面就死了,死前小梅哭了。
杨靖说“我觉得不应该告诉你小梅的结局”
程二十挂断电话,突然觉得心里很苦涩,她以旁观者视角看了一个人的一辈子,那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小梅的一辈子。苦涩中只有那么一点甜的一辈子。还好她最后的时光是跟在乎她的姑姑侄女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