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蛊君侧》南风吹吹

2、虚罪 虚罪

　　司无涩只在那苗疆呆了一天两夜，半月的征程只看了她一眼。
　　宫中的皇帝老子此时正坐在他养心殿的龙椅上，看似一本正经端着茶细细地品着，实则一双老手将茶水抖了一地。
　　“怎么样了？那老东西还好吗？她那女儿怎么样？一家人过得好吗？朕安排的一切他们还满意吗？”他全然没有朝堂上的威严，此刻倒像是个老小孩。
　　司无涩忽视他的不安，不紧不慢地就座，淡定地抿了口茶，徐徐开口：“一切都好。”他停顿，看了眼那急得冒汗的皇帝。
　　皇帝叹了口气，双手不断相互摩挲着，“当年的事莫要再提了，朕当年确不该让那钦天监胡说八道。”他愤愤地挥了挥拳。
　　“他们若要重返京城，原因便只会有一个。”
　　司无涩抬眼，一字一句道来。
　　“为清漪治病。”
　　似乎从未变过的，每每谈论至此时，他总能想起他所念女子孩童时的模样，一个会整日抱着他的小臂撒娇的小豆丁。
　　“那向老头许多年间不在京中，朕下棋都无人可陪，当真闷极了…况且朕活了大半辈子连个公主都没有，他那小女我可是喜欢得紧，那向老头怎愿将女儿嫁与旁人都不肯嫁来宫中，你不是也喜欢那丫头？”
　　“你莫忘了你违抗圣旨护送他们一家人，朕可是没舍得惩罚你。”他听了这话立马泄了气，开始在他的青玉案前来回踱步，形象更是碎了一地。
　　司无涩沉默半晌。
　　钦天监一语成的，原因其实更复杂吧。
　　“向家祖训，男不纳妾，女不为妾，向夫人早已用尽苗疆草药抹去了她脑中所有的记忆，她如何还会记得我。”他挑眉，话语中的颓败并未在语气中展露，他一直相信，爱过一次的人，不会因为丢失记忆而忘记如何去爱。
　　“朕不管，你得想办法，不然朕明天不上早朝了，只留个烂摊子让你收拾。”皇帝见他有意避开过去转了话题，便开始撒泼耍赖。
　　殿内一阵死寂，只有茶盖与茶身碰撞的声音。
　　“大将军求见--”门外传召公公的声音响起。
　　“快宣快宣！”皇帝着急忙慌地朝门外招手。
　　殿外进来一人，也是便装，青蓝色发带束发，一身墨绿缎衫，以白色封腰佩剑，衣边夹着金色的暗纹，许因常年征战，皮肤较宫中大部分人黑黝，一双瞳仁的眼神所拥有的力度能将人看穿，即使简单的束装也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人望而却步。
　　“拜见陛下，拜见七殿下。”他拱手行礼，单膝跪的姿态，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爱卿平身。”皇帝仿佛看见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朕听说你妹妹的身子并没有得到好转，便思量着也许接回京城会有转圜的余地？”他试探性开口。
　　“你意下如何？”
　　“寻峥不敢。”若此生不见能护她周全，那他甘愿如此，驻守疆场保她安全。
　　六年前的陨石坠落，钦天监夜观天象，所有的矛盾都对准了左相向如效之女。
　　祸不单行，与此同时，向清漪身上的蛊也被发觉。
　　向如效爱女心切，自然不愿让小女冒险，他认为离开京城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于是皇帝急匆匆地将一家人革职迁出京城。寻峥那时虽在边疆作战，但对此事有所耳闻。
　　皇帝的为人，寻峥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如此心甘情愿地为他守国门。皇帝与他父亲的关系他也是了解的，想必不是故意为难，既然按此实行，那定是有他的原因。
　　他那次方出征归来，皇帝将苦衷和盘托出，甚至请求他能谅解。
　　一别数年未见，寻峥如今怎能不念清漪，他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还只有那么一点个高。
　　寻峥的沉默让皇帝心里捏了一把汗。
　　“她现在该有这么高了吧？”他比了比自己肩膀的位置。
　　“对呀对呀，朕可是对那丫头爱得紧呢！”皇帝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明明也就见了没几面。
　　“……陛下圣明…”
　　“臣相信陛下的抉择是恩泽万民的。”说到底，他只是一个臣子。
　　寻峥向司无涩处看过去，后者冲他点了点头。
　　——
　　皇帝动作倒也是快，拟旨不过短短一盏茶时间。
　　寻峥走出养心殿，内心不知是该沉重还是欢喜，多年来他都征战在沙场，卫国戍疆，万死不辞，意从不在儿女情长，却独独放不下他唯一的妹妹。
　　夜凉。
　　即使有人快马加鞭去苗疆传达旨意，但向家一府接到圣旨已是十日后。
　　这诏书本该司无涩亲自去送，但因朝中大臣个个参谏，极力反对将向如效一家接回京城，他最终不得不暂且留在朝中。
　　“臣反对将向如效接回，且先不说他之前的罪过，但就是他这么多年不理朝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不足以具有回京的资格啊陛下，他若重位左相，是惑乱朝政啊！陛下三思！”莫讳的脸上堆满皱纹，那看似为国安好的面容下也许是藏着一颗自私的心。
　　“莫大人怕不是向大人回来占据您的一番地位吧？本王想着，您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您心知肚明，可本王也从不在乎。”司无涩嗤笑一声。
　　之所以提拔莫讳为左相，只是想将这个野心勃勃的人放在身边好好看着，如今看来确实是没必要。
　　向如效虽六年未归，但几朝老臣都十分了解他，他上书所言倒也不像莫讳说的那般不堪。
　　“七殿下怎可这样诋毁老臣，老臣对陛下忠仁不二，天地可鉴！”
　　莫讳被戳中要害，心虚地吞了吞口水。
　　“那莫相何不跟本将军上战场报国？亦或让你儿莫呈服役？他逃役已被您包庇了多年之久，这就是您的忠心报国吗？”寻峥提高音量，许多大臣默默擦了一把汗，如今大将军凯旋归来，他们这些大臣更是连话都说不上了。
　　莫讳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得悻悻地住嘴，朝堂上一度僵持不下。
　　“请陛下收回成命，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讳跪地，带着多半大臣纷纷临效。
　　“若陛下不收回成命，臣等愿在此长跪不起，以表忠心！”
　　皇帝起身，冷哼一声，“众爱卿若愿跪便跪着吧，只是一把老骨头若跪散架了，朕保证不会有御医诊治，各位爱卿好好掂量一下。若无他言，便退朝吧！”
　　司无涩虽最得皇帝的宠爱，但能被笼络的势力却大部分倒向于八殿下司子冽，一切都源于司无涩不爱江山罢了。
　　皇帝那么聪明的人怎会看不出来。
　　他知道司无涩无心于那九五至尊的地位。
　　可他膝下的皇子中能担此重任的只有司无涩和司子冽。
　　司子冽性情暴戾，不会是一个明智的君主，相反司无涩更得他心。
　　皇帝怎会允许先祖打下的江山毁在自己手上。
　　人皆自私，皇帝的私心甚至更大，他相信司无涩会明白只有坐上那高位，才是能更好的保护他所爱之人。
　　……养心殿内。
　　皇帝气得不清，如今他万人之上却依然被大臣威胁，“这帮老东西不知好歹，不要也罢，不要也罢！”
　　“朕用银子养着他们，不是让他们进谗言去的！还是朕的向老头好！”
　　“朝中多数大臣向莫讳倒戈不是早就看出来的事实么。”司无涩把玩着手中的玉簪，那是几年前小丫头留给他的，如今他也只能睹物思人。
　　“这次寻峥凯旋归来，也是立了大功，且抛下那些杂事先歇歇脚，你父母亲啊估摸快到京城周边的小乡了。”皇帝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
　　“向大将军先行回将军府打理一番吧。”司无涩知道寻峥急迫的心情不少于他半分，便给了个台阶送他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