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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张小璃 自从张琰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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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张琰拜访过周老先生后,这件事竟出乎他意料地顺利,父亲对张珩进小学的态度发生了极大改变,几乎很痛快地同意了。
后来得知,爹听了赵晨的一番话,加上又听张琰说周老先生有当小学□□的打算,就同意了,这是后话。
这晚张琰回到家,厨娘李婶从伙房探出一个头告诉他,刚刚赵家的少爷来了,此后便一直待在小少爷的房里等着,张琰就问她:
“人可还在?”
李婶回答:“等了一会人又走了。”
张琰走进弟弟的房间,就看到张珩手上拿着一本洋装书看着,张琰走过去摸了下他的头,“看的什么书?”
张珩一看到是兄长显得很高兴,“大哥你回来了,事情怎么样了?你可说服了那个老顽固。”
“别胡说!什么老顽固,他毕竟是教过你的先生。”张琰嘴上这么说着,语气却并不严厉。
张琰拿过弟弟手里的书,看到烫金的封面上写着“巴黎茶花女遗事”七个字,脸上有了笑容,掂在手里随意翻了翻。
“大概是没问题了。”
张珩听完更高兴了,一把抱住了兄长。
“谢谢大哥。”
“……这本书赵晨拿来的?”
“这书是他带来的,大哥你可读过这本洋人的书,看题目,难道记的是某位采茶姑娘?”
张琰虽然没读过这本书,但曾在报纸上看到好几位作家在文章里对这本书大加赞誉,大概也知道了讲的是什么,但只是说:
“这本书还是前年我托赵晨给我买的,前几日问他要还说要过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带回来了。”
因为那时在陶县是买不到这种书的,前年趁着赵晨去北平之际张琰事先和他打了个招呼,希望能帮他从北平带回来这本洋人的书。
“大哥看完可否和我仔细讲讲?”
张琰听到弟弟这话心下觉得十分好笑,笑着说:
“过几年字认得差不多了,你可以自己拿去看。”
张珩不知兄长为何笑,就自己也跟着笑了,模样甚是可爱。
“刚刚爹也来了,看到赵晨哥在这里还很不开心,大概是为着他带回来的那些新花样,之后他们就去外边大厅说话了,肯定是不想让我听见,他们当我还是孩子,其实我都知道,肯定是为着二姐的婚事,嘿嘿……”
张珩口里的二姐张小璃,其实比张琰还要大上两岁,只因为张家前头死了亲生的大儿子,张琰虽顶替了这个位置,但家里的下人还是管叫二小姐,两个弟弟也一直以来叫张小璃二姐。
张赵两家的婚事在早年前就定下了,遵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次赵晨回来为的就是这事。
赵晨和张小璃两人从小就认识,而且心里早互生爱意,只不过自己不说两家长辈们也就蒙在鼓里而已。
不仅如此,两人性情接近,都是无拘无束的人。张小璃虽没和男孩一样进过学堂,但张父张母从小教会了她认字,十几岁时每每无事时便翻出家里的线装书来读。除了长相貌美外,最可贵的是,在她身上对一切观念都充满了十分的包容性,无论旧的还是新的。
当张琰听到弟弟说起二姐的婚事,开始显得有些不耐烦,心道:等二姐出嫁后爹娘必然要操心我的婚事,那时可有什么推脱办法?
“大哥,你不喜欢二姐嫁给赵晨哥吗?”
“这是二姐的事,赵晨人也不错”又道:“这么晚了珩儿也该休息,别太晚。”说完走出了房间。
张珩心下莫名有一股难受劲。
端午前,张珩和赵家的两个儿子便在小学堂读书了。
以后每天天微亮时起,再不能像以前那般由着自己的性子偷懒,打过热水洗过脸后,吃过李婶烙的饼和咸粥,兄弟俩人总是一同出门走路到学校。
鹿鸣小学,取自鹿鸣观的观名,它就建在道观对面的山地上,学校由一前一后相对的两幢房屋组成。
很多年前这屋子还有人住,但七年前那场席卷整个青州的鼠疫大流行,让这户人最后都死完了。那一年,县里很多人都死了,在传染最肆虐的几个月里,当时的政府甚至会把最严重的病人赶到几个荒废的窑洞里隔离起来,每日固定有人给他们送去水和粗馍馍加上几碟咸菜,一开始送去的只有几个人,后来人越来越多,导致这几个窑洞变得拥挤不堪,再也装不下一个人。这些人已经失去了全部力气去抗争,病痛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身上每一处,又让他们刻上了同样痛苦的表情,阎王的地府也不会比这里更瘆人的了。每一天都有大量尸体被抬到山脚的打谷场上,最后用一把火烧掉,这是当时人们为了防止鼠疫传染的办法,现在来说这办法依然是最有效的。
这座房子的人在这场鼠疫中全部都死了,死得这么干净,在乡里仅此一家,此后这个地方渐渐被乡民视为晦气之处,再也没人管,没几年,房子周围就围满了南瓜藤曼,竟一直爬到了屋顶。
前几年,县里政府倡导办新学,就把它改建成了学校。学校收的学生不到20人,按年龄分了三个班,六到八岁一班,九到十一岁一班,十二到十三岁一班。
一天课间休息时,赵家的老二赵铭拉着张珩的衣袖往学校旁边以前作坟场的山丘上跑,气喘吁吁地说:“我大哥要娶你二姐了。”
张珩扯过自己的衣袖,“不要拉我袖子,你慢点……这事也不是今天才知道,拉我到这儿来就为了说这事?”
“可我大哥和爹娘争吵起来了,说摆完酒后就要带着小璃姐去上海住,说已经在那边谋了个差事,这事你家还不知道吧。”
“你大哥真这么说?”
“骗你是狗,我当时想把我爹没收的‘车子’悄悄地拿回来,就是去年冬天我和你一起做的那个,还刷上了白漆的,我怕被我爹给扔了,他好几次都说不让我玩,说是丢他的脸,可那是花费了我俩好多天才做好的……”
“赵小二,捡重点说!不然我就要走了。”
“别走……那天我正好躲在柜子后面,因为我发现‘车子’被我爹扔到了那里,爹和大哥就进来了,话都是我亲耳听见的。”
“我二姐应该也知道。”
“我猜也是,要不你去和你哥说说,看有什么办法,不然我爹娘准得和我大哥断绝关系不可。”
老人敲打在铁质钟板上的声音突然急促地响了,是上课铃声,俩人往教室方向跑。
这天放学,张珩一个人在学校的光秃秃的操场上等着张琰出来。
等了半个时辰,张琰才夹着几本教案从办公室出来,就看到张珩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走进一看,发现人在捡石子玩。
“在这等我?”
“嗯”
“今天怎么没和赵家小朋友一起?”赵铭和赵亮是一对双生子,比张珩小两岁,张琰习惯称他们为小朋友。
“有事想和你说。”
“起来,你先把手拍拍。说吧,什么事?”
张珩这才把今天上午赵铭告诉他的事和张琰说了,俩人走在路上好一会都没说话。
“珩儿你怎么想的?”
“我?我只是觉得爹娘肯定会反对……我也舍不得二姐离开,上海应该很远吧。”
“远。但如果二姐执意要跟着去,爹娘也是没办法的。”
“大哥劝劝二姐好吗?”
张琰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就面对着张珩。
“珩儿,你应该知道这是二姐的选择,两情相悦不易,我无权要求……你还不懂,但以后你会知道的……而且总有一天你也会离开这里,那时你或许会理解……。”
“我舍不得爹娘的。”
张琰这一刻在心里想的是:珩儿你和我不一样,你会去更远的地方,你若是只待在这里,那将有许许多多事情无法了解,你不会了解我们的国家和百姓,无法理解社会的矛盾和缺陷对你自己造成的苦痛,那时你只会成为一个精神上碌碌无为的人,一个麻木的人,一个对自己前途失去感觉的人……我不希望这样。
转而想到自己,他不记得自己命运的转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时是从下人看他的眼神里露出的那种同情里看到的,有时是从几句闲言碎语里听到的,这些暗示,让他慢慢得知自己的身世,再后来爹娘大概也猜到,渐渐不再在他面前瞒着这件在家本就人尽皆知的事,有一天,开玩笑似的和他说他是门口枣树下抱来的孩子。
他基本也猜到了,他是被娘捡来的孩子。
奇怪的是,他没有觉得难以接受这样一件荒谬的事,一开始或许还觉得难受,就像夏季的一场大雨一样,这件事在心灵上击打过一阵,但很快就雨过天晴了,他天生不是那种愿意纠结的人。
有一件事是真的,从那时起在他心里筑起了一堵高墙,在对这个家的强烈感激下,他也变得格外的懂事。
端午当天,张小璃和赵晨结婚了,还特意从县城请来了吹奏班底,弄得热热闹闹,晚上就在赵家的院子里搭好戏台,吃着零嘴听罗子戏。
这对新婚夫妇在家待了半个月多,亲家间走亲戚领祝福一直到五月底才结束,开始收拾行李动身去上海。
这天张小璃正在房间里收拾要带去的衣服和床褥,弟弟张珩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些可怜的泪痕。
“二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小璃听到张珩软软的哭声传来,“怎么哭哭啼啼的,张珩你也不小了,把眼泪给我擦掉!”
张珩却听到二姐全名叫他,心里更委屈了,“可是我……我就是……舍不得你。”他的声音里拖着长长的哭腔,断断续续地。
“好了,别哭了。”张小璃只好轻轻安慰道,“上海虽然远,但我想回来看你就回来了,不是不回来了。”
“那……可不许骗我,你经常说话不算数。”
“你这孩子。”
张小璃冲着门外的人笑,“你也是来这跟我哭哭啼啼的吗。”
张琰走进来时,就看到弟弟在强忍着豆珠不让掉下来,忍着笑意说:“诶呀,是怎么了,谁惹的你?”
张珩吧嗒着一双大眼睛有些生气地看着他,张琰走过去自然地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两下。
“二姐,这两年我教书也存了点钱,你拿着,在那边肯定有很多要花钱的地方。”
“啊你,工钱不是交了大半给爹娘吗,剩下的全部都存着了?”又说“我不要你的钱,以后你结婚了总是要用的。”
“我这边也花不到几个钱……我再存就是了,还有爹娘帮衬呢,你就先拿着吧二姐。”
张小璃没有拒绝,对这个捡来的弟弟拒绝是没有任何用的,她了解他的敏感,尽管从很小开始就表现得听话顺从,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也从不哭闹,在张小璃的眼里,他就像是把自己紧闭在盒子里的人偶,自己把自己束缚着,让感情冷淡,也从不和谁太过亲密。
她很想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是对自己的身世感到难过?”她心里直言很不喜欢他这种乖僻的性格,但终于还是没问出口。
张珩默默在一旁地听着俩人说话,没有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很幼稚的话来,但听了几句话后,他明白了一些事。大家私下有时也当着他的面说,说他的这位大哥不是他的亲哥,他真正的大哥早已溺死在那年夏季聒噪的蝉声里,这些传言他默默听到过很多次,也听到过很多不一样的版本,从爹娘那里,从下人那里,从赵二赵三嘴里。但那些话对他来说大多没有实感,只是一串缺少意义的符号,他尽管很难想象眼前的这个人是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但说到底对他没什么影响,是否血缘关系似乎也不重要。他从出生开始,记忆就全部都是关于这个人,很小的时候他的爹娘就把他交给了哥哥,他就是牵着这个人的手长大的。他知道自己还太小,不懂大人对他说的那些话,只知道大哥对他好,什么都满足他,他便对其他都无所谓。
谈话刚结束,兄弟俩个都坐在张小璃床边的椅子上,飓风夹着豆粒大的雨点来了,把木制窗户摇晃得噼啪作响。
这场大雨没有完全要停下来的迹象,飓风还在席卷着这座古老年代的宅子,但这对新婚夫妇已经踏上了旅途。
从这以后,这里将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