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上穷之慧极必伤》白玦

42、城 府

　　瘫坐在地的西雍桓终于抬起头，看向了禁军的方向

　　款款紫衣，凛凛气息，天下称绝的面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周遭一切似乎都只是她的陪衬，仿佛只要她想，天下都唾手可得
　　这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那件麒麟踏月，苍渊国正一品议政殿下朝服，像是生来便为她准备的。深厚棠紫，此时此刻，那般刺眼，深深灼痛西雍桓的双眼

　　侍卫长一点点靠近西雍桓，太子已经变得双目呆愣，痴痴看向九殿下，却又明显暴露出凶狠的目光，就好似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而非骨肉血亲！

　　“殿下，太子殿下……啊！”侍卫长轻声呼唤西雍桓，然而就在几步之遥，西雍桓暴挺直起！一把夺下侍卫长腰间佩刀！

　　西雍桓缓缓侧目，看了丈外的延陵无一眼。西缄攸倒吸一口寒气！明知他伤不到她，却不受控制的担心！

　　西雍桓缓缓举刀，目光随之变换，刀锋所指，是西缄攸！

　　“殿下！不要乱来啊！”侍卫长大呼一声，不想西雍桓丝毫不睬

　　“西缄攸，你当年不要为储君，我便要作你的补位；今朝你又想要王位想要这天下，我就要为你让道；现在，连我的客卿都是你的。为何你要抢光我的所有？为什么！”一刹那，西缄攸似乎可以感受到西雍桓的内心。那颗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东西，已经完全扭曲的心

　　西雍桓被妒火冲昏了头，举刀攻来！西缄攸哪里会傻到待在原地，足下轻点便退向一旁。只是她万没料到，西雍桓刀至半路，枪头一转，朝着延陵无直击而去！

　　“西缄攸，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西雍桓怒吼，眼神中皆是不死不休！

　　西缄攸想都没想，轻功使出十成，追上了那飞刃！

　　西缄攸挡到延陵无身前，飞刃直戳进她左肩，当即血流如注！吃痛要向前倒去，延陵无一把搂住，低眉看向西缄攸的眼神却是说不出的冷漠。好似这一切都是她一手策划，西雍桓起杀意她知晓，西缄攸会来挡刀她亦知晓

　　西雍桓瞪大了双眼看向延陵无。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比她更残忍，比她更无情，比她更冷血！自己待她礼贤下士，西缄攸待她以命相护，可她的眼神却那么冰冷，他们都像她手下的玩偶，予取予求，却根本不会在乎！她根本，没有心！

　　“拿下”轻轻一句，禁军蜂拥而上，不出片刻，便将西雍桓困住

　　西雍桓眼里，是不甘，是绝望，还有一点，嘲讽。这一切，延陵无都看在眼里

　　“将太子殿下押送大殿，交王处置”那冷峻的语气，含着一丝愠意

　　众侍卫押着西雍桓往大殿去，西雍桓一路回头去看站在一道的两个人，嘴角只余冷笑

　　延陵无点上西缄攸周身大穴，却并不替她完全止血，西缄攸回望她的眼里有歉意，又盈满爱意，让延陵无心下挣扎起来

　　銮殿上，西雍桓被缚住手脚，跪于大殿正中。朝臣未散，一个个都不敢说话，低着脑袋瞥着眼看阶上之人

　　苍渊王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手足反目！相残相杀！这传出去，叫天下如何耻笑他才好！

　　“父王”苍渊王正待开口，就听殿门口传来的声音，连忙转开视线看向殿外，西缄攸扶住殿门站在外间
　　延陵无搀扶着西缄攸缓缓走上殿来。途经之处，鲜血滴落，化在琉璃金砖上，分外殷红

　　苍渊王猛然起身，紧张无比“攸儿！伤得如此重怎么还到殿上！来人快赐座，宣太医！”
　　西炜枫见状，倒也不担心，毕竟有延陵无在一旁，西缄攸是决计不会有事的

　　“谢父王关心，儿臣并无大碍”西缄攸说着，在延陵无的搀扶下，在阶下首座坐了下来

　　西雍桓抬头，将这一幕父慈子孝收入眼中，也只是冷笑罢了

　　“太子！”见爱子入座，苍渊王龙颜一转，大怒之相

　　“儿臣在”那声音，像是饱经风霜，又像是看破红尘

　　苍渊王不禁一愣“你可知罪！”

　　西雍桓微微一笑，道“儿臣知道。击杀手足，天地不容。”

　　众臣倒吸一口冷气，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子，绝望到似乎已经心死

　　“太子！既知大罪，为何还要为之！”苍渊王大怒，更多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为何？”西雍桓冷笑出声，惊奇了在场几乎所有人

　　他转头看向西缄攸，目眦几裂，咬牙切齿，“西缄攸是我朝第一议政殿下，是名副其实的储君。而我，不过是个笑话罢了。”说着西雍桓仰天大笑起来，苍渊王见之，更是不悦！

　　“你九王姐的品德秉性天下闻名，你贵为太子，不思进取，反而嫉贤妒能，你不想着如何精进自己，却倒怪起别人来了！”

　　“我不思进取？嫉贤妒能？”西雍桓在天威之下显然未有收敛，“对，我是妒火中烧，可父王您的圣心独裁又何尝不是偏心至极！”

　　“大胆！”苍渊王拍案而起，众臣哗然！

　　众臣唏嘘之间，西缄攸兀然开口，“十一弟，我无意与你争夺储君之位……”

　　“你闭嘴！”西雍桓怒吼着打断了西缄攸的说话，“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成王败寇，我恨你之心不假！无可辩驳！我不后悔今日所为，更不后悔要杀了她！”说着，西雍桓目光直视入殿后便敛眉低目一切与迩无关的延陵无

　　他已然明白，即便自己做得再好，在父王的心目中，他永远都排在西缄攸之下，甚至就连西炜枫也比不过！就像那件朝服，是正一品；太子之位，也不过从一品罢了。苍渊王宫，从来都没有所谓的东宫，有的只是绝浪、耀日二殿。太子，只不过一个好听的称谓罢了，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那他今天就把这笑话搅大！让西缄攸、让父王，都变成笑话！

　　僵局之间，殿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哭求，“不要！王上不要杀桓儿！我求您不要杀桓儿！”那个以往雍容华贵的顾贵妃已然消失，殿前只是一个害怕失去骨肉的可怜妇人罢了

　　“王上！姐姐膝下只得桓儿一个孩子，臣妾并无所出，向来视桓儿为亲身骨肉。桓儿就是我们姐妹两个的命根子！您不能杀桓儿啊！”木潇儿在上殿那一刻就看到了延陵无，寒意瞬间爬满背脊

　　延陵无看了一眼木潇儿，眼中金光一闪

　　“桓儿无意伤害九殿下，定是被奸人蒙蔽，才骨肉相伤的！求您一定要原谅他！”股贵妃一边朝着上位叩拜，一边苦苦哀求，与木潇儿的哭声瞬息间响彻大殿

　　众臣之中，唯独右相出列，而那些以往拥护太子的人，早就恨不得改名换姓，没人认识得好“王，太子年幼，心性不坚，难免心高气傲，不甘屈后。您看在大家都是血亲骨肉的份上，手下留情”

　　“你们！”苍渊王看着阶下跪着的数人，只觉一股锥心之痛
　　这些哪个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又有谁愿意伤害自己的孩子呢？
　　可他是帝王，多言帝王最是无情，即便有情也不可轻易表达。一个是跟随自己数十年的老臣，两个是陪伴多年的爱妃，一个个都来求情。而那一个当朝太子，一个掌上明珠，手心手背都是肉，叫他如何选！

　　“你们可知杀人本就是死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桓儿身为太子，非但不能以身作则，还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图害自己的手足！就像他自己说的，罪不容诛”说到最后，苍渊王也是无奈

　　“王上！您有很多儿女，可臣妾只有这一个骨血！十月怀胎，您怎能忍心看我母子分离！若一定要杀，就请赐臣妾同死！”顾贵妃眼中，是决不妥协的决绝！

　　西缄攸素来讨厌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但今日却忽然同情起这对母子来

　　“王上，臣妾与姐姐、桓儿，同生共死！”木潇儿同样是满眼决绝

　　“王，若您誓要赐死太子以儆效尤，请许臣辞官”就连右相也是这般

　　“你们！你们这是在逼朕！”苍渊王连拍三下龙书案，心下又恼又急！

　　“臣妾知这是以下犯上，触怒龙颜，但为了我的孩子，臣妾无怨无悔！”顾贵妃拥住西雍桓，泪流不止

　　“不！父王，所有的错都是儿臣一人犯下的！与母妃姨母毫无干系！请您不要牵连无辜，要杀就杀儿臣一个！”西雍桓含泪看向母妃与姨母。什么同生共死！他只想她们好好活着！

　　“桓儿，没了你，我和你母后都活不了，我们三人，生死不弃”木潇儿过来轻抚西雍桓发端，眼眶流下两行清泪

　　苍渊王无言，眉头皱得更紧，这道旨意，他落不下去。满朝文武亦皆有不忍

　　“父王”西缄攸旋身跪地，一手捂住伤口，又是涔涔鲜血冒了出来

　　“攸儿你这是作甚？！快快起身！”延陵无上前一步扶起西缄攸，脸上一派淡然，似乎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父王，儿臣请愿，饶恕太子”众臣都万般震惊看向西缄攸，明明是受害的一方，却为加害者求情，九殿下莫非有渡人的菩萨心肠，叫人惊叹

　　与此同时，西炜枫也站了出来“父王，大家都是血肉亲情，何必打打杀杀，小九伤势眼看也无大碍，不如大事化小”

　　一声声倒吸冷气，众臣无不瞪大了眼看这对同胞兄妹。怎么向来狠戾的二人，今天突然这般宽容，难道真是血脉亲情的缘故？真是令人费解

　　西缄攸回头看了一眼西炜枫，西炜枫轻轻一笑，西缄攸立刻明白他与自己想的如出一辙

　　西缄攸回过头，看了看苍渊王，继而看向了西雍桓“父王，儿臣和二哥很小的时候，母后便去了。生养之恩，可比天大。叫白发送黑发人，太残忍了”

　　“固然天家无情，又何苦叫骨肉分离呢？”西炜枫一语中的

　　“请王上宽恕太子，从轻发落！”

　　西雍桓本是等死，却不想群臣求情，这样可笑可悲的事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免觉得荒谬

　　“王，众臣皆请愿，您就宽恕太子殿下吧”一直未说半个字的延陵无终于开口了，凛凛气压扑面而来

　　“来人，拟旨”苍渊王深吸一口气，神情肃穆，“太子西雍桓，性情易愠，品行不端，残伤手足，忤上失德。削太子位，斥贬为湳王，封地湳承郡，禁思己过，两年内不得入京。顾贵妃养儿不教，贬为贵人，罚奉一年。”

　　“谢王上，谢王上！”顾贵妃与木潇儿抱住西雍桓，喜极而泣！

　　西缄攸笑着点了点头，再看延陵无，只见那人笑得一脸深沉，眼神之内依旧冰冷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