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灵之后》曳紫清风

88、什么时候走的

　　他在心中懊悔，早知不该答应柳公子做这等逆天之事，如今害得柳公子早亡，他便是身消道陨也难以补偿。只盼他能找到办法把萧将军寄身的玉案弄出来，尽快超度，也算完成柳公子的遗愿了。

　　只是无奈，上天并不怜悯这对有情有义之人，他们竟然几乎在同一时间都离开了人世。

　　祭祀的用具一应都由钦天监保管，那张摆放法器的玉案乃是昆仑玉所制，不用的时候都会高高供起来，普通人都碰不到。

　　散经道长一个不入红尘的方外人士，既无朝中旧友，又没有好的门道，后来一直没有办法接触到那张玉案。再后来南国内乱，朝局蹦裂，很快就被北国吞并了。皓京破败，沦为一个普通小城，那张玉案也不见了踪影。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青玉案以邪物的身份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可是那时，散经道长早已羽化。

　　那个怀着满腔爱意甘愿赴死的人化作一缕孤魂，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忘记了很多事情，变得暴虐嗜血，成为六道不容的厉鬼。那张玉案曾被一个富商收藏，富商一家无故暴毙；有贪心之人又将其贪去，也落得个暴毙的下场。之后辗转多人之手，玉案的邪性越来越大，有人将它丢在一座破庙里，被一个乞丐据为己有。

　　那个乞丐，心盲眼瞎，腿脚都有残缺，每天都要爬出去捡烂菜叶吃，完了又爬回来搂着玉案休息。萧鹤行因为吸了很多人的魂魄，已经能够暂时化形出来，看到乞丐的时候，他狠狠吃了一惊，没想到当年手握生杀大权的北武帝竟然转世成一个乞丐，混得还不如路边的流浪狗好。

　　看来老天还是很公正的，恶人自有恶报。他每天的乐趣，变成了欣赏乞丐出去乞讨，就那样看了十年，直到有一天乞丐终于冻死在街头，他才心满意足地了了心愿，重新去找乐子。

　　······

　　元卜又请假两天不去学校了，颂叔这回没有说他，毕竟他请假是为了守着柳上归。不过这回他觉得奇怪，怎么连萧老大也跟着一起沉睡？

　　宋径云非常慎重，在柳上归的卧室里面点了犀角香，之后就一直守在外边没有离开过。那一层笼罩在柳上归和萧鹤行身上的黄晕别人看不见，他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俩都沉溺在不同寻常的梦境里，担心稍有差池会让人迷失神志，所以点燃犀角香给他们护魂。

　　黑色的灵蝶在园子里飞舞，小猫元子跳起来飞扑，毛茸茸的爪子在空中一划而过，灵蝶灵巧地躲开，飞到树叶上去了。

　　元卜在窗前看着，朝元子招手。元子颠颠地迈着小碎步跑过来，仰着头喵喵地叫。

　　“跳上来，来！”元卜伸手给它，元子纵身一跃，小巧的身体就跳到元卜的手上。

　　“真厉害！”元卜摸摸小猫的脑袋，把它放在臂弯里顺毛。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他拿出来一看，陌生的本地号码。疑惑地点开接听，对方没有出声。

　　“喂？”

　　元卜满脸问号，等了两秒不见回音，就在他要挂断的时候，对方终于开口：“我在你家门口。”

　　谁？谁在他家门口？元卜看着号码陷入迷茫，这人这么自来熟，打人电话都不自报家门的么。他果断挂断，继续逗猫玩。

　　隔了一会儿，颂叔走进来，对他说：“你的同学来做客了，我让人在客厅坐着，你赶紧去招待招待。”

　　“啊？”元卜莫名其妙，哪位同学会傍晚来路园找他，他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谁来家里，毕竟路园是不随意接待客人的。

　　走到客厅门口，他看到乖乖坐在沙发上的人，正有模有样地端着茶杯喝茶。他跨进去，上下打量对方，“林同学，你怎么来了？”

　　林惜时放下茶杯，一抬眼先看到元卜怀里的小白猫，便说：“我家也有一只，英短，比它大一点。”

　　上门皆是客，两人在学校虽然总是不对付，但到了路园元卜不得不摆出主人家该有的礼貌，于是顺着他的话说：“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叫南瓜，”林惜时说起自家的逆子眼里泛着亮光，“你知道为什么给它起这个名字吗？”

　　元卜摇头。

　　林惜时说：“因为它特别喜欢吃蒸南瓜。”

　　元卜点点头，对这个话题没有多大兴趣，“所以，你为什么来这里？”

　　林惜时摸摸鼻尖，显得有些拘束，一点也不像在学校那么嚣张，“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你为什么老请假不去学校？”

　　元卜拿眼睛觑着他，路过到这里，鬼才信。“这是我的私事，不用向你汇报吧。”

　　气氛有点僵硬，林惜时咂摸着嘴，很想扇刚刚头脑发热敲门进来的自己一巴掌。颂叔笑呵呵地进来，对林惜时说：“小同学难得来，一块儿吃晚饭吧，今晚做了蟹酿橙，跟外边做的味道可不一样。”

　　元卜是不待见林惜时的，恨不得他识趣地拒绝颂叔的好意，可是林惜时就不，他一脸高兴，站起来有礼貌地说：“叔叔盛情邀请，那我就不客气啦！”

　　颂叔很高兴，领着他往饭厅走。元卜在后面差点翻白眼，心想林惜时什么时候转性了，在路园装什么好孩子，有点看不惯。

　　晚饭吃得宾主尽欢，只有元卜一直防着林惜时搞古怪，有点食不下咽。饭后，颂叔让元卜送同学出去，元卜把人送到门口，恨不得叮嘱一句“下次别来了”。

　　林惜时站在门槛外面，问道：“你明天去学校吗？”

　　元卜毫无感情地回：“还不知道，怎么了？”

　　“老师让大家自己找人组课题，下周就要确定名单，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林惜时这人，要是收起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人还是挺耐看的。他眼里带着点期待，看得元卜都不好意思冷言相待了。

　　元卜之前有听到说要布置课题的风声，没想到下周就要交名单了，他还没想好要做什么课题呢。

　　“你打算做什么课题？”他问。

　　林惜时：“我已经想好了，‘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生态平衡的重要性’，你觉得怎么样？”

　　“唔，”元卜低头想了想，点点头，“感觉可行，就是范围有点广。”

　　“那咱们商量着再改，就这样定了啊，明天我把你的名字一起报上去。”林惜时大手一挥就替他做了决定，像怕他反悔似的转身就走，巷子口停着的豪华跑车已经等候多时。

　　元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一次摸不着头脑。

　　……

　　又是一个三天，在鹤园的白鹤躁动不安的时候，柳上归终于从梦中醒来。这场梦仿佛耗尽了他的元气，哪怕人醒来，却没有力气起身，连说话声都是弱弱的。梦中大悲大恸，经历着生离死别，宿命的车轮碾压过来的窒息感几乎要掐断他的心跳。一千多年前的纠葛延续至今，参与者再次聚首，不得不让人叹一句缘分的奇妙。

　　本该睡在他身边的萧鹤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他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帘。他设想的是这种时候，萧鹤行应该与他相拥而泣么，可偏偏人家不在。

　　宋径云进来灭掉犀角香，对他关切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柳上归把手垫在脑后，看着他说，“他呢，什么时候走的？”

　　“谁？”宋径云先是一愣，随即会意，摇摇头，“不知道，之前我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后来你们身上的光晕淡了，估计是那个时候离开的，他没有跟我说。”

　　“什么光晕？”柳上归坐起身来，被子滑落到腰腹，他低头检查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

　　宋径云：“你们入梦后一直笼着一层光，我占卜过了，跟锁龙阵的三百亡灵有关，不过对你们是没有伤害的，放心吧。”

　　宋径云突然凑近他，好奇道：“所以你梦到什么了，梦境居然能延续三天？”

　　柳上归推开他的脸，掀开被子一床，“我会慢慢告诉你的，现在有件要紧事得先办。”

　　……

　　兰庭古镇，十几个工匠在柳家祖宅里堆砖砌瓦，叮铃咣啷的难得这么热闹。

　　柳上归亲自监工，拿着图纸跟工匠沟通。宋径云伸长脖子看他手里的图纸，看着不过半天时间就被砌起来的灵台，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你真打算在这建那些亡灵的祠堂，他们不是柳家人，确定在这建祠堂你的老祖宗们不会有意见吗？”

　　看这图纸上的规模，供奉的灵台和一应器具比隔壁柳家祠堂还要好，换谁心里都会吃味吧。

　　柳上归没有答他，他又指着最高的一处灵台问：“这里你准备供奉谁？”

　　“这里要放萧鹤行的灵位，我在灵位下面设计了一个暗格，他的骨灰会安放在里面。”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柳上归看着看着就失神了，他都醒来一天了，还是不见萧鹤行。

　　“你帮我盯一会儿，我出去一趟。”他把图纸塞到宋径云手上，离开祠堂走到石板铺就的巷子里。

　　他拿出玉佩，喊萧鹤行的名字。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他又喊了一遍，这回掌心突然发烫有了反应。他转身张望，却不见萧鹤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