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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潟湖之下 人人都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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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会梦春,只是吴奇的梦特别一些。他的春天是黑色的。
梦不是他第一次做,但这次有些奇怪,像梦又有点不像,可那感觉十分真切。
闷热的地下室,刺鼻的酸臭。双手反绑在身后,手腕被绳索得发胀,肩膀又酸又痛。眼睛蒙着厚厚的黑布,什么也看不清。口中含着一个很硬的塑料圆球,由一条皮带系在脖颈上,口水不由自主地溢出嘴角。嘴角被皮带参差不齐的毛边割得生疼,想伸舌头顶开,却使不上力。浑身上下都在冒汗,就像泡在水里。
xia体自然产生反应。那被控制的筷感,裕罢不能的恐惧感、羞耻感……nue恋就像一场充满惊喜的冒险,就像他自己,永远闪烁着灵光的吴奇。
似乎刘星也在身边,不知道在做什么。
接着,他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的怒骂声,“啪啪”两声脆响,另一个求饶的声音。
一双枯槁的手掌触到他的额头——
“起床了!快点把被子叠好,床上收拾整齐。今天穿的衣服给你放在床头了。”吴老头的叫唤声在耳边响起。
窗帘拉开,阳光摩挲着吴奇的眼皮。吴奇揉着酸痛的双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睁眼看见自己熟悉的房间。
原来只是个梦。
头顶胀乎乎的,肩膀还有些酸,床单被汗水浸湿,一股腥味。他忽然记起昨晚和刘星在马礼的办公室喝茶,之后的记忆就好像断层了,大概是吴老头把他接回家了吧。
想不通的事就不要多想,这是懒人的第一守则。当务之急是起床。
可是当他穿上昨晚穿过的裤子时,发现口袋里鼓出一块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被压扁了的泥捏人脸。陶泥已经风干成型,虽然被压扁了,但眉宇依然清晰:清秀的五官,带些西北血统的异域风情,就是他自己!
吴杰开车载吴奇去学校。从起床到现在,他仿佛总在回避吴奇的眼神,但嘴上片刻也没有停:“我最近在看一本书,叫做《养生那些事儿》,写的很好。你想不想听我讲讲?”
吴奇没有回答他,他便继续讲着:“这本书的作者是岭南著名中医某某某,他是‘扶阳派’的继承人。所谓扶阳,就是提升自身的阳气。在书里面他就说了,提升阳气最关键还是按时作息,通过充分休息、适当运动、阳光心情,注意衣服增减、注意防范寒热等外邪,提升气血活力,提升自我保护机制,自然就不会生病……”
吴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摆弄着手中的泥人,想着些想不明白却不得不想的事儿。
下车前,吴老头仍不忘叮咛:“这本书真的特别好,你有空一定好好看看,学习学习,就知道怎么保养自己的身体了。”
吴奇“嗯”了一声,背书包下车。吴杰停好车,又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吴奇不经意间看到他手中拿着一盒药片,心里暗叹:可怜的老头,该不会老毛病又犯了吧?这两天老头变得很神秘,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有些看不透。
第一节是马礼的课,马礼却没有来,只在白板上用英文留言:“对不起,我因病不能来上课,请大家在课上阅读第十一章《如何用地图说谎》。”
兴许是天气潮热,又或许是方才坐在车上的姿势压迫到血管,当吴奇走进教室,xia体忽然硬起,像只吹满气的皮球。一阵晕眩过后,黑色的乌托邦碎片闪入脑海:十字架,手铐,ru夹,口球……
“不!”吴奇紧闭双眼,猛咬牙关,太阳穴跳动不止。他大口喘着气,同时弯下腰,好让xia体舒服些。终于,在僵硬的坐姿下,他逐渐缓过神,长吁了一口气。他从未经历过如此无来由突然而剧烈的闪回,那感觉就像xia体被捅了一刀。
当他缓缓睁开双眼时,刘星一只手正好搭上他的肩,吓得他一激灵。
“我靠!吓死我了,你干嘛?”
刘星一双星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两条胡子直跳,说道:“我,我终于明白了!走,咱们去潟湖边上,我跟你讲。”
“可是现在是上课时间——”
一语未毕,刘星变搭为抓,死死抓住吴奇的肩膀,将他半拉半提的带出教室。他的手很美,修长、滑嫩,但充满力量,抓得吴奇肩膀发酸。
“喂喂喂!你别抓着我……”
吴奇一时被吓蒙了,像是一只被鹰爪钳住的水鸭,只好跟着刘星往外走,转眼便出了教学楼。
“喂!现在很多班才刚开始上课,路上全是教授走来走去,要是给他们看见怎么办?”
说这话时,他们正穿过几位路人异样的眼光。吴奇脸颊发烫,心中又羞又喜:羞在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实在丢脸;喜在这种被控制的感觉正是他所期盼的——何况那人是刘星。挺拔的背影,矫健的步履,温暖有力的手掌,此时刘星用力抓着吴奇,整条手臂肌肉突出。那绝不是健身房冰冷的器械、橡胶的闷臭中练出的那种线条分明的肌肉,而是自然生长的肌肉,北方麦田的季风、光照孕育出的小麦色肌肉。吴奇真恨不得在上面咬一口。
刘星这两天十分反常。从前他就像一只羞涩可爱的大白兔,怎么呛他都不生气,永远挂着傻傻的微笑。而现在变成了一条桀骜的猎豹。不过,他喜欢猎豹般的少年,神秘、狂野,他在内心深处,真希望刘星永远都像这样。
天上的星海,永远都是那么可望不可即。而刘星,这颗坠落凡尘的星辰,总是近在咫尺,又似遥不可及。
他永远无法忘却的,是昨日炽热的相拥。富有弹性的肌肉,怦怦跃动的心脏,春风拂柳般的鼻息……
羞涩可爱的大白兔不会给他这样的拥抱。
羞涩可爱的大白兔也不会像抓猎物一样抓着他的肩膀。
他喜欢成为别人的猎物。
美好的瞬间总是那么短暂。潟湖出现在眼前,刘星的手松开禁锢。吴奇揉着发酸的肩膀,拍拍衣衫,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虽然他的肉身脱离禁锢,但仿佛灵魂还握在那只有力的手掌中。这是一场现实的梦境,任何一次春梦都无可比拟,而吴奇正置身其中,糊里糊涂,朦朦胧胧。
他这才意识到,今天是一周以来的首个晴天。太阳终于拨开云雾,花枝招展的从屏风后现身。万物终于有了颜色:红白相间的罗马式建筑,灰色的大道,嫩绿色的草坪,翠绿色朦胧的木棉树叶。最可爱的还是那蓝蓝的天空。镜城有多久没见过蓝天了?这一周就像住在一个鸡蛋壳里,而今蛋壳终于破碎,只剩片片残云飘荡在地平线周围。举目之上,尽是新鲜的、畅快的、唤醒生命的蓝天。
“你知道俊俏少年为什么自杀吗?”刘星脸色阴沉,忽然问出这么个问题。
“不知道。”吴奇疑惑地摇着头。
刘星又不说话了,而是伸出手掌。
吴奇眨着褐色的小眼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陶泥,拿来看看。”
吴奇这才反应过来,忙打开书包,取出那张泥脸。泥脸“吴奇”五官清晰,但神色显得狰狞无比。刘星死死盯着泥脸,眼神发直。好半天,咬牙道:“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什么?”吴奇急忙追问道。
刘星的星眸射出炯炯精光,道:“俊俏少年唯一信得过的朋友是江南佬。江南佬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就在俊俏少年自杀后的第二天,我正好听到江南佬和别人猜测他自杀的原因。他说,俊俏少年跟他讲过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最近常做一个怪梦,跟吴奇有关。’当时大家都觉得这句话太过荒唐,不是什么有用的线索,没放在心上。直到……直到后来,我也做了跟你有关的梦。”
吴奇眉头紧锁,捋着颔下一撮小胡子问道:“就是上次喝酒的时候,你说的那个梦?”
刘星缓缓点头,露出痛苦的神色,两条胡子抖得更厉害了:“那是个可怕的噩梦,而且许多天的夜里都重复着那个梦。我……我真以为自己疯了!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那种感觉,又那样真实!”
吴奇正想追问那究竟是怎样的梦,刘星忽然提高声音道:“我本以为那就是个梦,直到昨天,我终于明白:那不是梦!那是一场阴谋!是马礼!”
马礼?吴奇只觉得脑中混沌一片,事情愈发扑朔迷离。
刘星一字一顿道:“是马礼!马礼扮成你的样貌,对他,对我,做了可怕的事情!他的茶里下了药,第二天醒来,我们却以为这只是一场梦!”
这番话就像一道闪电击中吴奇。他正想问:那是什么可怕的事?忽然间又想到一些重要的线索:一双双充斥着羞耻、自卑、痛苦、疲倦的眼神,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牢笼中挣扎的肌肉,俊俏少年,还有——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有一个极可怕的猜测,他颤抖着掏出MP4,连接网络,熟练地点开常用网址,一眼锁定在“地狱中的天使”视频号,上面显示视频更新。
噩梦,不是梦。
MP4到了刘星手中。
刘星死了。吴奇感受不到眼前这副躯体有任何生命的气息。那原本阳光温暖的北方面容,此刻苍白如风化的纸,每一寸皮肤都仿佛一触即碎,扑簌簌化作死灰飘零。高挑的身躯不再挺拔,摇摇欲坠。那MP4就像镶嵌在一颗枯松的枝干上。
天地万物在吴奇眼中失去了颜色。如果眼前之人不再,蓝天白云又有何意义?晴空下的五颜六色又与黑白世界有何不同?
刘星的双眼直勾勾盯着MP4屏幕中扭动的胴体。吴奇实在不忍心再让他看下去,将MP4轻轻抽了回来。刘星的双眼眨也不眨一下。
“啊——”
沉默的火山终于喷发,枯死的躯体燃烧起熊熊火焰。刘星仰天大吼,一脚狠狠踢在木棉树根上,惊起一群鸟雀。他的眼中如欲喷火,脸色由苍白转为通红,攥紧双拳,大口大口喘息着,丝毫察觉不到脚尖的疼痛。
当一个天真自信、姓裕正常的异姓lian男生,夜夜被黑色的幻梦缠绕时,他会怎么想?当他发现一切噩梦都是现实,而自己绝望挣扎的桐体、羞耻的哀嚎被录入视频,成为无数恶心、变态的陌生人的发泄对象时,他又会怎么想?
自杀!逃避的唯一方法。
俊俏少年只经历了前半段便以自杀告终。
吴奇想到此处,如坠冰窖。他生怕刘星与俊俏少年落得同一下场,他更怕刘星会突然转过头,质问自己是如何看到这种视频的。两种情况下他都会失去这个朋友——最亲的朋友。
“答应我一件事。”刘星低哑着声音道。
“什……什么?”
刘星缓缓转身,与吴奇目光交汇。
天地万物又有了颜色。因为吴奇看到了生命的光芒。刘星的神情是可怕的,但他的眼中并非一片死寂,瞳孔里映射着他最信任的朋友的容貌。只要还有这个朋友,生命依然有意义。他勇于将一切向他坦白,也勇于与他共同面对。他不会轻视自己,也不会怀疑朋友,只是说道:
“我们一定要揭露这个阴谋。”
“好!”
吴奇伸出双手,握了握刘星滚烫的双手。
两人面朝潟湖,盘膝坐在小树林的阴凉下。经过刚才一番宣泄,刘星这段时间积攒的满胸闷气一散而空,吴奇也不再为担心刘星发现自己的秘密而提心吊胆。这对好搭档能再次走向一起,终究是件好事。可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
吴奇长叹一气,轻轻摇着头。
马礼有理由被怀疑。他年纪轻轻,怎么会有那么多钱?但他平日里温文尔雅,善解人意,为什么做出这种事?为什么扮成我的样子,玷污我的名声?
还有:学校严密的安保系统,谨小慎微的吴老头,潟湖边的神秘人……
更为重要的是——
“我们没有证据,除非能找到他那个秘密的地方,否则根本无法证明我们的推断。”吴奇叹道。
刘星信然道:“我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
“哦,在哪儿?
刘星一指潟湖,道:“就在这里。”
吴奇瞠目结舌,嘴里简直可以塞下三个鸭蛋。
“潟湖的成因是:沙土受河流或洋流冲蚀,形成长条的沙嘴。随着泥沙堆积,沙嘴继续延伸,渐渐隔断部分水体与海水的交换,终于形成一个涨潮时与海水沟通、退潮时与海水隔绝的湖泊。”
吴奇似懂非懂地听着,还是没听出个所以然。
刘星续道:“镜城大学位于河流入海口南岸,河流自西向东入海,受地转偏向力影响侵蚀南岸北部沙土。且此处海域终年盛行北面来的洋流,沙土的冲蚀必然从北部开始。这里的潟湖发育如此完整,说明北部沙土十分松散。为什么会松散?很可能是修建地下层的缘故。而此处的地下层正好与学生活动中心地下停车场相连。”
吴奇不禁赞叹:“学地理真有用!”接着道:“所以,马礼每天晚上开着法拉利跑车来到学生活动中心,而且车棚永远闭着,正是在遮掩车里的人!因此地下停车场里,很可能有个秘密的地下室!”
“没错。”刘星露出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他的笑总是先从眼睛开始,眼波流动,如麦浪滚滚,然后眼角微微一皱,鼻翼再翘向两侧,胡子微挑,荡出一个令人痴迷的笑。
吴奇再一次看得痴了。
刘星转为肃容,道:“今晚八点半,小树林见。”
“好!”吴奇毫不犹豫的答道。他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今晚就是行动的时候了。
一片淡云随微风掠过,阳光忽暗,即刻又转为明朗。身后的小树林发出“簌簌簌”一阵响动,吴奇猛一回头,仿佛看见一个庞大的黑影闪过,惊道:“谁?”刘星也惊得转过头。
又听到树冠处一阵响动,蹦出一只花猫。花猫张开四爪轻捷着陆,瞪了他们一眼,转头大步远去。
上课,下课,回家吃饭,一切照常。吴奇在老头洗锅时偷了他的员工卡,因为地下停车场要刷卡进出。然后他用了一个完美的借口:“我去和刘星一起写小组报告。”八点,老头出发去图书馆看书;八点十五分,吴奇出发。
要不要报警?要不要告知老头?他当然考虑过这些问题。但他也知道,过去一周发生的事,对于刘星这样一个自尊心强的少年而言,意味着多大的压力。更多人的卷入只会对他造成更深的创伤。他能向我启齿,已经鼓起很大的勇气。他把我当做唯一的最信任的人,我绝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想到此处,吴奇全身涌动着热血,情不自禁挺起腰板。有许多时候,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个少年,他怪癖,他颓废,他孱弱,他懒惰,他弯着腰眯着眼,简直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忘记自己多久没有认真过了,忘了自己认真时的样子。
“我认真起来的时候,应该很帅吧。”
这一次,他必须认真。如果推断无误,他将面临的敌人是个心机极深,身手不凡且持有迷药的人面恶魔,还很可能有同伙。面对这样的敌人,首先要使自己处于最佳状态。今天是第二天,总体而言状态良好。清水洗脸,换上一身黑色的贴身运动装,手电筒、员工卡装入裤兜,再吃一块巧克力提振精神。其次要留有后着。他设定好一条定时发送的邮件,接收对象是胖薯和老头,信中交代事情原委,万一自己有闪失,务必追查凶手。邮件附上“地狱中的天使”截图和学生活动中心地图。
当然,还要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硬拼。一件顺手的防身武器必不可少。他翻开老头的工具柜、胖薯的皮包,找到很多可能派上用场的事物:锤头,水果刀,打火机,防狼喷雾……但并没有一件令他完全满意。这个屋里真正能称得上武器的,恐怕只剩那柄吃灰剑了,但它已锈迹斑斑,况且吴奇腕力不够,铁剑对他而言太沉了些,不够轻便。要论轻便,最轻便的莫过于那柄老拖把,细而坚韧的木杆,挥舞起来虎虎生风——但拖把毕竟是拖把。
这时,他看到门背后立着的一柄竹剑。竹剑是当年老头教他剑操时特意为他削成的。轻盈、锋利、灵敏,而且做了防腐处理,多年后的今天,除了积满灰尘,并无腐坏的痕迹。
他握住光滑的剑柄,幼时的武侠梦重回眼前——二十四式回春养生保健健操,老头舞剑时翻飞的身影。他轻轻抚摸着这柄竹剑,就像慰问一位失散多年的老友。他终究是个少年,天真烂漫的本性,让他最终选择了这柄竹剑。
他无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滴——员工卡——”
验证通过,电梯在轰隆声中下沉。
两人一路无话,各怀紧张的心情。此时刘星瞥见吴奇背后挎着的竹剑,终于开口:
“你会武功?”
“嗯。”
刘星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他并不钟爱武侠小说,但总是明白习武防身的道理。尽管现在是科技时代,但在禁止持枪的帼度中,有时还真得比拼拳脚棍棒。
“不过你也别抱什么希望。我就练过一套‘二十四式回春养生保健剑操。’”
此时此地,他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叮——”电梯门开了。
发霉的灯管,惨淡的黄色昏光。一排排汽车蜷伏在水泥地上,一对对车灯如同一双双野兽的眼睛,此刻都聚焦在这两位打搅清净的闯入者身上。
吴奇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刘星紧跟在身后。停车场空气阴冷,寂静得能听到楼上排风机的嗡嗡声。吴奇咽了口唾沫,感到脊背发凉,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心中后悔起来:为什么不叫警察?为什么不带几个保安?哪怕带上老头也好,他虽然老,至少会点真的武功。至于我的“武功”如何,连我自己也没准。为什么如此盲目自信,只带一柄竹剑?锤头、防狼喷雾、水果刀,都实用多了。
这里实在太昏暗了,太安静了,就算真的死了人也不会被发现。
他虽然心中这么想,脚下却没有停。刘星的呼吸声急促,脚步也没有停。
停车场的灯光昏暗,两人只能勉强确保向北走。越过四五排车位,他们终于止步于一辆跑车前——红色的法拉利,车棚敞开,露出真皮座椅。跑车的车头正对着一扇铁门,门框上刻着一行掉了漆的红字:废旧器材回收室。
两人木然而立,望着这扇铁门。他们的内心已与之产生共鸣,仿佛门后有个神秘的声音告诉他们:就是这里,就是这里……那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吴奇轻轻抽出竹剑,侧于身右,正如他手执羽毛球拍的姿势。他的心口怦怦直跳,简直要震碎他瘦骨嶙峋的胸膛。吴奇将手电筒递给刘星,掏出员工卡,伸向门口的电子锁。“滴”一声,锁开了,吴奇缓缓推开铁门。
黑暗,深邃的黑暗。随之而来的事一股酸臭味,夹杂着寒酸、腐臭与霉味,呛得两人捂住鼻孔。等到渐渐适应了这股气味,他们才跨进铁门。
停车场的灯光忽然一暗,头顶闪过一团硕大的黑影。
“谁?”两人异口同声,猛地转过身来,刹那间心跳仿佛骤停。
只见一只老鼠攀在天花板的灯管上,受到他们叫声的惊吓,一溜烟窜到黑暗中去了。
两人长长舒了口气。吴奇联想到今早在小树林看见的那团黑影,结果只是一只花猫。黑影的体积却如此相似,如此熟悉。
他们不及细想,转身又跨进铁门,摸索着打开墙壁上的开关。头顶亮起淡黄色的光芒,他们来到一场梦境——刘星的噩梦,吴奇曾经幻想的美梦。
梦里模糊的感觉,与亲眼所见,绝不可等同而论。但这数十平方米内的一切,又是那么熟悉,那么真切。对于一个黑色的乌托邦,你所能想象到的,这里都有。非但有,而且分门别类,排列得整整齐齐,仿佛都在张开血盆大口呼唤:“来吧,来吧,可爱的少年!新鲜的血肉!”
一切都是真的。
钢的冰冷,橡胶的火热,尼龙的坚韧,皮索的残酷——这是一场恶魔的盛宴,一座人间的地狱。吴奇曾多么渴望这样一个空间!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一切时,并没有闪回,也没有快感,有的只是深深的厌恶。
这不是一场艺术派对,这是一座令人窒息的刑房。
他渴望,渴望与一个爱他的同类共享这样的空间。但眼前这个空间,却是身边无数少年被诱拐的地方。他们被逼迫演绎另类的艺术,但在迷药的作用下,他们自己毫无知觉。连最好的朋友,刘星,也在此惨遭迫害。
通过拐骗、逼迫他人而获得享受,是对艺术的亵渎!做出这种行为的人,绝不是他的同类,而恰是他的天敌!
铁门轻轻合上,墙角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该来的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