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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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床来叫弟弟，他果然还在赖床没有醒来。我拍了拍床上鼓起的一团棉被，声音不自觉的柔和起来：“献儿，起床了。”他嘤咛一声，扭了扭身子，不应答。我再唤他，他哼哼唧唧地往里蹭，好让我够不着他。我无奈，一把将他从被窝中捞出，被吵醒的小家伙不满的蹙着眉头，眼睛却还没能睁开，他手舞足蹈地拍打我的胳膊，兴许是发解我吵醒他美梦的不满，又或许我这般抱他真的让他感到难堪，八九岁的孩子，总是顽固地死守着出生的自尊，不容人触犯。
我便将他放置在尚有余温的被褥上，小家伙低低垂着头，手指紧绞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我只盯着他留给我的浅浅发旋，心里升腾出无尽的懊悔来。
我分明是知道的，献之自小便最为好强，自五岁知事起便再也不肯在人前示弱。我这般行径，实在大大折辱了他的自尊。我喉头发涩，唤他:“献儿？”小家伙纹丝不动，不愿踩我。我心中不由一阵慌乱，忙再唤他，声音出口却是将我二人俱吓了一跳。它颤抖的厉害，竟是连原先的话都难以辨识。
献之听了也顾不得再置气，倏地抬起脸来看我，豆大的泪珠便涟涟从湿漉漉的眼眶中滚落跌下。不消片刻，那张稚嫩的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便布满了泪珠。看得我更是羞愧慌乱，所谓书香门第、高门望族的风度涵养通通被抛诸脑后。我跪在他的床边，捧着他的小脸蛋，耳边仍响着他断断续续的抽泣，一声声的如柄柄利刃，直刺得我心痛难当。
他正在气头上，拍开我的手，执拗道：“坏哥哥！”我便依言，捧起他的脸蛋，帮他拭去泪珠，诚恳认错：“献儿说的是，这次是兄长的过失，献儿莫要再哭了，我的心都要被你滚烫的眼泪融化了。”
献之气鼓着一张包子脸，哼道：“坏人出去！你在这里，我都没有办法再洗漱更衣了！”
我诚恳应道：“是是是，是兄长考虑不周，兄长知错，献儿原谅我好不好？”说着眼睛真切看他，少年狭长凤眼中盛着星辰，当他视线专注于你时，便只觉得那神采堪与日月争辉。
鬼使神差地，献之眨巴眼睛，低低点头应了。末了觉得颇有些没面子，又嘴硬添了一句：“下、下不为例！”说的时候磕巴一下，瞬间觉得里子面子都丢了个精光，他面色涨红，只恨不得立即寻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见人才好。
于是恼羞成怒，提起枕头向大叹可爱一脸痴笑的我砸来，被砸了个满怀，我心中却也只觉甜蜜。携着小孩儿的一句气急败坏的“出去”关了房门。
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出来。我不由有些担心，忙敲门询问：“献儿，可以了吗？”房里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声：“没、没呢！你先别进来！啊！”接着便是重物掷地声，我心中一急，再也顾不得其他，推门而出，便见小献之跌落在地，宽大繁冗的衣服杂乱套在身上，青色长衫也沾了灰尘。小家伙原本紧抿着唇，见我贸然冲进来，一时十分惊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双黑色的宝石，澄澈纯净的令人心惊。
小家伙忙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来掩饰尴尬，神情中的认真严肃令我忍俊不禁。
我生生忍住笑，劝道：“献之小少爷，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穿衣服这种小事，可以由我为您效劳吗？”他的神色依旧有些尴尬和懊恼，但看身上杂乱的衣服和斑驳的尘土，最终闷哼一声，算是妥协。
我如愿以偿，自是心情舒畅，只觉得天上耀目的日光都格外和煦温柔，路边绿油油的杂草都尤其顺眼可爱。
小家伙自尊心极强，不肯让我牵，只哼哧哼哧的迈着小短腿跟在我身后，来到曲水，便见到了不远处与叔伯侃侃而谈的父亲。父亲神情很兴奋，眼睛闪着星光。争辩时胡子都高高翘起，这般的青春恣意，与同龄学者的古板肃穆大相径庭。每每看到他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我心中便觉一阵新奇。
父亲很快也看到了我们，冲我们招手，示意我们坐过去。我依言，同献之过去，却不敢立刻坐下。而是恭敬见礼，同各位叔伯一番客套，才得以坐在末位。
献之年幼，为方便照看，便也坐在了我的身边。陆续入席了许多文人名士，有些名显天下，像是谢安谢伯，但更多的其实山中隐者。其中我最为印象深刻的便是南屏居者，江渚大儒。说是大儒，但却未免有些张冠李戴的不和谐。与他，初一见他入场，他蓬头垢面，袒胸露乳，一身破败的灰袍上打了许多个补丁，草鞋也是未能幸免地破了几个大洞，脚趾都从中“脱颖而出”，袒露在空气中。他神态更是愁眉苦脸，口中念念有词，是时我便念道：“当真怪人。”
话音未毕，便见城东王靖恭谨迎上前，与之交谈。几来回后那江渚又忽而一拍脑袋，蓦地笑开：“好！好词！”
我看向父亲，却见他也笑着点头赞许，似乎十分欣赏江渚这般作为。
耳边忽而传来嬉笑声，却是献之不知何时跑走到山石上打水漂。小小少年似乎真的很尽兴，眉眼舒展，肆意笑得开怀。我也不由得笑起来，身边的好友曾涉被我突如其来的笑容吓了一跳，打量我的目光透着十足的嫌弃。但我却也知他向来如此，只一笑而过。
终于，今日重头戏，曲水流觞开始了。
随着悠远的琴音，酒杯在盛着漫漫桃花的溪水中流动，人们的目光便也随之起起伏伏。“铮——！”一声音响，一曲终了，献之看着眼前的酒盏，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有人于心不忍：“唉，要不这次不算？小孩子嘛，没必要去为难他。”
他这话一开口，我便心道不好。果然，献之脸色沉了下来，开口道：“轻舟短棹、短棹……”
“短棹”了许久，却也不见下文。我于心不忍想要提示他一番，却被曾涉拦下，半晌，他实在无可奈何，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小孩子何曾喝过这般烈酒，当即呛得脸色通红，泪花上涌，好不可怜。我上前扶他，他只顺从的将头埋进我的胸膛，一声不响。
竟是醉了过去。
宴毕，我背着小小的献之，走在回驿站的路上。山路坎坷，独自行走尚且艰难，如今背着献之，没多久我便力不从心。
此时肩上负担突然一轻，我转身去看，却是曾涉小心的将献之抱在怀里，嫌弃睨我：“早听传言王家大少善诗书，却不料因此荒废了强身健体，也是可惜。”
我自知理亏，便也默默认下。谢道：“此番多亏了曾兄，不然，我可就真的要与献之露宿山野了。”
曾涉嗤笑，没搭理我，径自大步流星走去。
我披着夜色，快步追上。他见我，忽而笑了。我便也笑。
月明星稀，夜色寥寥，是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