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鹿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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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叶田里，年幼的小吉抱着阿娘的腿嚷着要回去，妇人一边麻利地采摘着一边安慰道：“乖~阿娘快好了，要不阿娘给小吉讲孙悟空猪八戒好不好呀？”小吉之前听过很多遍，不肯买账，“那你有没有听过陆离的故事啊？”小吉眨了眨眼：“陆、离？”
茅山的晨晓，空旷而静谧，巨树的枝丫如锋利的剪刀将阳光裁碎洒向林间，一声鸟啼，两声叽喳，整座山渐渐苏醒，山涧潺潺向下流去，倏地岸边渗进泥里的血将溪水染红，且越往下越发鲜艳，到最后竟不知到底是水还是血了。就在昨晚，这里爆发了一场战斗，如电闪雷鸣般这座山的首领是只狮妖，乃是九十年前还是少年的怀仁圣人抱回的幼崽，后修炼成狮妖，唤作西东来，一人一妖就这么在世间游历行善积德，待怀仁尸解成仙，狮西东来便呆在山中守着主人的遗骸，这一守便是百年。期间对蛇妖一战使其声名远震，吸引来不少仰慕者寻求庇护，彼时的茅山也是一派生机勃勃灵气涌动，但在对妖王之位势在必行的大妖虎啸空林面前，他还是心有余力，虎妖所率领的百兽之师一如昨夜的倾盆大雨袭向茅山，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好的一座灵山瞬间满目疮痍。
豺们正围着一头奄奄一息的牛撕咬着，不时发出闷闷的低吼，不经意地咬上同一块肉，两头豺一下子扭打起来，溅起的血泥粘在它们的毛上，忽然的一记飞踹把它们抛到半空，后重重摔到几十米开外的树上，疼得嗷嗷直叫，“活腻了是吧？大王吩咐你们去寻狮西东来的下落，你们倒好，在这儿斗起来了啊？”来者漆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在上面绾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发髻上点缀着白色的月季，一身锦袍被鲜血染红，衬托得她更加轻盈柔美，几头畜生一改凶恶的嘴脸，畏畏缩缩地哼着，那女子眉头紧蹙，环顾了一下四周，大声斥道：“还不快滚！”豺群一溜烟跑开了，望着仓皇逃窜的背影，女子稍稍松懈，摇晃着走向树撑了一会儿手，纵身跃下化作一匹白色骏马向远处奔去。对面的灌木丛中，一头奄奄一息的小鹿静静地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暗淡的眼睛开始明亮起来......七十五年后，在彻底收服狐妖一族后，虎啸空林终成百兽之王，一统妖界。
夕阳之下，一个敏捷的身影在林间穿梭着，其毛色棕黄，身上遍布如梅花般的白色斑点，在越过一片灌木丛后，地上的倒影竟幻化成了人形！他一身惨绿罗衣，褐发披下肩来，面如桃杏，瞳若琉璃，少年虽余孤瘦雪霜姿但背脊挺直，仿佛蕴含着坚韧的力量。“鹿黎！又是你！！拜托你能不能变身前先打个招呼？每次都吓我一跳！”刚衔树枝回来的布谷鸟冷不丁瞅见河边的鹿黎，止不住地破口大骂，枝丫掉到河面上圈起涟漪，看着倒影里的四叉角，鹿黎深深叹了口气，又忘记隐藏自己的角了！他微微闭眼，只见头上的角慢慢变成长长的麻花辫分别垂于耳后，远远瞧着倒更像是个姑娘，手一抬，鸟窝一下便建好了，鹿黎转过头，笑着说道：“我哪知道我变身前你在哪儿啊？不过放心吧，你不会再被吓到了。”布谷鸟安逸地窝在巢里，探了下头问道：“你之前就提过要去投靠那千山洞主牛渚，怎地？如今终于下定决心了？”鹿黎微微点头，朝远处走去......
早春的气候还是冷的，不过细看去，河畔的草苗已无声无息地钻出了地面。
要说这牛渚，乃是现今十一门排第三的门主，也是青派的领袖，有传闻称其实力已然超过第二的犬妖直逼虎妖，然而这位威名显赫的大妖此刻却一筹莫展。千山殿内，众妖鸦雀无声，牛渚一声叹息，说道：“若无事便都退下吧。”谁知殿外一小妖跑进来报到：“门主，有一鹿妖求见，而且说此来可解青派之忧。”牛渚早已见怪不怪了，抬了一下手，小妖得令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个身影出现在殿外，众妖齐齐朝后看去，鹿黎不紧不慢地走至殿中央，只见他着墨绿色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镶边，低垂的眼眸藏不住那冰冷的孤傲之气，牛渚身子微微前倾，问道：“阁下是谁？何以说我青派有忧？”鹿黎听罢行了长揖礼：“仆乃茅山鹿黎，久仰阁下大名，此行本欲投靠，不料途中遇到了一个人，名叫杨玉成。”
听到这个名字，殿内一下子炸开了锅，在虎啸空林的几百年的治理下，妖界虽看上去安稳祥和，但青派与丹派之间还是水火不容，青派内大部分是以牛渚为首的主战派，哪知近十几年内出现了个异类——羊玉，他自觉青派靠战是永远不会赢的，唯一能消灭那些残暴的天敌，唯一的方法就是杀光其口粮，这样他们的结局无非两条路，要么为了活路自相残杀困斗而死，要么因捕杀人类被天界诛灭。如此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荒唐想法自是遭到青派大力反对，将其囚禁，将其囚禁，奈何不慎被洗脑的叛徒里应外合救出，此后青派内便接连出现各类谋杀失踪的事件，除了妖界，从人类家养的鸡鸭牛羊至野外的象马鹿兔等等也是成片成片地消失，最后找到时都是一具具烧焦的尸骨，一时闹得妖界惶惶不安，自此羊玉也声名大噪，他所创的七契派信众也越来越多，此邪教的猖狂势必引起了十一门的注意，而身为羊玉的故主，牛渚自是一头的官司，然而转眼快二十年了，羊玉仍未被抓获，也有传言说其化成人形在暗处搅动风云，此间其余十门也不是没有帮忙搜存，最终只不过是竹篮打水罢了。
杨玉成？偏得在如此焦灼的局面下说出这个名字！牛渚面带愠怒：“阁下最好不要愚弄我等，若是发现你口中有一分假，那就请做好受十分惩治的觉悟！”众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鹿黎沉默了一下，抖了抖宽袖，里面传来痛苦的哀嚎，耳朵灵的小妖一下子便听出那是羊玉的声音，纷纷窃窃私语起来，牛渚思忖片刻，屏退了众妖。
空旷的大殿内闪过一道白光，羊玉一下子被扔到地上，看着虚弱不堪，像是被废了大半妖力，四肢已退变为蹄子，牛渚一脸惊喜又困惑地看向鹿黎，鹿黎这才娓娓道来：“我是在途中遇到羊玉的属下，得知我此行目的，便称可以帮我引荐，接着我就被带到他面前......”牛渚看着若隐若现的羊角，问道：“那你是何时发现他的阴谋的？”
“在我第一次参与屠杀的时候，”鹿黎语气略显沉重，似是不想多说，“于是我、”牛渚踱到鹿黎身旁，顺着他的话讲下去：“于是你联合其他妖叛了羊玉，然后拿住他到我这儿来领功？”
鹿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领功当然得有筹码，不过是反叛的，单我一个。”牛渚听罢，震惊地看了眼已完全变为本体的羊玉，问道：“所以你是凭一己之力灭了七契派的高手，再留羊玉一命带到我面前？”鹿黎回道：“门主说笑了，我只是暂时压制了他们的法力，而且正所谓天有天规，我妖界不也有明训吗？除了生死比试，不得杀妖，违者打回原形，您难道忘了？”牛渚重新审视了眼前少年模样般的小鹿，郑重地问道：“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造诣，为何不去投靠妖王？”
鹿黎若有所思，答道：“只是不愿像百年前的那只妖一样，成为他或他们的口中粮罢了。”牛渚心领神会，不再言语。
往后的几十年内，七契派的残余势力在鹿黎的带领下逐渐被清除，没了隐患，期间青派各门的隔阂越来越小，其实力更加强劲，然就如木秀于林，鹿黎自然也躲不掉丹派的各种明枪暗箭，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终于，虎啸空林意识到这个精神领袖的威胁，而且不知从何时开始，人族像是有针对性地对付虎族，不管内情如何，现在是箭已上弦，他必须要杀一儆百，在得知鹿黎五日内回茅山办事后，便开始了他的筹谋......
忙碌完一日后，鹿黎变回真身一头扎入林间，不知跑了多远后，他忽被一处美景吸引，河对面坡上的枫树林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染红了天际，鹿黎不禁停住脚步，一下又变回了人形，全然没注意身后出现的黑影。
“听说你明日要回茅山？怎的，又心神不宁了？”鹿黎的思绪被拉了回来，虽然被吓了一跳，他还是笑着转过身：“有这么明显吗？”牛渚背着手，“嗯”了一声，接着说道：“总感觉之前你一有心事就要回去，再见时又仿佛一切都在你掌控之中，难不成你背后有高手指点？”鹿黎落寞地笑了一声，哪儿有什么高手，“门主可知马妖曲安？她便是我的’军师’。”牛渚听罢脱口而出：“不可能！！整个妖界都知道，她已经死了，怎么可能？！”牛渚估计到死都不会忘记得知曲安死讯时震惊和痛心的感觉，“当时她不屑于弱肉强食的命数，毅然离开青派，后来更是成为虎啸空林最得力的部下，毫不夸张地说，她曾是丹派的英雄，也是我们青派的骄傲！”鹿黎也颇有感触，说道：“初遇她时，我还只是一头普通的小鹿，是她给了我生的希望，我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像她那般强，所以拼命修炼，可......”
可就是在虎啸空林成为妖王的第二年，不慎遭了暗算，为了逼出蛇毒，他们自然就盯上了丹派内唯一的异类，就这么，骁勇善战的她没战死在沙场，反倒是被吸光所有功力，被丢到沼地，尸骨无存！“我一直都记得，那时的天一直是灰蒙蒙的，连着下了半旬的大雨，后来我就给她建了座墓，一是为了祭奠，二也是为了警醒自己。”鹿黎每每站在墓前总想着要是哪天死了，就索性把自己葬在这个空棺里，牛渚听罢，惋惜地说道：“其实她本名为全，因着立下的赫赫战功，才破例换名为曲安，这在妖界是前所未有的！她的一生本该十全十美的......”
夜色降临，吞没了林间的五彩斑斓，鹿黎的眼中映着星空，因为亲眼目睹过死亡，他才认定自身的强大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径，但事实的残酷让他彷徨了，“所以我明白了，只有让青派整体强大起来，如你我般的小妖才能活下去，而且必须要灭丹派！”牛渚察觉到了些许杀气，叹笑一声：“你说的不错，但又不完全对，丹青从来都是水火不容，但若是没了他们，我们恐怕也活不久。你现在心中装着青派，所以异常强大，倘若有朝一日你能心怀整个妖界，呵呵......当我没说。”说完便隐去身形，一阵凉风袭来，鹿黎感到莫名的心悸：“我从来只是为了自己罢了......”
此时的鹿黎照人界的算法，不过弱冠之年。
虽已入秋，大南山中仍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模样，大地隐隐震动，林中的百兽警觉地停止了动作，不远处，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进发，队伍中央骑着黑马的便是当朝的政宽帝，他自继位以来便凭着先辈积攒下来的雄厚国力开疆拓土，短短十年就向外绵延了近万里，如今没到不惑之年的他坐拥江山美眷自是踌躇满志。事宜皆备，随着吹响的号角，众人策马如南飞的候鸟般进到围场里面，一时人声锣鼓声显得异常热闹，还没开始多久，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吼叫，那声音恢宏有力，直慑人心，连马都吓得停在了原地，大将军康弘道放下手中的弓箭，警觉地环顾四周，还没弄清状况，地面又开始剧烈地晃动，这下所有人都乱了阵脚，叫嚷着朝林外逃去，还未入林的政宽皇帝也感觉到了异样，拍了拍马儿的脖颈才让它安静下来，一抬头，只见康弘道已策马出了林子，到了跟前，他利落地下马单跪在地上，回道：“请陛下下令取消围猎，即刻回宫！”政宽帝眯了下眼，望着幽深的树林和四处乱窜的人，那声音分明是从别处传来的，思忖一番后吩咐道：“传朕旨意，后退十里扎营，派人把守住围场，一有情况随时来报！”传令官得令四散开去，此时又传来吼叫，这次众人听清了——那是老虎的声音！
就在离围场几十里的小南山中，由于承受不住如飓风般袭来的内力，林中的生灵被卷到半空，夹杂着碎石断枝齐齐砸向前方，躲在巨树后的鹿黎见状立马飞了出来，右手画了一个漂亮的圆，无数的叶子从宽袖中飞出，一半贴到动物们的身上抵消了冲力，随后将它们拎到安全地带，还有一半不偏不倚对着石子将其击碎成粉末，瞬间灰尘模糊了视线，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鹿黎只觉刚刚还在赶路，冷不丁就迎面遭了一掌，虽然躲得快，但左臂还是被抓伤了，对方速度太快，鹿黎根本没看清，没办法他只能一边躲一边观察，或许对方厌烦了躲躲藏藏的把式，想要速战速决，伴着一声刚劲的吼叫，鹿黎只见离自己不远处的大片树林顷刻变成了贫瘠的土地，尽管理性让他迅速镇定下来，但来自对天敌的恐惧还是让他止不住地发抖，不会有错的，来者正是妖王虎啸空林！
鹿黎趁着烟雾仍未散去，强忍着疼痛从背后抽出左手向前推去，还未使力便觉一阵天旋地转，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着全身，鹿黎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的左臂被牢牢咬住，那牙刺穿皮肉，死死地扣住骨头，鹿黎喘着粗气，自觉生路已断，索性放弃挣扎，静静等着最后一刻的来临。不过虎啸空林并未杀鹿黎，而是开始吸取他的内力以此想废了其修行，鹿黎怒从心起，勾了下手指，一片树叶直直戳向虎啸空林的眼睛，好在他反应快松口躲了过去，叶子只是划伤了脸颊，鹿黎双目通红，恶狠狠地盯着远处的妖界之王吼道：“竟然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你以为我是第二个曲安吗？！”不错，只是要他废了，不光不用抵命，更重要的是狠狠敲打了青派，这样便能强者渐强，弱者愈弱，何等的心机手段！或许太久没听到“曲安”这两个字，虎啸空林一时恍了神，鹿黎趁间隙用了最后的力气聚集了周围所有的树叶将其围困在中央，等他震开散叶时鹿黎已不见了踪影。
现在有两条路摆在鹿黎面前，一是回茅山，可要是路上万一要有埋伏......而且就算安全到了家，难免不会连累到整座茅山。二是通往人间的大南山，只要躲到人界的地盘，虎啸空林便会因不得越界而收手，但自己也已是穷途末路，遇到人类估计也毫无抵抗能力，也是死路一条。一阵秋风吹过，似是拨开了心中的迷雾，鹿黎感到无比的舒坦，他简单地止了下血，朝前飞去。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就如美人的丝帕拂过脸颊，帐中的小宫女眯着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政宽帝紧皱着眉头，时刻关注着账外的情况，果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来了他期盼已久的答案，小兵惊恐地趴在地上，回道：“回陛下，有、有、有......有妖怪！刚有一道怪异的光照进猎场深处，属下便前去探查，结果发现、发现有个人影躲在洞内，而且浑身发着光！于是我们便吓得跑回来了......”政宽帝摸了摸下巴问道：“所以它也注意到了你们，那它就看着你们逃走，一直没动手吗？”另一个小兵像是想到什么，连忙补充道：“我看到了血......对，它好像受伤了！”此刻洞里的鹿黎哭笑不得，首先他确定虎啸空林已知晓自己的动向不会再追来，但万万没想到，刚离了虎口又进了人窝，这大南山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遍，而自己则当着他们的面闯了进来，鹿黎“哈”地笑了声，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洞外逐渐变得嘈杂，鹿黎艰难地睁开了双眼，朝洞外望去。暮色渐渐降临，政宽帝派的几十名术师已布下“缚”界，当朝的文武百官也闻讯涌到洞前，屏息之际，鹿黎靠着仅剩的法力走到众人面前，最前排的士兵们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就像一滴露水落入油锅中，全场瞬间炸了，政宽帝心头一紧，他无言地打量着眼前隐隐发着光的“少年”，或许是夜色的映衬给他添了丝神秘圣洁之感，在场没一个人敢轻举妄动。鹿黎自觉要变回原形，他拖着最后的力气努力在人群中找寻着，终于，他的目光对上了最中央的那个人，接着便虚弱地伏在阵心，光芒褪去，一头伤痕累累的梅花鹿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无言的死寂。
“天降吉兆，天降吉兆啊陛下！”鸦雀无声之时，人堆里的一名文官大喜地叫嚷着，“古人有云，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如今鹿仙降临，此乃天祈啊！”众人听罢，也纷纷跟着下跪高喊“万岁万万岁”，政宽帝面不改色，他抬手示意解除结界，程东烟理了理道服，走到政宽帝面前，他是陈国第一术师，虽已年过古稀，但看上去依然体格健朗，精神矍铄，两人走进帐内，政宽帝问道：“朕主杀，老师，您意下如何？”程老揣着手，听罢捋了捋胡须，阻止道：“陛下既已看出此为妖孽且做了决定，不过还请听老道一句劝，如今我陈国虽为列雄之首，但民心未定，恐有隐患，而今日的奇遇可帮陛下绝此后患！”看出政宽面显犹豫之色，他又接着说道：“鹿乃祥瑞之物，不管外面那只为何出现在此，但在百姓看来，您就是神仙转世，我朝便是天命所归，留它一命百利而无一害啊陛下！”政宽帝自觉有理，但又不放心：“可今日在场的人都看到了，它身受重伤，万一被传成凶兆，岂不是适得其反？而且若其养好伤反咬我们一口，又该如何是好？”程东烟稍稍皱眉，随后释然一笑，道：“陛下思虑周全，不过亦有法可解，只要陛下传下旨意，称此鹿为天子的挡灾星，是吉兽，让百姓们虔心供奉即可，至于后者也请您放宽心，臣会率所有弟子在此设阵镇压待其恢复意识，若期间发现异样，臣定会亲手送它上路！”政宽帝撩开门帐朝外窥了一眼，回道：“如此，便如老师所言吧。”
两年时光转瞬即逝，正当鹿黎身体日益恢复之际，他的经历在妖界也渐渐传开，憧憬者有，妒忌者亦有。大南山下开始兴建鹿祠，周边的野鹿们也因此得到庇护，在大南山上安心栖居，终于在某天的黄昏，政宽帝终于见到了化成人形的鹿黎，看着榻上虚弱地喘着气的少年，政宽帝抽出一旁侍卫的剑指向他，一字一句问道：“你叫什么？”
“鹿黎。”
“陆，离......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是吗？”
“......你在说什么？”
前记
寒冬已过，不过这漫天的雪花却好似仍想多飘几日，竹老正煮着百花茶，忽然门外传来孩童的呼喊：“阿翁阿翁，我看见刚谷雨用内力将冰块化成水了！”竹老笑着摇了摇头，出门一瞧，乃是条小鱼妖，他在其眉间轻轻一点，那小妖周身一阵金光，拜别竹老后欢欢喜喜地蹦走了，随后竹老便用千里传音术说道：“谷雨，因你擅用法力，从明日起归零重算。”不一会儿，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哀嚎。雪似乎小了点，谷雨飞到四君亭内，不等竹老招呼便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暗暗骂了一句“混蛋鱼留冰”，竹老“哎呦”一声，问道：“你怎知是她？”谷雨翻了个白眼，又倒了一杯：“我刚听到您的传音，她就迎面朝我走来，那嘚瑟的样子，不是她还能是谁？我想着反正今日是废了，于是教训了她一下下。”竹老暗自发笑，刚才那一声听起来可不像只被教训了，问道：“所以你这是来料理我这个罪魁祸首来了？”自从谷雨答应了那个赌约后，竹老便招齐山上的精怪宣布，只要谁发现谷雨打破约定，凡举报者一次可得一点灵力，这不，刚开始十多天就有了效果，谷雨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不是打不过您吗~不过无妨，我刚揍的一顿得耗她不少灵力恢复。”说罢便化风而去。
一个月后，李树怪带话说又被清零了，气急败坏的谷雨扔下手中的斧子，一路跑到竹老面前，还没开口，就被一旁的黄鹂问住了：“你有一个多月没如厕了吧？”谷雨懵了，竹老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她非得要等谷雨过来才说。趁着谷雨发呆之际，竹老赶忙赏完让其离开，后又拍了拍谷雨的肩膀：“她说的不错，凡人的生活习性与我们不一样，需从细微处着手，万万不得大意！还记得我的嘱咐吗？”谷雨欲哭无泪，回道：“记得，若是到了人间，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不得使用法力，尽量与人少接触，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身份。”竹老笑叹道：“你这条路且有的走哩。”
转眼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春秋，某个深夜，一个女人摇着扇子站在□□苑的偏门前，她身着轻纱，随意地将长发挽着，酷暑的夜晚也是躁人，细细的汗珠从额前渗出，衣服也慢慢粘在身上。她不由地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不耐烦地朝前张望，一阵马蹄声从漆黑的巷子里传来，不一会儿就停在女人面前，车夫娴熟地下车，掀开遮布，示意里面的人下车，车里塞着十几个女娃，她们懦懦走下车，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女人跟车夫交代了几句便领着女孩们进门了。车夫照例穿过小路，走到一小庭院中，喊了一声，二楼的窗户便打开了，“来啦？说说吧，这批是些个什么货？”声音温柔但略显老成，车夫回道：“小的约莫七八岁，大的快十六了，都是清白户，不过有俩是本家出事受牵连，但都是丫鬟，不妨事。”房中的人拿起案上的脂粉抹在手背上，闻了闻，后又嫌弃地拍掉，“知道了，你今日先回吧，明日我会派人将酬劳送到。”车夫应声退下，门外又传来声响：“鸨母，刚领进来的丫头都歇息了，您还有什么吩咐？”老鸨关上窗，回道：“里面有俩底子不干净，挑出来做粗使，剩下的几个明日看了再说。对了，云片，叫你去挑的脂粉有进展了吗？”云片回道：“妈妈莫怪，如今市面上的那些都架不住这酷热，不过我又寻到一处地方，听说是宫里的都从那儿采买......”还没等云片回完，老鸨便不耐烦地打断，让其退下了。
拥挤的房内，一个小女孩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门走了出来，墙外花红酒绿，夜舞笙歌，她灰粽的瞳孔里映着乌黑的天空，张开了嘴：“哇......”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鹿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