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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秦时月 “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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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水面或岸上的楼宇,都下系锁链牢牢缚住,每座楼都有舵室。”梦龄告诉她们:“虽然十年来不曾见它们扬帆,但是师父每年都会做两次检修,怕被水锈蚀再不能用。”
竟真是楼船!
楚未盈得了梦龄的赞同,洋洋自得起来,又问:“你住的那什么,描红楼,在哪里?”
“是画椽楼。”梦龄指了指僻静的西北角。
那是川流上游,山谷之下,林木繁盛,灯火稀疏。
楚未盈不满:“怎么让你住那么幽僻的地方……”
赵安歌就跟着接话:“是呀是呀,小梦龄,你跟我们回去侯府,选最敞亮的院子给你。”
楚未盈觉着这个表弟实在贴心。
几个人对着十二楼的宫阙楼宇指点品评一番,意犹未尽,决定夜探十二楼。
“夜还长,先吃点东西再去。”楚未盈拍板,陈叔檀便拿了银针将菜肴一一验过了,配合无间。
梦龄被楚未盈安排落座,又给她盛了鸡汤。梦龄接过,乖乖地小口喝着,便见楚未盈使了个眼色。
陈叔檀会意,吆五喝六地把侯在外边的仆人叫了进来,发难道:“——这是什么酒?”
“是上好的桂花酿。”
“换了换了,谁要喝这个!拿几坛子凉州的雪烧来!”
仆人苦着脸:“夔江上哪里去找凉州雪烧,后院里还窖着一坛子陈年竹叶青,您几位凑合下,成不?”
陈叔檀把脸一拉:“凑合?我家三小姐从不凑合!我不管!你自找章陆要去!他敢把我们三小姐请到这鬼地方来,就自个儿做好伺候周全的准备!”
梦龄猜想,他大概是想试探章陆会不会过来盯着。
几个仆人面面相觑,应和着退下了。
转身那一瞬,陈叔檀手指一番,抛出几枚细针,分别插中几个人的脖颈。
惊得梦龄差点出声。
几个人却状若不觉,还好端端地为他们合上门,出去了。
“他们,你……”
“哦,只是送他们一场好眠,你安心,”赵安歌倒是淡定,显然也是见多了陈叔檀的伎俩,给她解释:“这种水针发作慢,却是神不知鬼不觉,不会打草惊蛇。”
不多时有人敲门来送雪烧,梦龄注意看,发现不是之前几个人了。
陈叔檀收了酒,又故技重施地送了他们几针。
他们惦记着十二楼,自然没心思享用美酒,匆匆咽几口饭就放了碗,简单商量夜探十二楼:“分头行动,安歌往西,阿柘往东,一旦有变,立即点燃信号。”
“是。”陈叔檀点头,从包袱里翻出一把横刀递给安歌。
“好的表姐。”赵安歌拿起他的玻璃灯笼,“你和小梦龄谁往南谁往北?”
“我们干嘛要分开?”未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火机弩,拉过梦龄的手为她藏到琵琶袖里,厚颜无耻地提出:“机会难得,带我去看看你的闺房如何?”
陈叔檀:“……”
赵安歌:“……”
打扰了,告辞。
出小凌江果然毫无阻碍,楼上的人都躲在拐角或倒座的偏间里呼呼大睡,唯有角门门房里两个值夜的还在吃酒闲谈,被陈叔檀一人送了一针。
楼船下建有游廊,游丝串明珠似的串起十座楼船,她们顺着游廊向北,梦龄一路还在嘱咐十二楼的各种细节:“……记得走正路不走畸路,只管朝着亮堂的地方去。十二楼人杂,遇见了人也只装作自己新来的——反而是窗脚暗处多机括陷阱,千万别去。”她说着,就地捡了块小石子往旁边草地上抛,茵茵绿草竟砸出噗通声,原来是一处深水坑。
四人在树着蓝瓷灯笼的岔道口分别,赵安歌去了西岸的拜月楼,陈叔檀往东去了摘星楼,未盈与梦龄则继续顺着水道直奔水上的第三座箭楼,晴照楼。
此地已下钥落锁,连值夜的更夫也无,唯有立在角落的几盏透雕石灯笼,伴着冷月照空楼。梦龄给她解释:“这是平日会客的院子,明日楼主长老们见你,必定是在这里。”
未盈唔了一声,纵身就要往墙上跃,惊得梦龄一把搂住她胳膊:“做什么!”
“唔,踩个点……”楚未盈笑道:“免得明天被人瓮中捉鳖。”
梦龄看了她一眼,解下腰间的香囊往墙上一抛,香囊未落地,便被几只冷箭插了个透——是从檐上那雕做兽首的椽头射出的!
“都说了,走正路不走畸路……这就是个寻常小院子,左右厢房围着中间三重楼,天井上都是空的,没有暗道。”
她对这些倒是熟悉,想来师父检修十二楼的时候她也没少参与。楚未盈想,被梦龄拉着袖子绕过晴照,来到白玉京。
晴照楼内一片冷寂,白玉京上却灯火通明。梦龄猜测:“是在议事。”
楚未盈便道:“既然来了,去听一听。”
“不许翻墙。”梦龄赶忙一把拉住她,拐进了旁边的阙楼抟风。沿着抟风楼外檐下小道,推开 了最靠近白玉京那扇门。楚未盈一望,大惊:“这是——?”
殿内是一圈扶梯旋转而上,直达屋穹,扶梯中间则是一个——
“——笼子?”
尽管是精铜所造,尽管铜条造型繁复且泥绘金银,但这确实是笼子吧!笼下有四只夔鸟展翅驮笼做飞走状,底一尺余阔,璧一人余高,四方的铜条以泥金绘着繁复精细的回形夔龙纹,四壁顶端各有三鋬,每鋬系三条锁链,从屋顶那绘成星空的藻井垂下来。
“是笼子,”梦龄被逗乐,回眼一笑,五官都活泼了几分:“请君入瓮,敢不敢!”
说着纵身跃了进去。
楚未盈好笑地回味小孩挑衅的神情,跟着跃了进去。
梦龄吩咐她扶好铜壁上雕做树枝状的扶手,自己去操作那雕做夔龙的闸,一拉之下闸柄的夔龙慢慢旋转,露出一只夔鸟来。
只听笼子顶部的锁链簌簌震动,发出一声鸟鸣般的锐响,笼子被拽着拔地而起——楚未盈眼也不敢眨,就见自己被带到了扶梯最上层。
“这是什么!”未盈新鲜又惊喜。梦龄便告诉她:“是云梯。”
“可云梯不是——”攻城用的长梯,架在城墙上,仿佛能攀上云端。
“那算什么云梯,还不是笨梯子,”梦龄拽住好奇地到处推推敲敲的未盈:“该走了,刚才云梯发出了声响,旁边屋里的人兴许出来查看。”
说着推开了楼顶左侧的小门,走向楼外的回廊,而白玉京的就在对面九丈开外——
“不许跳过去。”梦龄瞥了眼跃跃欲试的未盈,取下抟风楼门扇上“吹笙引凤”的木浮雕,露出三柄兽首闸来。只见她手法娴熟地敲了两计,将闸拉下,脚下的楼板微微颤动,一丈见方的板子一张跟着一张推出,铺成一条如虹复道,架向白玉京第四重檐下围栏。
楚未盈称奇不已:“这可真是,开了眼界。”
就是为了让你开眼界才走这条道。梦龄抿嘴。
两人顺着复道拐入白玉京,溜进开夜宴的大堂。堂上相当宽阔,摆着铃兰席,乌泱泱怕是坐了百余人。楚未盈还昂着脑袋看那藻井的重拱绘金银,雕龙衔宝珠,被梦龄拉到后面找空位落座,听上首几个人商论。
正位坐的想必就是楼主了。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红挂绿,通身织金暗花缎子,神色倨傲又张狂,活像只绿毛金刚大鹦鹉。
下端右首的是一名妇人,看起来已过了三旬,着素裙簪白花,薄唇细目容长脸,腰背挺直神色肃然,像是夫婿早亡、辛苦持家饱经风霜的寡妇。
左首坐着一位中年男人,青衣木冠,做寻常文士打扮,一双细长眼,一把山羊胡,说话必拖腔拿调,皮笑肉不笑,与书上奸佞之徒的形象不谋而合。
章陆便坐在这个男人下手,看来这就是他口中的左长老了。
只听章陆道:“两年前宁西侯府那一战不仅击退猃狁,更趁机收回了三秦之地,如今他们据有河西走廊。若我们能牵上宁西侯这条线,往后不愁缺了五彩石烧!”
素裙妇人身后一名白衣姑娘脆生生骂道:“与虎谋皮!你图谋宁西侯的五彩石,可知宁西侯竟对你毫无所图!”
章陆嘴皮子也利索:“师妹谬矣!我们与宁西侯谋,顶多各取所需,你们与太师府牵扯,那才是与虎谋皮!”
白衣姑娘一急就红了脸:“宁西侯又是什么好东西!还不是对着魏璋那个狗皇帝摇尾乞怜,助纣为虐!我,我们必须靠自己!”
这还真打算谋反呐!
那青衣文士和素裙妇人并不怎么说话,只由着手下对喷。楼主坐立不安,一时说师兄说得对,一时道师妹亦有理。
楚未盈听了一耳朵,饶有兴味跟梦龄玩笑:“这个楼主难道是新官上任?手下的人在结党分利了,他还脑袋不清楚。唔,兴许是夺了前楼主之位上台的,又压不住拥立他的功臣,又压不下前楼主留下的重臣……”
梦龄撰紧拳头。
竟然被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个楚未盈,好毒的眼睛,好厉害的心思。
一群人争来争去没个结果,逐渐演变成了互相攻讦,眼看就要往泼妇骂街发展。梦龄听得厌烦,拉着未盈出门:“去画椽楼。”
画椽楼实在有些偏远,顺着游廊走了许久,穿过一片辛夷林,才到。
也是船驮的十字脊三重楼宇,铜瓦裹覆的屋顶漆成灰色,看起不甚起眼。只是靠近便能听见楼外的水车哐当,和楼内机械轰鸣。推门进去才发现,是外面那水车推动连轴,带动楼内庞大的织布机器运转着。楼里空无一人,布匹绞丝挂机、织成缎子、包扎成匹,都是铜械运作。细看之下那些机械臂甚至以兽皮包裹了尖锐之处,以免划破丝绸。楚未盈点头:“原来如此。有了这画椽楼,整个十二楼都养活了……只是这里这么吵,怎么能住人。”
梦龄不语,只快步乘云梯上了三楼,拉开东厢首间房门,两人进屋后合上门,外面的声音竟然一点也没透进来,楚未盈以手扣墙,不由惊奇:“空心墙?中间镶了什么?竟然能隔断声响?”
梦龄没有回应。
她从进了画椽楼就很奇怪,此时更是魂不守舍,神色怔忪地缓缓抚过屋内的陈设。
“这是,你的书房?”楚未盈凝眉四顾:一套黑漆镶螺钿黄花梨桌椅,桌上除文房四宝外,还放着墨尺规矩器具等;桌旁立着一架鎏金铜树燧石灯,几乎有一人高;左近的紫檀木雕花书架占足一面墙,架上除了书籍,更有格式珍玩:牙雕玉屏燧石钟、剔红盘子缂丝扇……右边窗下安置着一张放茶具的小几,与几只蒲团;书桌正对的墙上则悬着一卷仕女图,画上美人执笔绘辛夷,画前的青瓷觚里也插了一支辛夷,相映成趣;留白处题有半首前人旧词:
“寻絮影,认萍根,春泥春水总愁痕。何如十二楼中住,放下珠帘了不闻。”
“这是我师父的书房。”梦龄站在美人图前,半垂眼帘,将事情的始末缓缓道来:
“那日,师父忽然交代我一桩事,要我出十二楼一趟。”
“我领命而去,心里却犯疑:我自小养在画椽楼上,师父向来连十二楼之外的事都不愿多谈,更别说放我出门。”
“我越想越不安,忍不住偷偷潜了回来。”
“我拉开那扇门,师父正坐在这张矮几前,面朝着窗外,叫她也不应,跟睡着似的,轻轻一推,她就倒了。”
“她胸膛插着冷箭,血已凉透……”
梦龄声音颤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我才明白她为何要我离开……”
“她是想支走你。”楚未盈一听就猜到。
“是的。可我明白晚了。我连师父的后事都来不及打算,立刻就离开,可还是被追上了。”
“是十二楼的人对你下手?”
梦龄沉默了一下:“十二楼的兵器,我能认出来。”
她自幼跟着师父学火机器械,对这些很是熟悉。
可是,又怎么牵扯上了朝廷重臣?未盈在心里想,却忍住了没有开口。梦龄却道:“楚小姐,你说对,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仙人居所,放下珠帘了不闻,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人生在世不称意,都恨不得寻得桃源去,一避三千里。
可九州四海皆樊笼,又能避到哪里去呢。
两人又去了梦龄的房间。
屋子并不大,但因家什不多,看起来有些空荡荡:一套书桌椅,桌上归置了纸笔水盂,一架绢布屏风,屏风后面是简单的床铺与箱笼。
客栈酒家供人歇脚的客房都比这像个家。
楚未盈就问:“你的东西呢?是你临走前收拾了房间,还是被抄检了?”
可她走得匆忙,怎么会有时间收拾。
“都在屋子里。”梦龄只以为楚未盈在问是否有人翻找过她的东西,一眼扫过那掰指都能数过来的家什,又打开箱笼:“这些衣裳都不是我平常叠的模样,显然是被人动过了,但箱子里什么都没少……”
“他们对你不好。”楚未盈想,怎么能让她的梦龄住这么偏远的地方,屋外机器轰鸣,屋里简陋得跟牢房一样。又或者:“还是你随时准备离开?”
所以并不在意布置屋子,一个小姑娘住的闺房,却跟雪洞似得,半点人气也无。
梦龄还没跟上她跑马似的思绪,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楚未盈就用戏里诱拐孩童的口吻跟她说:“跟我去西川好不好?买一个院子给你好不好,给你种花,绣球、胭脂、水仙、木笔,想种什么种什么?”
什么跟什么。
梦龄无语片刻:“……我并没有特别喜好花草。”
“胡说,你最喜欢!”楚未盈还来劲了,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不喜欢花草,那给你一个大院子玩火器好吧?你想拆蚩尤甲吗?我给你买一个大院子,你想拆甲就拆甲,想拆楼船拆楼船,好不好?”
梦龄在这恼人的背景音里,把几间屋子查看了一遍,那姓楚的还不满她的无视,处处打岔:“……你摸墙做什么,你摸我啊~唉,别揍人……我是说,事情哪有那么复杂?想知道你师父为何被害,找嫌疑最大的人问问不就好了?现在衙门断案都不做找证据这么迂回的事。”
好,好有道理。
未盈展颜一笑:“我们可以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杀一儆百、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梦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