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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瘴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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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见一身华贵长袍的男子单手撑着伞,犹如鬼魅一般瞬移到小厮身后,衣袍挥动的瞬间,原本还张牙舞爪的小厮似定格了一瞬,而后应声倒地。
这一整套动作快得辨别不出具体方位,她稍一眨眼,翻飞的绛紫色衣袍已重新回落,男子单手负于身后,袖袍干燥未湿,只落于伞面上的水珠滴滴答答滚落,在长靴旁溅起一点微小的水花。
“李……咳咳咳!”简疏桐上身用力,膝盖顶住地面滑动,一开口,就被不小心落入口中的雨水呛得剧烈咳嗽,蜷缩成一团。
李广白侧过头,视线从小厮乌青的指甲上移开,狭长的黑眸略微一眯,朝她瞥了一眼。
只稍微耽搁了下,摔趴到水中的人已经费力地爬了起来。
女孩全身湿透,短发挂满水珠,湿答答地往下淌,抬起头时,湿漉漉的眼眸黑得惊人,但面色煞白,一侧面颊上划开了一道血痕,伤口刚刚渗出血珠,又被滚落的雨水抹了去。
最为触目惊心的,是两瓣微微颤动的嘴唇,唇色也是一片青白,但下唇的唇肉一片血糊,破开极深的口子,渗着艳红的血丝。
如破浆而出的石榴汁,淌过白而细腻的绢纸,留下馥郁浓丽的痕迹。
“啪嗒……啪嗒……”
额头滑落的水珠流过睫毛,沿着眼皮下滑,漾起一片水雾。
此时恰有雨水自眼皮淌过,眼睛有些刺痛,简疏桐伸手大力抹了一把脸,见手背上留下一缕浅淡的血水,又呆了呆,一时没明白是为什么,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发麻肿胀的下唇。
不过冷若冰霜的一眼,视线便移了开去,李广白转过身,纯黑的长靴往前一迈。
眼见他马上就要走,简疏桐不知如何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忘了身上的疼痛,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下意识伸手朝前一抓。
一阵细碎的踢踏水声响过,绛紫色袖袍的一角便就这样被人揪住,攥在了手中。
李广白脚下一停,伞面微微一斜,不过一瞬,飘洒的雨丝便落在了他的衣襟之上,晕开点点深色的水渍。
“等等我,我害怕……”
她嗓音哑而微颤,似被人扼住喉咙揉掐过一番,连对面前人该有的尊称都忘了要加上。
男子漆黑的睫毛垂落,在高挺的鼻梁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深沉而奢华的绛紫衣衫更衬得他肤如凝脂,面如冠玉,但吐出的话语却冰冷入骨,“放开。”
简疏桐立时收回了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仰躺在地上毫无声息的小厮。
李广白勾了勾唇,狭长的黑眸溢开寒凉的暗光,微侧过头,喉结滚动,“怕他死了?”
简疏桐头飞快摇头。
不不不!
横竖这看起来已经不像个人,说是人,倒是比鬼还可怕。
再晚一步,倒在地上被雨淋被土埋的可就是她了!
“没死吗?”她心有余悸地问道,又不敢凑近了看,只伸长了脖子又瞅了一眼,皱起眉头,“万一他醒过来,再追过来怎么办?他刚才想咬我!”
说罢,她下意识往后避了避,倒是跟身侧的人靠得更近了。
李广白面上一凝,默不做声地站着,凉风轻轻拂动背后一片未束的乌发,发带在虚空中舞动。不过停留片刻,他便又径自迈开腿,朝前走去。
见他身形已动,简疏桐也慌忙抬腿,顾不得膝盖和脚踝传来的锐痛,生怕地上的人又突然暴起抓来,咬着牙跟了上去。
“公子,你稍微走慢点,我腿疼跟不上……”
即使知道对方不会因她的请求做多停留,她仍下意识地开口嘟哝着,双手扯着破破烂烂的裙摆,又时不时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一瘸一拐地走着。
灰青色天幕下,细密的雨丝稍歇,转为稀疏零落的雨滴。池中流水平缓摇曳,翠绿色的细长叶片自湿润的泥土中探出,尖头坠落银白的水珠。
女孩儿沙哑轻糯的央求声四散在风中,逐渐听不真切,掩入层叠茂密的竹林翠叶之间。
一路行来,诺大的府邸内渺无人踪。
那边华裳往内宅厢房赶去的同时,已经下令府内所有人一律留在房中,关紧门窗,不得擅自出门。
捉妖人没有男女分别,华裳虽是一介女流,但从小深得华如洲倾囊传授,教诲甚严,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个中高手。
听完下人传报,她早已心急如焚,忐忑胆寒到了极致,但娇俏的脸蛋上未透露分毫,只柳眉紧蹙,鬓发微湿,全然不管身上裙摆裹满泥泞,曼妙的身姿如凌空飞燕,不断地穿梭寻觅。
说打底,她也不过是个待字闺中的年少姑娘家,此时最亲近最敬重的人生死未卜,自然方寸大乱,再不复镇定从容。
秦渊足下一蹬,紧随着她落于某处厢房院落内,剑眉深皱,视线凝滞在她单薄娇小的背影上。
自两人邂逅以来,华裳一直是一副聪慧淡然的模样,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与担当,极少对人诉苦或抱怨,便像是个精雕细琢而出的冰艳美人,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娇嗔任性。
越是这样懂事,就越是让人疼到心窝子里……秦渊朗健的步子一顿,只觉心中弥漫开一股陌生而酸胀的情绪,这种奇怪的滋味从未有过,更遑论是一个相识还算不得很久的女子。
他就这么朝她的背影直勾勾看了半晌,在她又一次飞快转身,裙摆飞旋的时候,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臂,看向她噙了泪花的眼眸,用沉稳而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华裳,答应我,一会不论看到什么,结果如何,你都要接受,做好心理准备,知道吗?”
说完这番话,他清晰地感觉到掌间细得不足一握的手腕颤了颤。
华裳红唇发颤,硬是将哽咽堵在喉间,垂眸道:“我知道。”
说罢,她一个轻功飞蹬,又离开了此处。
真是倔强啊……
秦渊双手背于身后,站在原地摇了摇头,方才迅速跟上。
华裳一路奔跑,一边抬手拭去面上滑落的眼泪。
不知为何,在秦渊说了那番话后,她鼻尖一酸,再止不住扑簌而下泪。
泪眼矇眬间,突然间前方假山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她脚下不由一顿,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了几步。
“……爹?”
深青色缎面长袍,头戴黑色四方福巾,腰系大带,腰间垂了一只小巧的棕色葫芦,正是华如洲昨晚前去降妖时的装束无疑。
“爹——!”
她心头一喜,正要冲过去,却被身后伸出的一只手臂大力拽住,往后方一拖,“小心!现在不能过去!”
华裳心头一跳,凝神看去,在看清那边人俯身啃咬的动作时,因奔跑起了红晕的面颊瞬间褪去颜色,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似是听到了人的叫唤,蹲在假山边上的华如洲缓缓站了起来,将手中残如破布的躯体一丢,脖子咔咔响动,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