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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恶灵附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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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蒙蒙,落地的瞬间溅起无数细碎的珠花,池上也似腾起了白薄的烟雾,只能看清倒映在波光上的绰绰剪影。
凉亭位于水池中央,通往其中的只有一条曲折方石小径,两侧皆种了荷花,现下荷花已凋谢,只硕大微黄的荷叶层层叠叠,不时有锦鱼轻游而过,泛起圈圈涟漪。
此时在这窄长蜿蜒的小径上,行来了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身影。
来人撑一把油纸伞,着绛紫色直裰长衫,金线枝纹刺绣绸缎腰封勒紧腰肢,脊背挺拔如雪下青松,乌如浓墨的黑发束于银制镶玉发冠内。雨点簌簌,细细碎碎地飘落,沾湿了几缕尖翘的发尾。
离得近了,能看清被淅沥沥的雨水濡湿的伞面,几滴水珠沿倾斜的弧度缓缓滚落。伞下的人步履缓慢,两条透薄轻盈的发带在风中翩跹飞舞,衣袂翻飞,露在浅色中衣领口处的脖颈柔韧光洁,而那握着木质伞柄的手指则是生冷的白,白得晃眼。
简疏桐只觉呼吸一滞。
眼中见那人腕上戴一串深檀色佛珠,起伏而上的手部线条被宽大垂地的袖口遮住,平整端肃,有种难以言喻的清正贵气。
一时间,青山绿水顷刻失色。
放在膝盖上的手倏地抓紧裙子,简疏桐慌忙移开视线,僵硬着脖子,半点都不敢再扭动。
“表哥,请坐。”华裳站起身,粉润的嘴唇绽开笑意,碧玉簪子上的小珠子随她的动作轻摇晃动,格外俏丽。
听着她的声音,简疏桐才稍稍镇定下来。
女主在这,李广白根本不会注意她,紧张个什么劲儿。
呼……
她在心底暗暗喘了一口气。
“李公子。”秦渊起身,双手握拳示意,两簇散落的刘海分斜至额头两侧,衣袖束于深色护腕内,自有一番少年的朗朗率性。
同是捉妖人,即便他再不过问世事,也听过李家公子的名号。
捉妖人大多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吃住用度更是不拘小节,但作为李氏宗族一脉单传的长子嫡孙,这李广白便像是个从暖阁墨居内走出来的世家子弟。
郎艳独绝,但也温纯谦和。
一阵窸窣作响,简疏桐耳尖动了动,眼角余光掠过一片紫色的衣袍,竟是坐在了她身侧不远的位置。
她呼吸又停了停。
所以……现下的局势就是女主与反派分坐在她两侧,对面又坐了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男主。
因了他的到来,气氛似乎又有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妥妥的三人行,莫名乱入了一个她,简直是……
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简疏桐揉了揉指间的裙子,只觉脑仁愈发的疼。
“表哥,昨夜听闻你与那妖物缠斗,可有什么发现?”华裳率先开了口。
“并未。”
闻言,华裳抿了抿唇,又道:“昨夜幸得表哥出手,不然不知道那妖物会在府中做出些什么事来。真是想不到,那妖物竟会如此大胆,竟敢潜入华府,还害了刘管事性命……真是可恨!如今被她逃掉,又不知会去哪里为害百姓!”
嗯?
耳中突然捕捉到一个关键词,简疏桐下意识皱起眉。
昨晚,那妖怪竟然跑了吗?
怎么回事?照理说,反派出手,是人是妖都不可能还有活命的可能啊?难不成,那吸收了魔珠碎片的妖怪真有这么厉害,竟能从他手中逃脱?
李广白此时应当已经对这个表妹种下情根,也不会有欺瞒她的道理。
他虽性格深沉难测,冷情冷血,后期更是因妒生恨,扭曲成魔,但现在剧情才刚开始,依然还只是风清朗月的一名世家公子罢了。
简疏桐咬着下唇,冥思苦想,虽直觉有些古怪,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仓阳县有我华家捉妖人坐镇,太平了这些年,但不知为何,近来魔物愈发猖獗,谋害性命,扰乱纲常,甚至还出现了生啖人.肉的恶状……昨日,我随我爹一同赶往百里外的林家庄,想要生擒那妖物,但不成想……我爹他竟中了妖物布下的瘴气,现下依然陷入昏迷,不知何时才能清醒。”
提及昨夜,华裳不由眉头紧锁,眸中水汽弥漫。
“你有没有伤到?”秦渊凝视着她的小脸,沉声开口道。
华裳轻轻摇头,一双含着水色的杏眼忧愁满布,更令人心生怜爱,又启唇道:“我跟随爹捉妖数次,从未遇上这么难缠的妖物,竟连那妖的真身都没看到,便着了他的道,只得先行回来。”
昨夜岂止是狼狈,快马加鞭到达,又仓皇回程,她现下也是头脑发涨,有些回不过神来。
闻言,一直默默听着的简疏桐也忍不住揉了揉额角,伸出舌尖舔着唇瓣。
突然间,一个惊悚的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
莫非……
昨晚潜入华家的那个妖怪根本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妖,还在后头吗!
“你们追踪至何处?”李广白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华裳顿了顿,蝶翼般卷曲的睫毛扑闪,指尖触着温热的杯壁,视线透过薄薄的水雾,遥遥看向远方,嗓音轻柔而微暗。
“林家庄,郊外,乱葬岗。”
话音未落,一股阴寒的秋风刮过,枝桠窸窣作响,周遭的景物也似扭曲了一瞬。
简疏桐:“……”
呵呵。
这种地方,她这辈子都是不可能会去的。
“其实,能准确查寻到他的踪迹,是因为这个。”华裳伸手捏住衣袖,缓缓上移,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华家小姐着的软纱如云烟般透薄,袖口用银丝勾了素雅的花纹,手腕柔而精巧,戴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
她抬手略一使力,玉镯便从腕处滑了下来,衬着她纤白的手指,似隐隐透着丝丝红光。
“两年前,我无意中得了这只手镯,先前只觉得这玉甚好,极为通透,但后来我渐渐发现,这镯子,竟对妖物有感应。”
“华裳,你的意思是……?”秦渊止不住讶异地问道。
“妖物距离越近,或者妖力越强,这玉镯的色泽就越红,越烫。昨夜在乱葬岗,这镯子就如火烧一般滚烫。”华裳凝视着躺在手心的玉镯,缓缓说道。
简疏桐:“……”
什么叫女主光环!
这、就、是!
随随便便捡了只手镯,居然就是个超强的妖物感应探测器!!
难怪后面他们组团捉妖打怪的时候效率那么高,这不指哪打哪,逮谁打谁吗!
“还有,”华裳抬眸道,“昨夜虽未窥得那妖物的真身,但他出现的那一瞬,我分明……分明在一片漆黑的浓雾中瞧见了一点莹莹发光的物事,就像……就像是一粒碎片,极小,却极亮。不知……是否是那妖身上所携之物。”
一时间,简疏桐瞳孔震裂!
女主她莫不是……可以直接用肉眼看到魔珠碎片的具体方位!
这简直就是开了个官方作弊器啊!
她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内心波涛汹涌,惊涛骇浪,面上却依然保持着一排云淡风轻,只装作有些兴趣地瞧了瞧镯子。
“这玉镯,可否容我一看。”
听到这话,简疏桐下意识扭过头,就见坐于另一侧的人袖袍微滑,朝这方伸出了一只手,恰好便放置于她的眼前。
“自然可以。”华裳点点头,将玉镯递了过去。
两人之间你来我往,简疏桐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朝后微微一仰。
乌黑的瞳孔中却依然映出这只手。
掌心向上,指骨分明,能看清深浅纵横的纹理,是比其他部位的皮肤更细腻的冷白,恰如温润凝滑的上等羊脂玉石。
不过倏忽,袖口拂过桌面,这手掌便收了回去。
指腹抵着光滑的镯面摩挲两下,李广白唇角一勾,微挑的眼尾如轻舒漫卷的流云,染了池上朦朦的水色,“此物甚好。”
衣袖拂动间,贵家公子身上独有的浅淡檀香若有似无,荡漾在袅袅茶香间。
简疏桐两腿并拢,双手置于膝上,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并再次深切后悔为什么要选这个位置坐下来!
融融茶香四溢,佳人愁肠满怀,本来李广白可以借此机会,与华裳并排而坐,近距离交流接触,然而此时好死不死中间多了她一个祸害,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惹人厌地梗在这儿,简直忐忑到头秃。
简疏桐正襟危坐,蜷缩的脚趾快把鞋底扣出个洞来。
软纱窸窣,是华裳微微站起身,自李广白手中拿回了玉镯,重新戴回手腕之上,拧紧的眉头未能松开,“我……”
“小姐,小姐!不好了!”
一道惊慌的呼喊声响起,一名小厮踢踏踢踏踩着雨水,从池上小径跑了过来,刚到了亭前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趴伏在地上的身体不住地发抖,嗓音都因恐惧变了调,“小姐,老爷……老爷他……!”
“我爹怎么了!”华裳豁然一下站起,跑到台阶前。
“回小姐,老爷他突然发了疯,竟要咬……咬人啊!”
“什么!?”
华裳杏眼圆睁,面颊倏地褪去血色,小腿一软,竟似要晕过去。
时刻注视着她的秦渊足下一蹬,如惊鸿掠过,迅速移到她身边,接住了她滑落的身子,而后,如搂着珍宝一般,让她颤抖的香肩依靠在他臂弯之中,垂眸柔声道:“不要担心,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你爹。”
恰好目睹这一幕的简疏桐微微一愣,牙齿咬着大拇指指尖,无意识地啃咬指腹间的一点嫩肉,一边悄然往后退了几步。
不知道,李广白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应该会很嫉妒吧……嫉妒到维持不住那谦谦君子的面具……
她这般想着,好奇地抬眸看去,一双圆眼睛闪着细碎的亮光,隐隐还带着一点看好戏的八卦意趣。
秋雨绵稠,一阵凉风拂过,裹挟着细密的雨点飞溅而来,李广白站于凉亭石阶旁,双手背于身后,披散至腰部的乌发起伏撩动,如柔滑的上好绸缎,衣袍精美而华丽,两条浅紫色发带自银冠垂坠而下,飘然飞于袖袍之上。
他就这般临风而立,眉如墨画,鬓似刀裁,一双狭长微挑的黑眸波澜不兴,似有些索然无味,而后,竟若有所觉一般微侧过头,瞥了过来。
简疏桐正出神地凝视着他,一时闪避不及,唇角促狭的笑意未消,便这般直直撞上了他冷淡的视线。
自穿书以来,她精神时刻紧绷,未能松懈,尤其昨晚鬼怪上身,又接连进入诡怪的梦境,精神躯体双重透支,整个人疲惫不堪,脸色差到了极致。
但被对方这么冷冷看了一眼,她只觉头皮一麻,全身血液凝结,连脚趾头都绷紧了。
待他冰冷的目光移开,简疏桐才抬手捂住胸口,大喘了一口气。
吓死了!
好端端的,不去看男女主,怎么会突然会看她!
“呼……”
眼见华裳已经缓过神来,满目悲怆,提起裙子走出凉亭,秦渊也一撩衣摆,迈腿步下台阶。
只有跟紧了主角团,才能知道剧情进展,简疏桐心下一急,也匆忙迈开腿想要跟上。
华府丫鬟统一着烟灰色襦裙,上衣偏短,至于腰间,衣领微敞而雅致。下裙长及脚踝之下,行走间,裙摆翩跹拂动,如水波荡漾。
她步子跨得极大,一不留神,鞋尖踩住了裙角,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鼻子朝下摔过去。
慌乱之下,简疏桐飞快举起两只手臂,如同扑打着翅膀的鸭子,在半空中胡乱飞舞,单脚狼狈地跳动着往前滑行数步,这才站稳了身体。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拍打着胸口,微张着唇粗粗喘气,眼底惊惶之色未褪,一颗心脏噗通噗通跳得飞快,好似要跃出胸腔。
啧,这种又长又累赘的裙子真是不方便!
“呵……”
自喉结滚出的低沉笑声自耳畔响起,简疏桐浑身一僵,扯裙的手抖了抖,只觉头顶笼罩下一片阴影,一股泠冽清润的檀木暖香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道形如鬼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方才看我做甚,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