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沉沦》明小十

4、第4章

　　人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是一片黑暗无声音、怨魂肆虐不安，还是上攀九霄自在无边、下坠阎罗如临深渊？

　　江温不知道。

　　她什么都看不到，自然也看不到那些据说人死后会看到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或者是奈何桥黄泉路什么的。

　　她只是觉得很困很累，不是睡觉休息一会就能缓过来的困累，而是压覆在灵魂上坠得无法支撑容纳的疲惫。

　　她的神魂应该是离开了肉/体，但具体在哪里她并不清楚。

　　她的意识一片混沌，甚至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是死了，死在魔族的折仙刃下。

　　她像是在一片海洋里，四周有潮水不断挤压拍打过来，又像是被一座大山压覆着，闷闷地无法呼吸，如窒息一般。

　　但死了的人还能不能呼吸呢？

　　江温想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意识才从那种浑噩到近乎恐怖的梦魇里挣脱出来，然后脑子里才有了江云回、魔族、正道修士之类的概念。

　　她死了，但那些魔族也死了，江云回安全了。

　　她会怎么样呢？

　　她会被陆摇摇和那些接到消息后赶来的修士迎回望山宗去，回到那座白云漂浮的山峰。

　　她还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回云剑尊，继续修她的无情剑道。

　　她会将那段黑暗宫殿的经历当做磨练道心的历练，然后一步一步往上走，在不再有江温的世界里登临顶端。

　　不需要多想什么，江温一瞬间就能知道江云回往后的路，那是江云回修行开始一直追求的道路、向往的目标。

　　当然，那原来也应该是江温以后要走的道路。
　　如果江温没有生出心魔的话。

　　但现在这些都和江温无关了。

　　江温也不是很在意。

　　她只是想完以后，心里生出了一个很小很小、却很能让她心弦颤动的疑惑：那么，她会难过吗？

　　她死了，江云回会难过吗？

　　江温在心里默默问着自己，片刻后摇了摇头。

　　当然她现在并没有实打实的头颅了，所以只能晃了晃虚无的魂体，以低哑的心声自顾自给出答案：不会的。

　　如果是望山宗回云峰首徒身死，作为师尊，或许江云回会沉默不语，然后看着天上的云和月静立许久，当做一种痛惜和感怀。

　　但江温做出了那样的事情，自然不能再是望山宗回云峰的弟子，她自己亲手断送了和江云回的师徒情谊，如何能再奢求别的什么。

　　不会就不会，反正她一直想要的也不是那种难过。
　　江温释然般想着，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似乎是云雾缭绕所形成，一点声音都没有，也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东西，所望皆云雾，不见天日。

　　江温不是很关心这些，先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现在确实是没有肉身的，身形很虚幻，跟虚光一样，随时都有一种被风吹散的危险。

　　如果是那样，大概就是真的魂飞魄散了。
　　江温想。

　　还好这里不见天日，什么都没有，自然也没有风。

　　但这里是哪里？

　　没有奈何桥、孟婆汤，自然也没有传说中开在黄泉路上，最为凄美似血的彼岸花。

　　想来也不会是九幽地府了。

　　这也很正常。

　　魔族折仙刃是无上杀刃，能断绝轮回，她死于折仙刃下，肯定是不能再轮回转世的。

　　但不是说折仙刃连仙人都能杀死，死于此刃下会神魂俱灭，并且有噬骨碎心的痛苦吗？

　　怎么她神魂似乎还在？
　　虽然有些痛，但也远不到所谓噬骨碎心的地步。

　　江温胡乱想了一通，见空间里也没有人烟，索性自顾自飘荡了起来。

　　东看看西瞧瞧，然后无趣地撇撇嘴，因为什么都没有，她的魂灵也什么都碰不到。

　　不知飘荡了多久，江温忽然皱了皱眉，虚幻的右手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那里原本有一个血洞，是折仙刃刺穿的。

　　但是她现在变成了魂灵没有颜色，看上去只如破了个大洞，些许白光从那里穿透而过，衬得她越加诡异骇人。

　　江温死都死了，当然不在意这些，但此时那里传来的痛感越来越明显，明显到她不能再忽略。

　　所以所谓的噬骨碎心，就是痛感一点点增加，直到她完全不能承受后再神魂俱灭吗？

　　江温低叹一声，心想那也太久了，她很能忍的。

　　折仙刃显然不管江温能不能忍，只是缓缓加重着致命伤带给江温魂灵的痛苦，一点一点，像软刀子磨肉一样。

　　江温慢慢变得习惯，然后感觉到了无聊。

　　这种无聊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看到了一件很感兴趣的东西。

　　那是一本书。

　　一本看上去很不起眼、静悄悄躺在地面上的书，四四方方，书封是空白的，似乎比望山宗外门藏书阁的初级法诀还要寻常。

　　但这座白茫茫、能容纳江温灵魂的空间本来就不一般，能出现在这里，并且是唯一一件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怎么也平常不到哪里去。

　　江温的注意力很快被这本书吸引了，她的心绪从折仙刃缓缓加重的痛苦里抽离了出来。

　　此时的江温也不会知道，眼前小小的一本书，在某些方面带给她的痛苦，或许要远胜于折仙刃。

　　她控制着自己的魂灵以“脚踏实地”的姿势慢慢降低，然后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本书。

　　触感微暖，不似纸质，反而和暖玉有些像。

　　那本书竟然被江温拿了起来。

　　这让她有些发怔。

　　她抬起手，缓缓翻开书的第一页，四角一片空白，中间却写了两个斗大的墨色文字——天书。

　　天书，这便是这本书的名字么？为何能以天字冠名呢？

　　江温心里生出些疑惑，也越加感兴趣了。

　　毕竟修士修行虽以心境为重，但也应顺应天道自然。

　　天这个字，对于修士来说具有很重要的意义。

　　这本书能以天命名，难道是天道命书，还是蕴含什么天理自然？

　　带着这样的疑惑，江温又翻开了第二页。

　　这次她一个字都没有看到，完完全全是空白的。

　　但江温心里却生出了一种玄之又玄的震撼感。

　　她似乎于一片空白里窥见了无上真理和世界始末。

　　这种感觉很玄妙，言语完全无法描绘出来。

　　江温也不知道该形容，只是低眸看去的目光变得严肃认真。

　　她继续抬手翻过。

　　许多空白页过后，江温看到了文字。

　　那并非现在修行界通用的文字，也不是魔族和妖族的文字，而呈现出大道恢宏磅礴的厚重感。

　　江温认真看了几眼，窘迫地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内容。

　　她有些恼，继续翻，几页过后又有文字出现，还是那股厚重感，还是那些起势相似的文字。

　　这回江温却看得懂了。

　　不是看得懂具体的文字，而是无师自通般读懂几行文字的意思：

　　陆摇摇，东境陆氏世家子。

　　幼时拜进望山宗回云峰修行，少年继任陆家家主之位，以雷霆手段镇压陆氏内乱。

　　后追随师长平定妖族叛逆、尽诛魔族余孽。于大限前修至长生境，绝处逢生后始得圆满。

　　竟是短短几行字就道尽漫长一生！

　　江温惊讶不已，粗读一遍后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陆摇摇的模样。

　　陆家家主，沉稳肃然。
　　跟地宫里看到的陆摇摇对得上。

　　前半段文字也完全符合江温的所知。
　　所以后半段也是陆摇摇以后会做的事情么？

　　平定妖族叛逆、尽诛魔族余孽，长生境。
　　江温眼里隐隐有骄傲之色，也对天书上的文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大约是类似于预知未来、段测天命的手段。

　　江温想着，手指不禁放在后半段文字的某个地方。

　　虽然看不懂具体的文字，却能凭借本能知道那上面的两个字是“师长”。

　　追随师长。

　　陆摇摇追随的师长会是江云回么？

　　如果是的话，在她死后，江云回果然是活得很好很精彩。

　　江温垂着眼帘继续翻页。

　　紧跟陆摇摇那页后面又多了几行她能知道意思的文字。

　　江温，望山宗回云峰首徒。
　　幼时遇险濒死，得贵人相救，因缘际会拜进望山宗回云峰，少年成名，后死于无妄海。

　　竟然是关于她的！

　　江温惊了惊，扫了一眼后眸微缩，想再认真看一看，心口的痛感却剧烈了几分。

　　她的意识因此变得有些迟滞，半晌缓过那阵痛意后才再低头。

　　也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纸上的文字晃了晃，再静止时似乎变了一番内容。

　　江温，望山宗回云峰首徒。

　　幼时遇险濒死，得贵人相救，拜进望山宗回云峰，开始修行，少年成名。

　　后生出心魔，行大逆不道之事，为正道修士所不容，死于魔族折仙刃下，没有来世。

　　几行文字，从江温的开始到结束，道出了江温如今的处境。

　　死于魔族折仙刃，是她刚刚经历的事情。

　　而没有来世，大概就是痛感增加到她无法承受以后的结果。

　　她果然会彻底消失在天地间，没有来世，也不留痕迹。

　　江温笑了一声，心里情绪荒凉而复杂。

　　手上动作没有停，她翻开了后面的一页，最前面三个字是“江云回”。

　　明明江温看不懂前面那些具体的文字，但此时看着这三个和修行界通用文字完全不同的字，她就是能知道这是江云回的名字。

　　江温精神一振，再不管心口痛不痛，看得目不转睛，生怕一眨眼文字就变没了。

　　那几行文字是：

　　江云回，天玄界望山宗回云峰峰主，剑阵皆修，主修无情剑道。

　　少年成名，喜穿白衣，容颜倾世无双，性情清冷淡漠，长剑如霜雪寒凉。

　　修行三百年至造化境，惊艳无二。

　　文字至此结束。

　　都是江温早就知道的事情。

　　但哪怕如此，她还是很开心。

　　她认真看了几遍，才继续翻页，期望着能再看见什么。

　　但后面都是空白页了。

　　江温有些失望，翻回到江云回那一页，死死看着上面的文字。

　　这上面没有江云回后面的事情，而她原本是希望能多看到一些关于她死后江云回的事情的。

　　哪怕是早就能预料到的步步登高、道途无限，那也是很好的。

　　天书似乎能窥探人心，居然顺着江温的期待变了变。

　　那些文字四散着糊成一团，在江温的注视里重新组合，多出两行很小很小、却让江温深刻知道噬骨碎心般的痛苦到底能有多痛的文字。

　　修道至巅峰，始知无情者最有情，后来与某位一直陪伴左右的剑修喜结连理，世人称其为神仙眷侣。

　　江温眼里的期待消失了。

　　她低下头，把天书拿高了一些，眼睛离那些文字近了很多，近到差点用额头贴着文字。

　　心口如有许多柄折仙刃在不断地来回刺穿磨刮着，那些一直被压制的痛苦不堪绵绵不绝，想要把江温压垮。

　　她摸着光滑微暖的页面，手指却止不住颤抖。

　　喜结连理、神仙眷侣。

　　江温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误解了其中的意思。

　　是不是有别的解读？会不会和她理解的不一样？

　　因为江云回明明是修无情剑道的。

　　修无情道者，据说是不能动心动情的。

　　她对江云回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以弟子的身份大逆不道行道侣之事。

　　甚至还用上了邪修才会用的情/欲丹药。

　　江云回许多次都压抑着情/欲，眼尾通红、声音喑哑，被欲望折磨得痛苦不堪。

　　那时候江云回的无情剑都没有被影响。

　　那时候她都没有动情。

　　怎么修到了巅峰，反而——

　　剑修、喜结连理、神仙眷侣。

　　江温像是魔怔了一样，嘴里不断呢喃着这些字，嗓音嘶哑、喉咙刺痛，意识越来越模糊，脑海里只有谁刺耳的声音在不断响起：江云回和别人结成道侣了。

　　她以前一直知道江云回不爱她。

　　但她也不爱别人。

　　所以那种不爱不是真的不爱，而是她根本就不会爱、不能爱。

　　但现在天书上的文字却告诉她不是的。

　　江云回会和别人结成道侣。

　　她会爱上别人。

　　所以从来不是修无情道者不能动情，而是她不是能让江云回动情的那一个人。

　　喜结连理。

　　大概文字也感受到了内容的不同，由黑色变为金色，甚至字里行间都似在欢快地跃动着。

　　江云回那时会很欢喜么？

　　既然是神仙眷侣，想来是两情相悦了。

　　江云回不会用疏离陌生的眼神看她的道侣，不会想着从道侣身边逃离，不会一声不吭直接离开。

　　她或许还会笑着迎上去，然后放下手里霜雪般寒凉的剑。

　　她会亲亲她的道侣。

　　她们会对月小酌、迎风舞剑，缠绵于床榻间。

　　江温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在滴血。

　　那是嫉妒、不甘、怨愤。

　　但她有什么资格、凭什么不甘呢？

　　对江云回来说，她只是一个大逆不道的弟子，生出心魔后堕魔，被正道修士追杀。

　　心口越来越痛。

　　“啪嗒”一声，天书变得像烈火一样灼烈，江温再也拿不住了。

　　折仙刃噬骨碎心的痛苦终于要真正到来了么？

　　江温释然地想着，又忍不住皱紧了眉。

　　是真的很痛啊！

　　她闭着眼睛，任由自己昏昏沉沉，将意识放逐，希望折仙刃的痛苦能快些让她神魂俱灭。

　　但神魂俱灭并没有那么简单，折仙刃的折磨也远不止于此。

　　江温缓缓醒了过来。

　　她刚醒就痛得又晕了过去。

　　那是一种五脏六腑、自内而外都在痛的苦楚。

　　明明她都没有五脏六腑了。

　　江温这么想，在来来回回的痛醒和晕倒中似乎得到了平衡。

　　也或许是痛到麻木后，折仙刃的折磨不让她以昏迷来逃避了。

　　她清醒到极致，前所未有地清醒，也前所未有地痛苦，心口的血洞被补上，痛苦蔓延到魂灵有感知的各个角落。

　　像被什么尖锐而狭长的东西一寸寸碾碎磨损着，然后由折仙刃的无形晃动将魂灵修复回去，继续周而复始地折磨。

　　江温痛到脸都变形了，精致如玉石的脸狰狞不堪，出彩的五官因用力而挤到一起。

　　她是魂灵，此时却如有肉/体一样，能感觉到许多尖锐的刃刺在掀开她的指甲，切磨她的皮肉，刺穿她的骨髓，再挖凿着她的天灵盖……

　　什么江云回，什么剑修，什么喜结连理，江温一个都不记得了。

　　她只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内心祈求着神魂俱灭快些来、痛苦快些结束。

　　哪怕没有来世，没有以后，但神魂俱灭后她就会不复存在。

　　不存在应该就不会再痛了。

　　她实在受不了了，太痛了，痛到如果哀求有用，江温愿意抛开所有不值当的尊严、骄傲或者别的什么。

　　魔族折仙刃原来是这样的一柄神兵利器。

　　如果那些死于刃下的修士还能再传消息回去，恐怕这柄神兵会拥有帮魔族覆灭人族的实力吧。

　　江温承受着那些从不断绝的折磨。

　　直到地老天荒那么漫长，直到地上的天书碎成齑粉盖住她的口鼻，直到远处似乎有谁在喊着她的名字，一声一声，泣血锥心。

　　她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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