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妃追妻记》铁皮鼓

2、天意弄人

　　判官大人翻阅一遍生死簿，露出疑惑之色，心中想着，怎会如此？
　　旁边的孤曦见他将一本生死簿从头到尾翻阅一遍，也并未告诉她结果，倒是神色越来发令人难以捉摸。
　　“可曾查到？”她急切地问道。
　　判官没有回答，他缓缓的坐下来，将那生死簿放在案桌上，从头重新翻阅一遍。孤曦在一旁等的心焦，却也无可奈何。
　　“怎会如此？”判官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这不可能啊？”
　　地府内殿之中空无一人，此刻更是除了翻阅的微微沙沙声，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孤曦看着判官的表情越来诡异，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问道：“查的如何，可曾有什么不妥？”
　　只见判官将手中的生死簿合上，伸手捋了几把脸颊旁边的胡须，眼球上下转动着，不发一言。
　　孤曦本来就十分焦急，见状更是急不可耐，伸手将判官面前的生死簿就拿了过来，自己翻阅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如此表情。”
　　判官小心地将孤曦手中的生死簿抢过，说道：“不用看了，我找了两遍，并无此人。”
　　“并无此人，这怎么可能？”孤曦说道，音量不自觉的提升一个调。
　　判官将生死簿拿在手中，慢吞吞地说道：“这也是可能的，生死簿乃记载凡人生死转世，并无记录，原因很多，大概此人不是凡人，神鬼妖魔幻化也未可知。”
　　“绝不可能。”孤曦走上前去背对着判官说道。“她就是一个凡人。”
　　判官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地摇了摇头，“若是凡人必有记录，神女还是不要自欺欺人了。”说完他欲将生死簿收起来，此乃地府首重之物，必不能有任何闪失。
　　但是不知何时，孤曦前一秒还在他面前，下一秒便来到自己身边，还抢走了生死簿，判官一时之间反应不及，后而气急败坏。
　　“你这可太不懂规矩了，快还给我，你知道上一个这么做的人被佛祖惩罚在五指山下镇压五百年。”说着便上去抢，奈何一把老骨头，刚才还受了伤，怎也争不过面前这灵力升华外显的神女。
　　他抢了几下，不成功也就罢了，坐下来，静静的看着，亲眼所见便也不再怀疑，免得还让人以为自己这么大岁数还骗人小姑娘。
　　孤曦手中拿着那生死簿，仔细对照每一条姓名，生辰八字，但随着簿子一页页翻过，她的心也往下一点点下沉，直到最后，她感觉自己已然落进一个海底深渊，手指逐渐冷却，胸口逐渐窒息。
　　霎时间，她两只手无意松开，生死簿自她手中滑落，急速下坠，判官见势腾的从座椅上站起来，随即扑向那下坠的路线。
　　只听砰的一声，生死簿被判官抱在手中，椅子倒下，判官侧躺在地，嘴里还发出阵阵哎呦声。
　　“哎呦，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就不知道爱惜文物呢，你知道这生死簿有多少年的历史了吗，前卷已然残破不堪，翻阅艰难，还这般糟蹋。”
　　孤曦回过神来，将压在判官身上的椅子扶起来，随后又将还在骂骂咧咧的判官也扶了起来，知自己理亏，没说话。
　　她现在也不想说话，更是说不出话来，满心期待泡影。
　　判官将生死簿小心翼翼的收好，方才注意到这眼前人，通身灵气光彩也遮不住这满身颓废，眉眼低垂，失魂落魄的望殿外慢慢地走着，腰间的银铃依然作响，透着孤寂与悲凉。
　　他自己做判官已逾千年，什么样的事情都是见惯了的，可现下见这落魄背影，心中难免生出一种怜悯之情。
　　果然不论人神鬼怪，都逃不过一个“情”字，怜悯之情，喜爱之情，怀念之情……
　　“等等。”判官在她背后开口道，“生死簿上没有记载，此女或不是凡人，若你实在寻她心切，去南海问一问观音，她或能给你一个答案。”
　　孤曦转过身来，看着高台之上的判官，那身紫袍侧面还裹挟着些许尘土，红脸表情如初，静静地站在案桌后看着自己。
　　“谢谢。”孤曦说道。
　　判官抬眼看着她，用一种长辈的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是这人间的大地之女，更是九天之上的孤曦上神，此类擅闯之事还是不要再做为好。”
　　她弯腰向他行了个礼，端庄如初。
　　大地之女，孤曦上神，如今这些身份如同加注在她身上的一道道枷锁，将她锁死在那方天地，动弹不得，如果可以，做一个敢爱敢恨的凡人或许会潇洒肆意的多吧。
　　南海
　　孤曦跪在一朵莲花中心，静静的，低着头，周围仙气缭绕，偶尔还有红鲤跃出水面，生趣盎然，但在这朵莲花周围仿佛笼罩这一个低气压，空气仿佛都凝固在一起。
　　一个头扎小丸子，绑着红绸带的小仙童走过来，说道：“观音让神女请回。”
　　孤曦没有理会仙童的话语，反而跪下来磕了几个头，说道：“神女孤曦求见观音，观音普渡天下，为何今日却将我闭之门外。”
　　四下寂静，无人答话。仙童见孤曦静默不动，只好走开。
　　孤曦跪在那莲花花心之上，万念俱灰，一颗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啪的一声，击打在花蕊之上，散发着盈盈白光，瞬而消散。
　　“执念太重。”一阵声音从空中传来。
　　孤曦抬起头来，只见正上方一个巨大的莲花宝座，观音正端坐在上面看着自己。
　　“神女孤曦拜见观音大师，恳请大师为我指点迷津。”她又跪下去磕了个头。
　　观音大师在上，微微摇了摇头，随后说道：“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但我也无能为力，此乃天意。”
　　“我只是想知道她的下落，可曾转世重生？”孤曦问道。
　　“她乃献祭而死，天意使然，魂归天地，不能转世重生。”
　　“她是为了人间百姓献祭而死，乃是拯救人间的救世主，为何不能转世重生，阴间生死簿中为何没有关于她的半分记载？”
　　“她的确是个凡人，却也是个天定之子，为救世而生，为救世而死，这是宿命。”
　　“宿命？天意当真这样捉弄人吗？”孤曦站了起来，情绪失控的吼出这句话。
　　观音面不改色，淡淡的说道：“孤曦，你乃大地神女，百年成长至今，有些事情应该懂得，此次你下凡历劫乃是为了看破，不是执迷，她只是你短短人间岁月的一段情劫，天意自有定数。”
　　孤曦低下头，‘献祭而死，不能转世重生’一句话在她脑中反复游荡，是再也见不到了吗？彻底消失？
　　一颗泪水从眼眶落出，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她向观音行了个礼便准备转身离去，身形摇摇晃晃，脑中一片荒芜。
　　“孤曦。”观音深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放下执念，切勿因情所困。”
　　孤曦此时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观音的话语像这漫天的仙气一般从她身旁经过，虚无缥缈，浮在空中，抓不到，握不住。
　　孤曦并没有直接回天宫，而是去了人间，她与她的点点滴滴皆在那里，却是风景犹在，物是人非。
　　看着那城中，铺天盖地挂满素缟，百姓们为她披麻戴孝，街头巷尾歌功颂德，却觉得及其讽刺。
　　“交出了我，灾祸如若因此停止，姐姐将流芳百世，万古垂青，那时我在九泉之下也可含笑望之。”
　　姐姐现在流芳百世了，可是你却消失了，永远的消失了。
　　看着面前朝廷为她修建的女官庙，香火旺盛，甚至有人不远万里来到这里烧香祭拜。
　　“女官大人一生为民，拯救苍生啊。”
　　“女官大人清正廉洁，是百年难得的大好人啊。”
　　“辛亏女官大人抓住了那个祸害，大家都得救了，谢谢女官大人啊。”
　　……
　　拯救苍生？大好人？祸害？我宁愿这世间崩坏，大家一同覆灭。
　　她将花扇紧紧捏在手中，看着一个个自己的信徒从面前走过，她的心就沉重一分，看着面前活生生的过往行人，又想着芙儿为救他们殒命，她陡然间想要杀遍这世间人为她的芙儿陪葬。
　　为这世间人献祭而死，拯救苍生，到头来还是落得个祸害之名，不能转世重生，反而是自己这无能之人得百姓乐赞，当真是讽刺至极。
　　她最终还是没有动手，施施然转身离去，来到一个酒家，坐在窗边，冷冷的看着这过往的素衣行人，喝下一口烈酒。
　　酒桌之上已经堆满酒瓶，但孤曦却毫无醉意，世间苦闷之人皆可借酒消愁，但她却自生以来千杯不醉，真真是想逃离片刻都不能做到。
　　烈酒入口，只觉得辛辣苦口，却没解半分愁丝，反而是越喝头脑越发清醒，前世的事情一幕幕在她脑中掠过。
　　众人眼中的小祸害，确实她眼中至臻纯善之人，明明拯救了苍生，却为何要落得如此下场。
　　她心中郁极，将手中喝完的酒瓶顺着窗口扔出去，啪擦一声，碎了一地，差点被砸到的人在底下骂骂咧咧，其他人也跟着开始指责她来。
　　孤曦听见这些指责辱骂之声，轻轻地笑了出来，紧接着她拿起桌上其他空瓶，一个个的往下扔，劈里啪啦。
　　百姓在骂，她却在笑。
　　有人找上来，想与她理论，她一直在笑，边笑边继续喝着酒。
　　“真是个疯子。”旁边有人说道，大家闻言纷纷开始附和。
　　孤曦拿着酒瓶又喝一大口，微微摇着头。
　　刚才这些人还在那街上、那庙中对自己感恩戴德，现在却又在这里各种辱骂指责，人心果真难测。
　　她笑着拿起酒瓶站起来，欲往外走，一群人围在她面前，与那地府那帮鬼差无异，只是鬼差面容丑陋，这些人外表整齐，但是目的都是要挡住自己的去路罢了。
　　“停下，你为何肆意的扔酒瓶子，差点儿砸到这过往行人。”一个男人挡在孤曦面前，急眼凌色的说道。
　　孤曦喝一口酒，淡淡地说道：“我为何要告诉你。”说完拨开人群往外走。
　　那人似是被这话激怒，伸手想要抓孤曦的手臂，孤曦用手中花扇一挡，微施法力，那人的手当即便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角度，面露痛苦之色。
　　孤曦没有理会，她背对着那个男人，冷冷地说道：“谁在敢阻拦，我便要了他的命。”
　　任谁也不会想到，曾经的大地之女，人间的保护神，竟然会对一个凡人出手，甚至说出这样的话语；周围的这些凡人也不会知道，面前这个疯狂的女人竟是自己歌功颂德，曾经爱民如子的女丞相。
　　围着的人们见那出头人的惨状，都不敢再轻举妄动，默默让开一条道路，任她离开。
　　孤曦笑了笑，握着酒瓶离去，喝了这许多酒，却半分醉意都没有，走路依然端庄如初，脑子依然清醒如初。
　　背后的百姓们依然指指点点、骂骂咧咧，她一点儿都不在乎，甚至还在希望他们骂的更狠一点儿。
　　背对着这许多人，她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眼神尖锐，面容冷漠。
　　喝完最后一口酒，将酒瓶朝背后随意一扔，啪擦，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