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幽处暗香来（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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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雪停。
清晨的薄暮慵懒地浮在半空中，偶尔有一抹晨曦冲破层层阻碍，如丝如缕，不绝不断。屋檐上几滴露珠不等滴落就被袭来的一阵冷气冻成了冰雕。一夜之间，玻璃窗上悄然蒙上了一层银霜，大片银霜犹如雕花，形态迥异，闪着熠熠银光，素然沉静。
一扇窗，隔绝内外。
屋内一如既往的温暖，床头处的斑驳光影闪闪烁烁，弥漫一墙，从上延伸到下，却知趣地恰好停在了一个淡粉色枕头上，而另一个枕头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门边……
投入屋内的晨光把整个房间照亮，沈丘自然醒来，眼前是某人的背影，本来光洁的背颈上布满了细碎吻痕——是他的独家作品。
昨晚窗帘没来得及拉，好在大片银霜挡住了屋内的旖旎。
荷陵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刚翻身却撞在了一堵温热的人墙上。荷陵睡眼惺忪，男人赤-裸着躺在她面前，小麦肤色之上，趴着一个银色的戒指项链，这项链从她第一次见他，他就一直戴在身上。
“醒了？”沈丘磁沉的声音传至耳畔。
荷陵抬头，沈丘犹如刚刚饱餐一顿的狼王一般垂眸看着怀里的她。
荷陵想到昨晚，他的淫-话……
“想睡我？”
“自己来。”
“再踢就真睡不到了。”
“睡到了。”
谁第一次就这么戏弄人？
荷陵满脸羞赦，再一次蓄力，朝他踹过去，可此刻浑身使不上劲儿，力气如一坨软绵，对沈丘构不成任何威胁，于是她又动手，不老实地掐他腰。
嬉闹间，羽绒被跑到床下。
沈丘边安抚她边闷笑，“你不是说——”，沈丘学着荷陵那晚说话时的神态语气。
“这事儿……谁吃亏还不一定呢！到时候害怕的可别是你！”
荷陵依旧不吭声，小孩子撒泼般把被子拽上来盖住全身。
“我这不是，给你机会欺负我呢吗？嗯？”说着，把荷陵捞到自己怀里，声音刻意放缓，“真别说，我们阿陵……挺开窍啊。还知道坐上——”
“沈丘！！”
荷陵扭捏的样子实在可爱，沈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慢慢平静——至少是面色平静下来，认真道，“这种事呢，都是互利互惠的。所以啊，以后还有更多需要咱俩去探索的呢。”
一脸正经地说着不正经的话，他做商人果然没错，也算是选对了职业。
沈丘蹭了蹭她的腿，又开口，“听到没？咱俩得合作共赢。”
被他抱着、听他讲话，荷陵整个人比刚才放松了很多，不过还是累，声音透着疲惫，“嗯……听到了。”
“那你说，我说的有道理么——”
荷陵伸出食指打断沈丘的话，眼睛微闭，像是马上就要入睡的孩童般咿呀，嘴唇轻启，“闭嘴，我好困。”
沈丘笑，裹紧羽绒被，开始一下一下地轻拍荷陵，“好……再陪你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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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香港此时下午三时。
荷志言站在自家镜子前整理衣衫，“小妍，我还是走着去吧！”
“你这病怏怏的，就别逞强了！”周妍说着，把折叠起来的轮椅展开。
“我坐着去见人家肖欢，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啊。”荷志言仍争取，边说边走到沙发旁缓缓坐下穿鞋。
周妍站在门边看他的一系列动作，态度仍不让半分，“连坐下来都要用六七秒……”
生病的人听不得这些唠叨，虽然是善意无害的，“好嘛好嘛，听你的。”荷志言起身走过来坐到轮椅上，慨叹着，“唉，我一大男人被自己老婆推着……像什么样子嘛？！”
周妍知道，这男人一直要颜面自尊，放不下身段，也从来不服软，遇到什么事都硬撑着。不然最开始身无分文的一家人也不可能在这么个吸人血吃人肉的繁荣地段打拼出来、更不可能把宝贝女儿一路供养到顶尖名校。这么一个靠自己打拼几十年的人怎么会甘心？
周妍知道这人吃硬不吃软，“你看看年轻的时候再厉害，老了也要被推吧？所以啊，世事都有个平衡，放宽心，好吧？”
荷志言听了后，认命般地往轮椅靠背上一瘫，挥起手臂指向天，说起的话确又是另一种态度，“我这叫不！认！老！”
老骥伏枥，天灾人祸，人之常情。大道理人人都懂，但这种事一旦真降临在自己身上，总归是难以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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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欢刚下班到家，正好在公寓大门碰见荷志言夫妇，“妍姐？！”
周妍挥手笑，“哎，小欢。”
肖欢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荷志言，他做了大手术后瘦了不少，整个人小了一圈，两眼凹陷，一下子憔悴了很多，感觉骨头上面只剩一层皱皮堪堪包裹着，再加上这会儿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和之前站如松、坐如钟的抖擞样子比起来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肖妍心里想着命运弄人啊，语气难免惋惜，“志言哥？”
“小欢。”讲话也没有原来那般气足音长了。
肖欢连忙招呼着，“进来坐、进来坐。”说着，和周妍一起把荷志言抬上来。
“呼……”三人进屋，周妍问，“我们过来，没打扰你吧？”
“没有的事！”
这时，荷志言掀起了盖在腿上的毛毯，在周妍的帮助下站起来，缓缓鞠了一躬。
肖欢手足无措，皱着眉头连忙制止，“志言哥！你这是干嘛？！快起来！还养着病呢！”毕竟是面对病人，肖欢又不敢太激烈，看向周妍，“妍姐，你们别这样……”
周妍伸手握着肖欢的手，“嗐！要没有你的帮忙，志言也不可能这么快出院。”
“姐，我刚入职那会什么都不懂，只有你真心待我。我没钱租房子，是你和哥替我垫的钱，我弟不管上学还是生病，也是你们帮我跑前跑后照顾他。我肖欢虽然离开学校早，但是是知道感恩的！”
“你那会年轻，刚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我和你哥看到你啊，就想到了我们刚来这打拼的那段日子。况且你又是一个女孩子，更不容易，我真心把你当妹妹来看，就总想要照顾照顾。”
肖欢也是个苦命的姑娘，家里父亲早逝，母亲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九年前就跳楼自杀了，她和自己的弟弟在家人眼中是个拖油瓶一样的存在，亲戚都避之不及、从不和他们往来。16岁那年，肖欢辍学离家，开始打工赚钱，一开始，过的很艰难。
直到来香港半年后遇到了荷志言夫妇，她的人生才一点一点发生改变。陌生人的善意拯救了她的人生，可以说没有荷志言夫妇，就没有现在的她。
“小欢，你也……25了吧？”周妍问。
肖欢点点头，“啊，是。”
“你现在各方面都挺好的，不打算找个人一起生活？”
肖欢倒不避讳，“半年前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男生，一直挺合眼缘的，后来他知道我有弟弟就断了联系了。”
周妍听后拍了拍肖欢的肩，“那是缘分不到。”
荷志言也安慰，“对，不是良配，后面有最好的等着你呢。”
肖欢笑，“我知道自己的情况，不算拔尖，没资本挑三拣四。可我也不能放着亲弟弟不管。那男人反而提醒了我，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肖茂供出去，其他的都不重要了、真的。”说完，如释重负一般叹了口气。
周妍抬头看到了墙上姐弟俩的照片，指着右面那个长得颇为俊俏的小男孩说，“小茂一看就机灵，学习又那么好，长大后错不了的。说不定是老天留给你的礼物呢！”
想到自己贴心的弟弟，肖欢欣慰道，“小茂确实懂事。”
“小欢，小茂上高中了是不是需要钱？”荷志言问。
“他就英语差点儿，非说不补课要自学，不怎么花钱。”
荷志言面露难色，“小欢，今天来，想和你打个欠条。我和你姐手头比较紧，等过一阵你姐和我都找到新工作了，我们一定还你。”
“哥、姐，我都懂，不急用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您把身体养好。”肖欢打心眼里想帮助这对夫妇，过一会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问，“对了，开发商给你们赔钱了吗？”
荷志言情绪变得激动起来，“这帮东西！圈完钱跑得影都没了！”
“咳……咳……”说完，荷志言没完没了地咳嗽。
周妍一个劲儿地安抚道，“别动气。”又和肖欢说，“上次我在公交车上碰见的人，叫庄宇，就是他给你哥介绍到西郊工地的。还有一个人叫赵程，不知道和庄宇什么关系，这事儿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荷志言：“庄宇当时说赵程是他上面的人，我只见过那人一次。”
周妍问，“你什么时候见的他？”
荷志言回忆，“签合同的时候，在华德大厦B座。”
肖欢：“我觉得……这事还是越早解决越好，不能拖。”
周妍点点头，“之前本来要打官司，但那些律师每次都是临开庭就推了，我当时忙着照顾你哥就把这事搁置了。律师肯定也知道些什么，要么是知道哪些人惹不起，要么就是被开发商收买了，沆瀣一气。等过几天我们就去华德大厦那边看看。”
“有线索至少比没有好。但还是要小心点。实在不行，就……”肖欢看着他们的神色，轻声说，“就放弃。”
“小欢，我和你姐这把年纪，其实没在怕的。这辈子唯一的牵挂现在远在国外，他们的手总不至于伸的那么长。”荷志言回。
周妍也点头，“这事我和你哥也商量过。我们兢兢业业过了大半辈子，没栽赃没陷害不犯法。这件事太蹊跷了，我们就想弄清楚这是天灾、还是人祸，和他们讨要个说法。要不以后总是有这个心结，反而更过不好。”
“那……荷陵知道这事吗？”
“她心思重、又敏感。如果知道，肯定立马飞回来，要是再让她看见他爸这个样子，肯定大闹一场，再怎么劝也不去读了。我们没告诉她，希望她在那边无忧无虑的，就够了。”
荷陵高一的时候，得知荷志言被辞退，愣是半个月没去学校，家长老师都找不到人，急得不行。最后，肖妍在一家辅导机构找到了她。才半个月，荷陵就在那包吃包住的地方干得风生水起。
荷陵回家后，周妍又气又恨，连荷志言也不复以往温柔的“猫爸”形象，把荷陵狠狠地说了一通。
当晚，肖妍充当调解员，带荷陵回自己家睡一晚。
路上，她本以为荷陵会难过得不行，谁知道荷陵跟她离开后不但没难过、反倒问起她：“小妍姐姐，我才半个月就赚了好几千，我觉得我如果直这么干下去比上学好多了……”
肖妍这时候想起了自己，“我当初和你正相反，我是想上学没人供，不得不打工养家。你有这么好的父母，要好好珍惜，珍惜来之不易的在学校学习的机会。”
“可是……我感觉上学只会浪费他们的钱。”荷陵低着头，声音有些气馁。
“浪费？怎么会是浪费？荷陵，学习是一种长期投资，投入大、收益也大，而且你以后的路会越走越宽、人生也会越来越丰富多彩。可如果这个年纪就放弃学业打工赚钱，这是把路走窄了啊……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怎么可以就这么毁在自己手里呢？”
荷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我每次看到我爸爸压力山大、躲在小区凉亭一坐一下午，抽烟一抽抽一盒的样子，我心疼他、我总想替他分担些什么。”
“那你这么想，你现在不学习，你确定你一辈子都能赚这么多？但你如果好好学习，将来利滚利滚利滚利……”
荷陵被逗笑，“小妍姐姐，这么一说，我突然对未来又充满希望了。果然，只有钱才能解决一切啊！”
钱不能解决一切，但可以解决大部分事情。
……
肖欢也算是看着荷陵长大，对荷陵再了解不过了，小姑娘外表安静，其实心里什么都懂，认准了的事很难轻易回头。所以，不让她知道这件家事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幽处暗香来（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