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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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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五年,帝嫡次子周玿五岁,帝准其进学。三月初五,帝特召五品以上官员携年岁相近子孙入宫供五殿下选为侍读,以督促殿下勤学苦思,虚心好学。
三月的燕京,春风带着些寒意仍是冻人,但总归还是个晴天,倒不至于让人冻得浑身不得劲。栖凤殿殿前广场上已等着不少孩童。孩童们在宫前拘束地站着,丝毫不敢四处跑跳、张望,生怕一不小心得罪哪位贵人而不自知。
等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位高品阶内侍稳步行出,站定在栖凤宫门口高声道:“宣户部侍郎苏缙嫡次子苏安和、刑部侍郎董问嫡孙董策知、兵部侍郎孙谨行嫡孙孙浩瑞、左副都御史袁忠焕嫡子袁嵩猷,顺天府尹徐光贤嫡子徐向高……入宫觐见。”
听完掌事公公的叫名,各家嫡系子孙按顺序一一步入栖凤殿正殿,等人齐了恭恭敬敬跪下行礼:“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主座上的女子满头青丝仅仅绾着几根朝阳五凤挂珠钗,不缀耳珰、项饰,裙边系着褐红宫绦,身上穿着红缎窄袄,红缎上用金线掐了几朵祥云,外罩粉红丝面棉褂,下着深红罗裙。面上稍稍涂粉便已足够显出肌肤娇嫩,白里透红。
不知哪个小公子悄悄抬头一看。“哇,神仙姐姐吧……”许皇后顿了下,却也没责怪,声音仍带着些笑意,“玿儿,过来见过各位小公子”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从皇后右手边走了出来,头扎幼儿双角,夹棉斜襟褙子,外罩个暗黄缂丝棉褂,脚着一对鹿皮毛靴。“吾周玿,见过诸位公子,若有失礼,还请诸位见谅。”
原先就因面对皇后颇为惶恐的孩童们连忙跪下,不敢受了天家贵子的一礼仪。周玿伸手欲扶起了离着自己最近的孩童。那孩童非但没有因周玿的平易而有所懈怠,反而更是害怕,身子都有几分发抖。
许皇后拧眉看着那发抖的孩童,心里有些自嘲。自从四年前,永乐帝周承平一纸思虑安国公尽忠大周,族人死伤无数,适逢西北和平安定,特此加封安国公回京荣养的诏书送到凉州。
许兴世方才不惑,正值年富力壮,经验已足的当打之年。只怕这召回燕京荣养是假,借口夺了许家兵权为真。林家世代守卫大周西疆,若没有从小就被灌输进脑子里的“忠君爱国,心系百姓”的祖训。林家早在之前几次皇帝的猜忌打压中通敌叛国了。
靠着自己用无数林家子孙的性命,从未降等袭爵林家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这西北兵权也曾被当朝皇帝收回。只是西戎蛮子野心,不出两年就会卷土重来,再起战事。许家身为唯一能与之抗衡的统帅,再得重用。
料想着周思道不能完全弃用许家,林兴世思及宫中早已诞下太子与五皇子的亲妹,和刚刚从战火中得以休养生息的大周百姓。虽是诸多幕僚有所反对,忠于大周的许兴世兵不血刃交回了西疆五十万大军军权,仅留少许许家私卫。
只是许兴世没想到,自己一心为国,收复迁西平原,将那蛮子赶到远西荒漠边陲,却将林家赖以维系的平衡给打破了。一连四年,新设的迁西郡再无战火,欣欣向荣。周思道也将窦家调入西北,任其发展。
而失去了兵权的许家,就仿佛粘板上的鱼,任人宰割。许兴世不仅不再能护持公众的妹子,皇帝有时连基本的体面都不愿意给这功劳赫赫的许家了。到现在,皇后一脉式微,竟是连部分官员都因避弃,耳听面命让自家孩子避开这伴读身份。只是周玿的略施善意,就将那孩子吓成这样。
看见面前那颇为瑟缩的孩童,周玿有些受伤,只好侧身扶起那看着年岁颇小的孩童。“诸位不必多利。咦?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苏安和听见身前的五殿下垂询,颔首低声答道:“草民苏安和,今年4岁了。”
“呀,还是个小娃娃嘞。”
许皇后看着转眼就忘,不曾计较的周玿,摇了摇头,“今日请诸位入宫是为了替我这混世小魔王选个伴读。按规矩,本宫还得问上一问,若是五皇子年长后偏好饮酒,想拉着你一同,你该当如何?从右首第一个开始回话吧。”
那刚刚还被周玿的亲近吓得不轻的孩子,一看是自己第一个答话,抖着声音。“草,草民郑士良,见过皇后娘娘。若是,若是殿下有需,草民自当应允。”不再说话。
旁边苏安和见他说完,躬身说道:“饮酒畅情,多饮则伤身误事。若是殿下只是无事小酌,草民自当少饮几许作陪。而若是大事之前,草民只会给殿下奉上一杯清茶。”
“草民董策知,常听祖父说起有人饮酒后神志不清,失手伤人。若是殿下饮酒,草民必当拒绝,护持左右。”……
听罢所有孩童的答话,许皇后也不做点评。这问话原本就是走个过场,许皇后原先就打算着选两个和许家互有姻亲的家族孩童,待周玿进了勤学殿再依着脾气秉性择良结交。
“也罢,到底是玿儿自己的伴读,本宫也不多做置喙。玿儿顽皮,若是给各位气受,倒也不用忍着,本宫自会教训他。”许皇后说着,避开尖锐的指甲,用指腹点了点周玿的额头。“玿儿,将他们带去你寝阁玩耍吧,不必拘在母后这了。”
周玿拜礼,领着那一群小娃娃朝着自己的冬暖阁而去。许是离开了皇后面前,各位官家子弟骤然放松了许多,与相识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开始咬起了舌头。仔细听着,大约都是皇后娘娘生的好是漂亮……
唯有一个小孩一个人落在后头,颔首低眉跟在人群的尾巴,也不参与同伴们的讨论,只时不时瞥一眼周围精美华贵的木刻,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周玿回头,一眼就瞅见了刚刚那小孩,转头和贴身太监有福低声吩咐:“把上次父皇赏的那套占地牌拿出来,打发着几位公子玩那个,吾还有些事。”“嗻。”
周玿故意放慢脚步,落到队尾拉起小孩儿的手问:“小安?你在想些什么?”
苏安和突然被牵起手,猛地一抬头发现是周玿,恭敬地说道“回五殿下,草民在看这些好看的木头,这些刻的很好看。”
周玿许是看得多了,没发现有什么惊奇之处,反倒拉着他的手转身走进暖阁的寝殿,从床头拿出一个木制机关,塞到苏安和手里。“给你玩,前几天湖州上贡的几个木制机关,颇是有趣。你悄悄能解开不,我当时用了整整两个时辰呢!你来试试”
“草民愚钝,这机关球草民估计解不开。”苏安和虽是对这机关球颇为心动,碍于礼数,但还是连忙推辞。
“不要怕羞嘛,我来教你。”周玿站在苏安和身前,低声道,“呐,你看见这个卡位没有,我们先把这个木球从中部把横梁扭到这个卡位,然后一只手按着后头这根支柱,再把……”
宫中地龙烧的旺,苏安和穿了两件夹棉袄子,小脸热的红扑扑的,鼻翼还冒出了点点细汗。俩小人一个教的认真,一个听的认真,苏安和到底机敏,渐渐对机关球上了手。
周玿一侧头便看见了小孩长而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了浅浅的阴影,那睫毛随着小孩一眨一眨的眼睛,像是蹁跹的蝴蝶,鬼使神差的,周玿抬手摸了摸小孩的睫毛。苏安和也不曾搭理,只偏偏头躲开了骚扰,继续垂眼解手中的木球。
见小孩光洁的额头上也出了点细汗,拿起手绢凑过去准备给他擦拭一下。“你身上怎那么的香,是抹什么了吗?”说罢,周玿还凑近苏安和的脖颈处细细的嗅,“是……茉莉花……好像还有点蔷薇……”
苏安和被周玿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手一抖,原本差不多解完的机关球立马退回了几步。苏安和看看手里的木球,再抬眼看看登徒子状的五殿下,眼里露出了一份慌乱。周玿收到了小孩儿的目光,愣了一瞬,扭头摸了摸泛红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