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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烛天南 无。 ...

  •   是日无风,谏议大夫李亦的府邸里,本应是花开得绚烂的季节,西边廊房外一棵素色海棠偏偏落起花来。
      一奴仆打扮的老妇慌慌张张往前堂后边的寝屋里走去,李亦的正妻李杜氏正在挑选新送来的花钿,那老仆欠了个身,走上跟前,在她耳边说道,“奴婢按照大娘子的吩咐去道观,本想绑了那微娘找个人牙子发卖了,不曾想竟……”老仆双手发颤,断断续续地接着说道,“绿竺……像是撞了墙……满头是……血……竟死了。”
      李杜氏放下手里的花钿,将其他的婢女遣了出去。
      “你可看清是死了?微娘何在?”李杜氏起身,轻轻将门掩上。
      “确是死了,道观里四下无人,不见微娘。”老仆的双手依然止不住颤抖。
      李杜氏心头一计,对那老仆说,“你觉着我平日里待你如何?”
      “我陪大娘子嫁入这李家,娘子待奴婢自是极好,连带着奴婢不争气的两个儿子,娘子也都向大郎谋了差事。”老仆说着竟跪了下来。
      “既是如此,我遣人去衙门里报案,你做个证人,咬定亲眼见那微娘打死了绿竺,其他的我自会让人打点。”李杜氏扶了扶头上的义髻,双眸望向窗外,心下已有了盘算。
      “喏。”老仆起身,两脚还是发软,慌忙退了出去。

      京兆府衙的牢房里,不见天日,仅靠着过道上微弱的油灯也万万照不亮牢房内,突然一道光映了进来,衙役打开了牢门,一小厮携了一盏行灯走了进来。
      “大郎念在与微娘一场缘,如今缘尽了,派奴才过来问微娘有何未了心愿?”这小厮是李亦跟前当差的,特地过来传话。
      又玄端坐于地,冷冷问道,“大郎不信我?”
      “大郎只遣奴才来传话,未言其他。”小厮答。
      又玄解开头戴的鹅黄莲花巾,递给小厮,“罢了,我也是将死之人了,只求大郎将这头巾转交给我……”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交给我师父,博陵郡崔明烛。”
      小厮接过头巾纳于袖内,走了。
      牢房内又归于黑暗,又玄依然端坐着,两行泪夺眶而下,一滴一滴地打在草席上,这多年的宿怨也当有个了结了。
      死又何惧?她早已不惧生死。冤又何妨?李杜氏的陪嫁奴仆在堂上做伪证的时候,她便已明白这大娘子这番铁定要置她于死地,京兆杜氏高门大户,她只身一人如何反抗?况且李杜氏定是打点了那些个公爷,无一人愿意证明案发时她正与他们谈着风花雪月。是啊,她不过是李亦外放为官时纳的妾,身后无依无靠,谁愿意为了她驳了京兆杜氏的嫡女?想到这,又玄冷笑了下。大郎定是忘了,西边廊房外的那棵素色海棠,那是当年回京时,他特地为她栽下的。想来并不是他忘了,是直至今日她才明白,他愿为她做的也不过只是种下这一棵海棠树罢了。自从大郎迎娶了李杜氏,她便日日忍受这妒妇的打骂,当年大郎劝她去了道观,那句“微娘莫怕,我知你心,待大娘子气消,我便接你还家。”呵,出家的这五年来,他一次未曾看过她。大郎还是不信她,不,他不是不信,是她无足轻重不值得他上心。世人都视她为娼妓,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轻浮样是做给旁人看的,因了他看重她的柳絮之才,她便要拿这柳絮之才诗文候教,她故意要气他,气他们,气李亦,更是气崔明烛,就像十年前她弃了那柄始影剑一样决绝。世人怎知,她不要银两,不要锦帛,要的不过是一人心!
      “十年离恨苦情多,明烛哪堪晓风临。谁怜柳絮章台起,多情公子亦无心。”又玄一字一字吟来。如今,名声、情分还有傍身的才华于她都不重要了,只是绿竺死得蹊跷,长盈不知下落,而她又困于牢狱之中,京兆尹昨已判了她死刑,她断不能为她们主持公道了。想到这里,一痰血卡上了喉咙,又玄从袖内取了平日里随身携带的袖珍瓷瓶,仰头尽数服下,那是剧毒钩吻。

      博陵郡天南谷里,崔明烛收到又玄的莲花巾已是八日后,一并收到的还有她狱中畏罪自尽的死讯。
      “又微可有话留下?”他眉头微蹙,神色冷峻。
      “微娘只说将这头巾转交给师父,大郎派小的来送这头巾,另将死讯告知,其余再也没有了。”小厮答完便告退。
      “师父……她还是认我这个师父的。”崔明烛手里死死地攥着莲花巾,再怎么克制也抵挡不住前尘往事不停地重现。十年前的清明,天南谷淫雨霏霏,她走得那样决绝,弃了他给她铸的始影剑,立誓此后余生不再动武,就差从她口中说出“恩断义绝”四字。不过数日,他便打听得她做了时任县丞李亦的妾。
      博陵崔氏,天下推为士族之冠。世人曾有评价“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沉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如今最为显赫的当属第二房。崔明烛出身博陵崔氏第三房,且是庶出,家中对其仕途未有筹谋,遂自小放任,除了平日随嫡子家塾听教,其余便由他在山野间来去自由。偏他天纵奇骨,崧生岳降,幸得江湖侠客青眼相加收为徒弟,传其一身绝世功夫。长到弱冠之年,松形鹤骨、器宇不凡,又行侠仗义、扶贫济弱,四海之内皆有美名,后因族人以祖训“崔氏不涉江湖”相逼,遂隐于天南谷,不问世事,而今虽已年过四旬,却依旧风姿俊朗,三十岁的男子也不及。
      几月前,一京中故友来访,言语间有意无意说到又微被李亦遣送道观做了姑子,只见得崔明烛眼色凝然,面无表情,待屋外云层散开,一道日光倾泻而下,映入窗帷,才可看清他唇间若有若无的微微颤抖。她走的这十年,他不敢去打探任何消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这十年的光阴,而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有师情,也有父仇。为了她,他终究只能,也甘愿做这无情无爱之人。
      故友辞别后,崔明烛当夜便动身去了至清观,一路风尘绝骑,他不敢见她,偷偷伏身在屋瓦上悄悄看着她,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姿态。那时,她正在院子里和一女娃嬉闹,“长盈,来,快来。”
      她有了孩子?长嬴?她唤她长嬴。“春为发生,夏为长嬴,秋为收成,冬为安宁”这句还是他教给她的。
      如今,她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与她今生所有的瓜葛只剩眼前这条莲花巾和天南谷里琯朗湖底的那柄始影剑。崔明烛望着手中的莲花巾,已寻不到一丝又微的气息,那颗藏在冷峻皮囊下自我抗争了十年的心,此时此刻,彻底崩裂了。是啊,又微不在了,他这二十年的自缚到头来竟是空空荡荡。
      忽然间,他分明觉着手中莲花巾有一处边缘异于其他,厚了许多,他翻开巾子里层,这处缝补的线比别处粗了些许,且那针脚像是比银针更粗的利器穿引的,或许是——簪钗!崔明烛扯掉了线,翻开来,只见莲花巾的内里分明几个红字,是用指甲沾着鲜血写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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