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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黑色的河水,深黑色的天 P市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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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市的秋天总是来得那么快。
沈暮烟一个人缩在沙发里,对着窗外发呆。
厚重的落地窗影影绰绰映出她好几层影子来。屋内金色的灯光和窗外泼墨般的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这金色正落在窗外的天光之上。
一滴雨洒了下来,从窗上缓缓流下。不多时又是一滴。很快窗子便花了。
百余米之下的立交桥上,车灯和路灯交相辉映,又是一个忙碌的下班高峰。
她熟练地打开we,在通讯录里翻了好几遍。还是会看到那个碍眼的家伙,她心想。于是她打开了北辰大酒店的网页,找到外卖电话。
正要拨打,对面的电话打断了打出去的这个电话。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号码,“沈暮烟,林霖跳河了!”
她来不及思索,只是抓起椅背上的皮衣便奔了出去。
沈暮烟一直不知道失去是什么。从小她就一直在赢。
小时候她曾经和同岁的弟弟发生了争执,她没有让过,一把把弟弟推倒在泥地里。她的后妈伸手要打她,她也坐到了泥地里说弟弟打自己。她的父亲根本不知道谁才是始作俑者,反而因此而认为她的后妈是个善妒的女人。不过,她从来不怕家人的打骂,因为她早已经习惯了。
“沈暮烟,你根本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此刻她正站在医院的太平间门口抽烟,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林霖曾经跟自己说过的话。雨已经小了很多,毛毛的打湿了太平间房顶上开始变得干硬的草,在旁边门诊楼灯光的照射下,这草坪显得格外惨败而闪亮。烟从肺部滚滚而出,已经消化得几乎没有了形状,淡淡的烟雾从眼前飘过,脑海里留下的是眩晕和麻木。
她拿出来手机,没有拨完的号码还在那里,外卖号码。手机一解锁,新闻推送一片片地跑了出来:“P市今夜一女子坠河身亡,情况不明”“为情所困还是经济纠纷?妙龄女子殒命青河”“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这么没有责任感?”沈暮烟看到这些,一把把手机摔到了对面的花池上。
“我不是不知道”,那日听到那句话,沈暮烟曾非常轻声地说了一句。
“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太多”,沈暮烟道。
15年前的那个夜晚,曾经是她连续三年无法摆脱的噩梦。她的父母因为感情的事发生了非常激烈的争执,虽然这并不是第一次。
但那天,她在下午就感到非常害怕,她没有去上钢琴课,而是告诉老师自己生病了。她的确生病了,她一个人抱着玩具坐在床上,还盖了厚厚的被子。
楼下传来“砰”的一声,母亲夺门而去。她的父亲还在书房待着。当她忍不住跑下楼时,只看到家里的一片狼藉:衣服被子被扔得到处都是,保姆正在小心翼翼地打扫着这一切。
她换上了雨鞋,打算出去找妈妈。她的父亲跑过来拦住她,说:“你妈是成年人,她气消了就会回来了。”这一晚,她的母亲也没有回来。半夜的时候她害怕得瑟瑟发抖,便晕晕沉沉睡着了。梦里她的母亲骑着一头驴,穿着骑马装,过来跟她告别。
“暮烟,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过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哦”,她的母亲眨眨眼,对着她甜甜地笑了。她感到梦里有很温暖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舒服的光。
第二天起来,她的父亲告诉她,她没有妈妈了,妈妈离开他们出国了。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被母亲抛弃了,她非常恨她,恨她的不辞而别。因此,三个月后嫁来的后妈在她看来简直就是救星。
可是等她渐渐长大,才知道了真相。原来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母亲发怒跑出去遇到了歹徒。“你的父亲就是个垃圾,恶魔!”她的小姨对她恶狠狠地说起这件事,“我姐找到时,脖子都被勒断了,浑身上下全是刀口……我不能想象那有多疼……”说着小姨就掩着脸哭起来了。
从那之后,沈暮烟就不再会悲伤了。她感觉自己恨着全世界。
之后她便出国读书了,为了远离那对“肩夫银妇”。
在国外的日子里,沈暮烟学会了自己开车、自己搬家、自己做饭,自己赚学费。在毕业的时候她已经能够拿自己的积蓄给自己买一台哈雷摩托了。在那期间她也邂逅了一段又一段短暂而热烈的爱情。“但我的心是死的”,沈暮烟曾告诉枕边的林霖。
“那你究竟爱过谁呢?”林霖瞪大双眼看着她。“你”,沈暮烟在心里叹息,“只有你。”但她没有说出口。
一只手按在了沈暮烟的肩膀上。她刚刚竟迷迷糊糊蹲在门口睡着了。抬头看是杨柳风,“刚刚给你打电话了,你也没有接。”他的眼睛已经肿得变形了。沈暮烟惨然一笑道:“对不起我今天太累了,忙得睡着了,手机刚刚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你要看她留给你的东西吗?”杨柳风道。
沈暮烟摇摇头。
从母亲死后,就没有人了解她的痛苦了。就是林霖也不会了解。她无法做到让林霖不恨自己。她也无法面对她。
“沈暮烟,一起去天海大桥吧!”林霖有一天居然开车来接自己。那是两年前的一个秋天,天色就如同今日这般诡异。
“你怎么还有车?”沈暮烟很吃惊,居然还是布加拉提的最新款。“我租的啊!”林霖调皮地笑了。
在国外的时候,有很多人都告诉过沈暮烟“我爱你”,但是像林霖这么做的一个都没有。“我的心已经冻僵了”,这是前一天她告诉林霖的话,而这天她就在自己的公司楼下等到了林霖的车。
天海大桥是一座普通的桥,除了它是全市唯一的一座吊桥外。乌云已经压得很低了,沈暮烟坐在副驾,林霖的表情略显尴尬,“我也不太会开音乐,因为是租的……”
“没关系,我来”,沈暮烟说着便熟练地打开了音乐,“不过……你想听什么?”
“我……啊,我都行的啊”,林霖莞尔一笑,“我相信你的品味。”
“那就随机吧,听从命运的安排”,沈暮烟说完,歌已经自动选好了。是一首Blues。慵懒的音调,慵懒的热风从空调吹出来,沈暮烟沉浸在这短暂的放松之中。
“嗯,你听这个歌词Schwarzen Fluss,我们刚好就在河边,真是巧了啊”,林霖一双眼紧张地看着前方,一边说道。“欸?想不到你还能听懂歌词!”沈暮烟的确感到意外。
天海大桥到了。林霖把车停到了河边,道:“我们一起喝酒吧,我在后备箱里放了酒。”
这是沈暮烟人生之中第一次静下来观赏这再普通不过的夜景,那闪耀着土而艳丽的彩色灯光的大桥,和背后海浪般磅礴的乌云。
大风时而不时带下来一层薄薄的雨,吹打着林霖柔软的长发,她瘦削的肩上是一件很薄的毛衣,此刻正在后备箱边上瑟瑟发抖地拿着东西。
沈暮烟的心中突然燃起一丝冲动,又竭力压抑了下去。当林霖回过头来的那一刻,沈暮烟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她的眼神。
“想什么呢?”林霖见她看着别处,早已走到了她身前。她身上温柔的气息缓缓吹到了沈暮烟面前。
“啊?我想抽烟了”,沈暮烟道。
“抽啊!”林霖笑了,说着便打开了手上的酒。
易拉罐的声音把沈暮烟从出神拽了回来,“居然是鸡尾酒饮料!”
“怎么?”林霖一脸无辜。
“你觉得这个算酒吗?”沈暮烟笑道。
“这不是酒是什么?你忘了之前你喝趴下是谁带你回家的了?”林霖道。
“今天那个人同样可以带我回家啊”,沈暮烟转过头望着林霖,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脖子,把她靠在自己肩头,“你冷了可以靠在我身上。”
“沈暮烟,你该回家了”,杨柳风道。
“你不必管我,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沈暮烟道。
“我载你回去吧,林霖的父母要过来了”,杨柳风道。
沈暮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