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我的神明》马甲随便穿

27、第二十七章

　　离悟没有睡很久，也没有做噩梦。醒来见到黎辛坐在阳光里的时候，她觉得这场梦真美，黎辛很可爱，天气很明媚，阳光很温暖……

　　知道这不是梦的时候，她有一瞬的失落，但又藏进了心里。

　　“银鱼呢？”她揉了揉酸疼的脖颈，当做枕头木块早已散开。

　　「出去了。」黎辛说着，目光向外，「去找她们吧。」

　　用的是“她们”，那就是时一回来了。

　　“已经没有危险了吗？”

　　「或许吧。」黎辛引路，带她走在散落的石块之中。这里的太阳挂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不会投下太过延展的阴影。屋子里的残破也被照得圆润，好像是一些值得发掘的古迹，而没有留下斗争的残酷。

　　离悟走在其中，其实能感觉到一种不合时宜的舒适。明明是破败的景象，却又如此明亮和温暖。静止的时间消去了战斗的戾气，唯有那座尖塔见证了这里该有的意志……

　　好矛盾。

　　这种矛盾感一直延续到她们寻到银鱼和时一。她们坐在尖塔旁边的山坡上，一个曲着一条腿，一个枕着她的肩、好像睡着了。她们面前是一个大坑，从她们坐着的那个位置延下去十几米，都已被青草覆盖。坑的最中间、最底部，一座高逾百米的尖塔立于其中，白得很纯、很润。

　　塔的周边有一圈正跪拜的人，身上白得如那塔一般。

　　“那些是……？”

　　“轻些。”难得是时一这样说。

　　「那些是雾隐族人，」黎辛安静地回她，「应该、是来祭拜的吧。」

　　离悟轻手轻脚地猫过去，压低了声音，“这是在祭拜什么……？”

　　“神。”时一回得潇洒，两只手撑在身后，扫了一眼她俩，又抬高去，“坐会儿吧。”

　　“不会打扰他们么？”离悟这样说，但也坐下了。她看黎辛站着，伸手去拉她、要她坐自己身边。“他们要祭拜多久？”

　　“很快就结束了……”时一慢悠悠说，目光转过来、跟绷紧的黎辛一点都不一样。“他们不在乎我们，坐下吧……”

　　黎辛瞥她，离悟低身，越过她去看银鱼。那边的人靠着时一，平缓呼吸着，睡得沉静。

　　“她怎么睡在这儿？”

　　“天气好。”时一转回去，略过虔诚的信徒，看尖塔上的阳光，“晒晒太阳。”

　　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

　　这个性格不好搭话，离悟寻不出跟她的话题，转过去找黎辛求救，没被搭理。黎辛早想过了，现出字来、询问之前错过的。

　　那些人都引开了吗？

　　“引去善磁域了。”时一笑笑，一双桃花眼横来向她，“你到也挺能招惹。”

　　黎辛没有回复，离悟接话，“追我们的是谁啊？厉害么？”

　　“闻赫流的吧。”时一身形不动，但垂首落目间一副慵懒随意。手抚上银鱼侧脸，她看着就像要亲上去，“也不知是哪代的徒子徒孙……”

　　黎辛追问。时一想了想，“部巡？差不多……”

　　离悟听黎辛说过这个世界的实力等级，部巡已是少数。看她低头思绪，离悟轻问，“黎辛，你是不是知道那人是谁？”

　　黎辛摇头，「闻赫流内力及部巡的人不少，但能叫得动他们……」

　　只怕闻赫流在其中牵扯不浅。

　　“随他们如何牵扯，与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时一见了字，挥手散去，依旧不为所动。

　　“但不是会有危险么？”离悟边说边观察她的态度，“时一你不担心？”

　　“担心了也会有危险，”时一不似银鱼，同样的话里满是无谓、不似真挚。她不在乎，所以可以轻飘飘地审问，“世事如此，又有什么必要用焦忧折磨自己？”

　　“那也还是谨慎一些好吧？”

　　这就好笑了。

　　时一幽然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在谨慎呢……？”

　　离悟答不出来，被黎辛轻拍了一下。

　　「不必多问。」黎辛垂目、看着远处，「她的想法、与我们不同。」

　　实力差距带来的巨大鸿沟并非交流可以填补。黎辛不想离悟白费力气，但也不确定她会不会听自己的。

　　难得，魂体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只是顺着时一的目光远去。比起那些无法预测的恶意，这人似乎更在意眼前美景：清澈的天，洁白的塔，跪伏下去的虔诚信徒。

　　塔边一圈十几个，涂白的背上有些纹路，与白塔异曲同工。他们一遍一遍地俯下身去，似是在亲吻土地；又一次一次得抬起头来，仰望塔尖聚成的星星。阳光在那里停顿，化作六角的星点，恒定闪耀。

　　离悟这才注意到，这座塔没有影子。落在坑底的基座干净洁白，没有一点阴影。无论是谁固定了太阳的位置，这个角度一定经过衡量和挑选，就为了保留这座塔的纯净。

　　“他们祭拜的……是什么神？”

　　黎辛侧目，时一笑开，“你还对神感兴趣？”

　　“……就是好奇。”离悟说得弱了，被黎辛看得发虚，“这不能问么？”

　　「天盟之下的神……」

　　“能问。”时一的话先于黎辛，态度也比黎辛高傲。她甚至率先回答了离悟的问题，成竹在胸，说话慢悠悠的，“他们祭拜的、是这云瘴域的瓒新。百神之中，他是少数愿意照料这域中子民之人。只不过他实力一般，死在了屠神之战里。”她顿了顿，仰目向上，似在寻找，“这里，就是他留下的、最后的庇护。”

　　离悟一怔，连黎辛也沉默。她们都看向时一，她却只望向那座塔，懒懒笑着。

　　环看左右，离悟能理解“庇护”的意义，可又觉得矛盾，“既然是庇护，怎么这里还是这副样子……”

　　断壁残垣，毫无生气。

　　“人走了。”时一回得轻松，“白楼镇、雲湮城，哪里不比这地方舒服？”

　　离悟不懂，习惯性地找黎辛要解释。

　　「白楼镇那些身上涂白的、都是迁进去的雾隐族人。雾中生存不易，多数族人还是想生活在安稳的城镇。只有少数还在游荡求生，就是你之前遇见过的那些。」

　　“那为什么不在这儿生活？”离悟不明白，“这里不也挺好么？”

　　时一笑，但没回。

　　离悟还是看向黎辛。

　　「腾云城在云瘴深处，隐密难寻，甚至传闻只有雾隐族人知晓位置。天盟在域中建城后，人员往来、交易流通，多在毒瘴边界、极少有人要往深处走……」此是其一。「再说此处范围狭小，虽有青天，但日夜不改，时不外通。雾隐族人出去后许多不愿回来，久而久之、也就荒废了。」她看向时一，「时至今日，腾云城已如传说一般，几乎无人可至……」

　　回想当时情景，黎辛目光横送，想从时一面上寻到一点线索。她的态度、能力、知识，或许都有一个简单合理的解释……

　　“外面天快亮了，我们也准备准备走吧……”

　　时一说完，没有叫醒银鱼，而是先扶着她的脑袋、顺势横抱。纤瘦的身体有着与之不符的力量，字面意义上的举重若轻。

　　离悟突然想到了黎辛抱自己，好像也是那样、不费吹灰之力。而顺着看去，黎辛望着时一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起来了，跟上。」

　　离悟拍拍屁股，跟在黎辛身后。时一已经走远，并不在意她们之间的距离。余光闪动，那边祭拜的雾隐族人也已起身。他们团成一团，跟着一个举手杖的人、与她们平行前进。有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着些什么，在她观察他们的时候、他们也时不时向她投来视线。

　　离悟不太舒服，总觉得不友善。她凑近黎辛，轻声问，“那些也是雾隐族人？他们是不是不欢迎我们？”

　　「是。此处是雾隐一族的圣地，自然不欢迎。」黎辛说完，拉离悟往坡下走些，避开那些人的视线，「不要乱看，恭敬些。」

　　离悟立直身体、压低声音，“那他们不住这里，还专门来这里祭拜么？”

　　「……传闻腾云城内有旧神化身，雾隐一族日日祭拜、求不忘弑神之仇。」她说完这句，画风一转，「但现在大多族人融进城镇，只有很少数的一些还在雾中狩猎为生。来这里祭拜的，也是那群人。」

　　“他们为什么不去镇里？”白楼里烟火升腾，多是雾隐人开的食店小摊。既然多数人已然融入，那生活肯定有可取之处。

　　「……」黎辛瞥她一眼，总觉得许多话她没听进去，「他们的神被天盟杀了，又怎么会想去天盟建的城镇里？」

　　“……”为什么不呢？

　　离悟不相信神，但她有信仰。虽然不认可，但她也知道什么是冒犯。于是闭嘴，乖乖跟着黎辛走。

　　抬起目光的时候她才发现没有了时一她们的身影。拉了拉黎辛的衣服，对方已经知道了她要问什么，「她们出去了，现在看不到。」

　　离悟没有什么好再说的，她往侧边望去、已见不到那些雾隐族人。明亮的空旷有一瞬间变得悲哀起来。这里的阳光、青草、微风，全成了那座白塔的墓地。而她回头看去，高塔依旧纯洁，却原来是一种仇恨的象征。

　　无法理解。

　　离悟也没有去理解这些的意愿，她更好奇为什么会看不到时一。问题出口之前，黎辛打断了她。她有话要说。

　　「那个时一，可能是神明时代留下的人。」

　　离悟不明白，“什么意思？她活了很久？”

　　「她若是神明时代的人，就解释了很多东西。」强悍的实力，了然的态度，对世事的不屑一顾。「但我也不确定，只是一种猜想。」

　　猜想存在的意义就是被验证。离悟对这个兴趣盎然，“那我们要怎么确……”

　　阴霾和毒雾一瞬间笼罩，离悟的眼前又灰又暗。她下意识咳了两声，往后一踏、却不是可以回去的明亮清爽。

　　“咳、咳……”

　　离悟不自主地咳嗽起来，咽了黎辛递过来的药缓解一些，却还不够。她开始尝试自己的新技能，在舒服一些的瞬间、手上就被扯动。

　　黎辛没有给她什么反应时间，快速上升的时候离悟还在努力安抚自己的喉咙。等她安抚好自己的身体，眼睛又被光芒刺痛。她下意识去挡，却也很快适应。金灿灿的光束从指缝流入眼眸，她缓缓撤去遮蔽、遥望太阳升起的地方。

　　璀璨、运动、照亮天际。

　　天空中还有零散的云，不够纯净的光芒却有着真实的力量。离悟突然有些感动了，心中跳跃、如日之芒。

　　她真的好久、没这样看过朝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