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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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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儿会后,纤纤派丫头送来了亲手做的小肚兜。
梵烟看过了,吩咐九莺好生收起来,再准备一份还礼。恰在此时,容儿来了。
进门问候梵烟一声,容儿便忙不迭伸手:“快把隐儿给我抱抱。”
梵烟含笑示意乳娘,又对十锦道:“也不必倒茶了,你看李夫人眼里,哪还看得见咱们的茶?”
容儿“唉哟哟”一声,点头赞同:“这话果真。府上宝贝纵是不计其数,加在一块儿却比不上明月宝贝!”
隐儿才喝饱了奶,心中甚悦,听见有一道好听的声音唤自己的名字,很给面子地“咯咯”笑起来,两只眼睛循着方向,打量起这晶灿灿、香馥馥的怀抱。
容儿便与她脸对着脸,端详了一阵,得出结论:“眉眼像你,天庭地阁更像薛赞善些。”
梵烟抿了抿唇儿:“我自己倒看不出来门道。这两日褪了红,不再皱巴巴是真的。”
容儿打包票:“只管信我吧!将来准是个大美人儿。”
说着话,余光瞥见临窗长案上来不及收拣的各色贺礼,容儿因感叹道:“令表妹原是有心,人纵不能来,一片情意殷殷。”
春闱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连梵烟也听歆荣提起几句。汪媃夫婿冯固在国子监虽居末职,亦受到了波及,罚了俸禄,这一程子正闭门自省,故此二人前次未能成行,转托薛姑母送上了贺礼。
梵烟失神一时,方道:“但愿这场风波早日平息,届时咱们再得相聚。”容儿慨然点头。
小姐妹们感叹万千,北院那边贺夫人同样牵肠挂肚:贺学士自来有些迂气,又与褚三畏一般是诗礼出身、历经前朝,此回怕是要发些物伤其类的议论,倘或传到有心人耳中,保不齐招惹祸端。
眼下梵烟母女一切顺遂,歆荣理家更无须她多嘴,贺夫人便决意尽早归家为妥。
歆荣挽留不住,与千恩万谢的薛盟一道,送了母亲登上马车,直驶过街角方回。
时值午后,春阳和煦。庭院中海棠开得正盛,粉云堆雪般缀满枝头。歆荣驻足赏了一阵,本欲往东跨院去,却见薛盟似有话要说。
“岳父大人一世清正,最重士人风骨。见昔日同侪晚节不保,有些嗟叹也是人之常情。”
歆荣心中微动,面上不露臧否:“既涉科考,关乎国朝基业,自然无小事。”
“这话极是。”薛盟仍旧一副春风化雨的谦和模样:“内帏不修,真是桩令人扼腕的罪过。”
他从不插手她如何料理内宅。歆荣已然洞悉,这不是心血来潮的敲打,意不在她——
果然,薛盟递来一枝低垂的海棠,闲话似的:“丰乐楼那个并娘,夫人想来也有耳闻。机缘巧合投在咱们家名下,到底带进府中才好,无谓因着她横生枝节,将来被谁攀扯上来。”
那枝海棠太繁密,歆荣一时无处接手,袖中的指腹木木的,像是血脉不畅。
她压制住了身体的寒颤,暗错了错牙,缓声道:“家主所虑,我明白了。这事宜早不宜迟,不如这会儿就派几个嘴严的稳当人,去将并娘接进门…唔,西跨院那边几间屋子一向有人洒扫,暂且叫她与纤纤妹妹作伴可好?”
薛盟没把花递出去,自顾自捏在指尖玩赏,闻言蓦地抬眼,扯了扯唇角:“府里屋子多,也不必安置在西跨院…”
这些小处又执拗起来。歆荣算看透了:他当然是在乎的,前提时,梵烟始终顺他的意。
亲人的小猫儿偶然犯了淘气,势必要略施惩戒,立立规矩。
图穷匕见啊!他能这般行事,她却不能。
歆荣自觉再四隐忍,眉宇间的锋锐犹落在薛盟眼里,他移开目光,手里是无端被辜负的一捧春。片刻,他叹了一口气,呼出那一股混合着烦躁、幽怨与不忍的浑浊,语速忽然加快:“罢了,此事…”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歆荣却比他更杀伐果决:“家主既将内情告知于我,必是信得过我。趁早将人接了来,便是免去外患;至于内宅,不外安抚与弹压,我会处置妥当,不让家主有后顾之忧。”
她上一次如此疾言厉色,还是自己在母亲面前表明要纳梵烟的时候。薛盟腹内说不出是何滋味,简直生出一丝后悔来——他几乎从未有过这等软弱的情绪。
“夫人用心良苦。”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词不达意地称赞一句,接着说:“眼下梵烟与明月,乃是重中之重。偏劳夫人,凡事还请以她们为先。”
歆荣不由得笑了一声,颔首应下,顺势别过薛盟,径直回正院操持。
“…海棠花儿还有得开呢,等姨娘出了月子,我们一道去赏也不迟。”屋中大姑娘正睡着,九莺十锦守在梵烟面前,外头听候的两个小丫头翻起了花绳,好赶走春困。
一个揉揉惺忪的眼睛,往院门口一瞥:“家主来了!”连忙起身要行礼。
另一个背对着门,也立时醒了神,扭身过去,疑道:“哪来的家主?你看花眼了吧…”
先前的丫头这下也嘀咕起来:“大约是吧…”
“提防着家主,不如提防着岳五嫂子,悄没声儿便走到你后头来,一个榧子叫你回神。”她的伙伴握着嘴偷笑:“家主看姨娘的面子,从不与我们计较。如今更有大姑娘的光可沾。”
窃窃私语之际,十锦打了帘子出来,见她二人,便说:“你们俩把这几本画册子给正院七巧姐姐送去。”
两个丫头答应着,伸手就要接,十锦没给:“玩了这半日,手心不知多少汗,先洗了去。”她俩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跑到小茶房里要水洗了手,扯出随身的帕子擦干了,这才小心捧过画册往正院去。
到了地方,虽有几个媳妇丫头来往忙碌,院子里却是一片静寂。一个丫头拉住人欲问一声,那媳妇也不肯停下来。倒是八红听见动静,出来二话不说,先将两人往远处赶:“夫人正忙呢,别叽叽喳喳的添乱。”
小丫头们赶紧说明来意:“我们姨娘特意托人从外头寻来的西洋画册子,打发我们送给七巧姐姐呢。”
八红眉头一挑,顿了一顿,方笑道:“她这会儿不在,我先替她收着吧。”叫两个丫头将册子搁去下房,因手里没现成的小玩意儿可赏,便拦住路过的一个管事女人,解一个荷包来。
那媳妇手里捧着一只锦盒子,赔着笑脸说:“好姑娘,实在是腾不出手来。”
八红可不管这许多,冷眼斜乜向她:“人还没进来呢,你就料定了自己已是那院里的人,不归这边管了?”
女人闻言脸色立变,满口说“哪有的事”,到底一只手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八红,悻悻走了。
八红掂了掂份量,旋即丢给两个小丫头:“拿着吃点心去。”
那两个小的平素在梵烟院里,也分得过不少外头见不着的好东西了,唯独月钱上头毕竟属末等,何曾有这样沉甸甸的攥在手心里?喜笑颜开地谢过八红,拉着手儿连蹦带跳离开了。
八红折回屋中,歆荣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因问:“什么事儿?”八红说了。
歆荣默然不语一时,转头看向西洋钟:“七巧去的有一个时辰了吧。”
八红点头:“路上一来一回是尽够了,想必还得拾掇拾掇。”
灯市口屋舍稠密,栉比鳞次。又正是姹紫嫣红的好时节,邀朋宴友踏春归来,街面上一时水泄不通。
澜序领了十来个小幺儿,一辆素云头翠幔车给新姨娘坐,一辆骡车运送体己箱笼。因薛盟并无交代,不曾清道,去时尚可,回来时乌压压堵得一身臭汗,暗暗叫苦不迭。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袖子扇风,借机悄觑端坐在车沿上、浑然不知热一般的七巧。
行行停停,捱到掌灯时分,终于看见了薛府的门楣,一众人皆不由自主舒了一口气,慢慢悠悠将缰绳一提,徐徐拐向西角门前刹住。
待澜序上前叩开门,七巧方下地,抬手打起车幔,对里头道了个“请”。
角门内一顶软轿抬了出来,两个健壮的仆妇搀扶并娘换乘,一面笑道:“新姨娘请先到正院稍候,咱们夫人看贺姨娘和大姑娘去了。”
东跨院里正撤晚饭,因着歆荣百无禁忌的作派,梵烟的胃口倒比往常略好一些。隐儿早由乳娘喂过了,也不闹觉,躺在摇床里“咿咿哦哦”地,就那边二人的闲谈畅抒己见。
歆荣漱了口,取过丝帕掖一掖嘴角,吩咐乳娘曹氏:“让叶嫂子带姑娘玩儿,你好安心吃饭。”叶氏便是另一位乳娘。原本歆荣担心她们撇下亲生的孩子不能抚育,终日留在这府中,既有悖人伦,待隐儿也不能尽心,起初择中了四人,还是梵烟拦道:“只怕等隐儿断了奶,都还认不全这些妈妈呢。”方才减半。
此时曹氏依言抱着隐儿离开,歆荣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梵烟先挑起了话头:“今儿是第十九日了,还有二十三天。”
歆荣一怔:“怎么?”
梵烟笑道:“不是你说的,月子要坐满一月又十二日。你且先辛劳这些天,我随后就能替你分担回来。”
歆荣听罢,牵一牵唇角:“奇怪,你如今越发客气起来了。”
“你这人…”梵烟睨她:“当真是见你近来清减了,连吃饭时也心不在焉的,我于心不忍罢了。”
歆荣抬眼,直望进她的眼睛里。通明的灯火,梵烟的眸光不显锋芒,不过一派了然的澄透:“你我一起长大,能为你排忧解难,是我莫大的幸事。而今却为着什么,反而叫你在我面前为难了?”
歆荣刻意维持的那点镇定,在这般目光里倏然松动,盘桓胸臆的郁气仍散不出来,仅露出了其下真切的凝重:
“前回,我同你提过那位褚大人的遭遇,本以为是茶余饭后的闲谈,不想眼下居然与咱们利害攸关。
“庙堂之高,虽没有女人的立足之地,但得失归咎,每每少不了红颜祸水的判词。薛盟向来树大招风,是只财盖过势的肥羊,保不齐哪一日被人惦记上。我是没有这份同甘共苦的义气的,不如未雨绸缪——先前不是听说他在外头养了个棋待诏,既是个女子,我便着人将她接到家里了,落袋为安。”
歆荣一边说,一边捻着帕子,拭取手心并不存在的微汗,直到语毕,方耗尽力气似的,迟迟扬起脸,面向梵烟的反应。天地可鉴,她在这一刻绝对比薛盟更十倍百倍地企盼,这番说辞能够尽可能不伤害梵烟,其次方是取信于她。
梵烟静静听她说完,面上既不如何反应激烈,也不如何黯然神伤:“我既知有这么一个人,便知有这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