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侧畔千帆过》遇百川cancer

1、陨落

　　“沈沉舟，我恨死你了……”姑娘的声音颤抖又绝望。
　　利刃划过皮肉的闷响，兵器掉落在地上的声响，以及瘫软的□□倒在地上的声音在沈沉舟的心里泛起一层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像蜻蜓点水一般，根本激不起任何浪花。
　　沈沉舟坐在雕刻着腾浪、用金粉描了边角的台阶上，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具尸体慢慢冷去，等到一切静谧，他这才抬起手，擦掉了溅到自己脸上的几滴鲜血。
　　几滴而已，不多，一擦便擦去了。
　　他的脸恢复如初，依旧冷白，可洁白的袖子上却沾上了血污。
　　大殿内没有掌灯，唯二的两盏烛台也被破坏，掉在地上。大殿内灰暗静谧，沈沉舟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的声音，但也只能听到他自己的。
　　沈沉舟从坐着的台阶上站了起来，头上的冕旒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冷漠地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那把锋刃沾满血液的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淡淡开口：“来人。”
　　听到沈沉舟在大殿内的传唤，站在屋外的大太监走了进去，他低着头走的很快，余光却瞥到地上那具尸体和沾满血迹的剑，不由心下一惊，可他又连忙镇定住，不敢轻易触怒面前这个男人。他躬身行李，两只手相环，脸恨不得整个埋进去：“陛下，老奴在。”
　　沈沉舟淡淡开口，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声音不大，听着很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凉薄不带情感：“李恒，看到了吧？皇后死了。”
　　李恒心下警铃大作，他唯唯诺诺地应道：“老奴……老奴看到了。”
　　沈沉舟似乎也不去管李恒此刻在想什么，他往下走了几个台阶，重新坐了下来，他似乎筋疲力尽，坐下来时坠落感很重。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只管自己地去说：“千帆自杀了，她说，她恨死朕了。”
　　地上那具尸体，是黎朝当今圣上沈沉舟的结发妻子——越千帆。他们自幼相识，在沈沉舟尚未是太子之时，越千帆就已经嫁给了他，她陪着沈沉舟一路走到东宫，再一路走到这高堂之上，走到最后，竟是只剩下沈沉舟一个人了。
　　越千帆脖颈间的大动脉被她自己用利剑划破，血从里面汩汩流出，洇湿了地下的红毯，她面色苍白，倒在血泊里，就像一朵洁白的栀子小花落在红水池中，说不出的诡异美感。
　　“朕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恨朕……朕封她为后，让她母仪天下，她这个位子，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的，怎么还不满足？”
　　李恒不敢说话，他低着头，完全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能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不会被这位帝王给割下来。
　　“朕和她，有两个孩子。”沈沉舟根本不在乎李恒是否回答，他自顾自的说着，“哥哥叫沈寒川，妹妹叫沈寒霜，这是千帆给他们取的名字，李恒，你说，是不是很好听？”
　　李恒赶忙跪下，他一头叩地，挑好的说：“回陛下，二皇子和三公主的名字自然是很好听、很有蕴意的。”
　　沈沉舟重新站了起来，他眼神有些空洞，旁人看不出他到底是冷静还是盛怒，他每次生气，总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眼下皇后死了，朕觉得，寒川和寒霜需要一个新的母妃，你看，溯贵妃怎么样？”
　　溯贵妃是正四品月太守之女月寒，琴棋书画皆通习之，性子可爱外向，甚得沈沉舟欢心，近几年独占荣宠，即便是皇后越千帆，也不能及。风头之盛，叫人艳羡。
　　李恒刚准备开口回答，便听到大殿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皇兄，小妹想知道，您近几年专宠溯贵妃，到底是爱的溯贵妃这个人，还是爱的她有曾经皇后娘娘身上的影子？”
　　女子的声音平稳不退让，虽然礼貌用语仍在，但话音里的愤怒和指责已经溢了出来，李恒听的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跪在地上尽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真是伴君如伴虎。
　　来人正是沈沉舟的幺妹——泽雪公主沈婉晴。她和沈沉舟是同一个母妃所出，自幼兄妹俩的关系就很好，沈沉舟对他几乎可以说是宠的没边，可自从沈沉舟登基之后，两个人的联系就慢慢少了起来，以至于这会儿沈婉晴突然出现在大殿之外，沈沉舟还愣了一下。
　　沈沉舟终是挥挥手，说道：“李恒，你下去吧。”
　　李恒如释重负，应了声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沈婉晴等到李恒出了大殿之后，这才走了进来。她已经许久不来此处了，上次来还是沈沉舟登基不久，那个时候她来恭贺，大殿很简约朴素，沈沉舟还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嗔怪她古灵精怪。越千帆就站在沈沉舟的旁侧，笑的温和，感叹请他们兄妹感情好。而今，这大殿金碧辉煌，金砖银粉，却彻底失了当初的意味，冰冷安静，像华丽的囚禁的牢笼。
　　沈婉晴觉得，这个大殿，这个皇位，早就已经杀死了曾经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郎，坐在上面的，只是一个掌权者罢了，只是如此。
　　沈婉晴知道，刚才自己的那番话已是大逆不道，可她也是太生气了些，自从越千帆嫁给沈沉舟之后，她就与越千帆关系甚好，沈沉舟登基后，虽然沈婉晴和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但牵挂总是在的，后宫的传言也听了不少，原本就为越千帆委屈的沈婉晴在看到越千帆自杀后，终究还是崩溃了，绷不住情绪，气势汹汹地来找她的皇兄理论，她不信沈沉舟敢处死她。
　　沈婉晴半跪在地上，将越千帆抱了起来，让她躺在自己怀里，这一抱，沈婉晴只觉得硌手，越千帆瘦的皮包骨头，即便是死了，面容上也有退不掉的憔悴。
　　沈婉晴的一颗心沉了下去，她不言，大殿内就这么安静了半晌，沈沉舟才听到沈婉晴幽幽地问了一句：“皇兄，现在你满意了吗？”
　　“千帆姐姐死了，皇后之位你就可以赏给月寒了。”
　　“不是所有女人都渴望母仪天下的，你有多久没有和千帆姐姐好好说话过了？她现在这么憔悴这么瘦，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她过得有多苦，有多绝望，你知道吗？小妹猜你一定不知道。其实小妹也不知道，只有千帆姐姐一个人知道。你总觉得千帆姐姐变了，所以才疏远她，可我觉得不是。”沈婉晴将越千帆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变的是你，皇兄。”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月寒时，你说的话吗？”
　　沈沉舟半天没说话，却在听到这一句时，身形一顿。
　　他当然记得。
　　月寒第一次来到宫里毕恭毕敬地冲他行礼，她说她叫月寒。
　　而他第一句话问的便是：
　　“你也姓越？”
　　月寒自然不知道沈沉舟到底说的那个“越”，她只是点了点头，而从那之后，她便进入了后宫，开始独享恩宠。
　　月寒入宫的时候，越千帆已经病了，久居深宫，不晓得是因为身体抱恙，还是因为和沈沉舟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痕，她鲜少抛头露面。
　　说到底，沈沉舟爱的，不过是年少时那个可爱外向、对什么事都充满了期待的姑娘。他不爱越千帆，也不爱月寒，他爱的，只是他想爱的。
　　沈婉晴不乐意和他多说，她重新叫来了侍卫，将越千帆的遗体带走，筹备着准备葬礼，大殿再一次归于寂廖。
　　“沈沉舟，我恨死你了……”
　　这是越千帆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瘦弱的姑娘将沉重的玄铁重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眼神里的绝望和凄楚几乎溢了出来，她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眼睛通红，眼泪顺着她的脸庞落在剑上。
　　似乎在临死之前，她还是企盼沈沉舟能开口挽留她一下的，哪怕一句，她可能就舍不得离开了。可是没有，沈沉舟自始至终没有挽留，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跳梁小丑，或者一出精彩的好戏。
　　于是她心一横，在那一刻结束了自己生命。
　　因为她知道她和沈沉舟的情谊走到了尽头，或者说，她透过帝王的□□，看到了过去的沈沉舟的尸体。
　　凤冠掉落，她终于摆脱了皇后这个位子。
　　她去找她的少年郎了。
　　沈沉舟还记得，血溅到自己的脸上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大殿，不知不觉来到了越千帆的寝宫，他感觉脸上湿湿的，抬手擦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已经哭了。
　　寝宫冷冷清清空空荡荡，连宫人都散了，他这才意识到，越千帆，他的结发妻子，真的，真的已经死了，是被他逼死的。
　　被权力和利益封起来的心似乎开始重新跳动，年少时的悸动和欢喜的记忆重新涌了上来，虽然日子苦了一些，但是简单又美好，纯粹又干净。
　　“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是越千帆嫁给他的那天，在洞房里说的。
　　“太子殿下，走到这步，真是辛苦你啦！”
　　这是他被册封太子的那天，越千帆半调侃半欣慰说的。
　　“陛下，你会是一个明君。”
　　这是他登基的那天，越千帆看着大好河山说的。
　　……
　　沈沉舟终于压抑不住，失声痛哭。
　　他真的失去越千帆了，从他问月寒是不是也姓越开始，一切似乎就都变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