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从今夜白》一壶甜茶

16、无中生出是为有

　　这算是孟玥蓝度过最漫长的一个周末，她被孟宗辉拎回芒山公馆训斥了好一番，在自家大哥幸灾乐祸的笑声里灰溜溜逃出来，回到公寓已是深夜。

　　已是九月，海城闷热的天气愈发让她觉得焦躁。

　　在玄关处甩了高跟鞋，走去酒柜为自己倒了杯红酒，红醇的液体在高脚杯中摇晃着，初醒的酒液散发果木的香气，她将自己窝进沙发，再次扫了一眼手机里沉寂的对话框，藤原龙也仍然没有给到任何答复。

　　是她操之过急，也过于自信了，芒山医疗所虽然具备国内顶尖的实力，却是实打实的盈利医疗机构，这与Mayol非盈利重科研的宗旨有悖，是以Daniel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孟氏作为第一梯队的合作伙伴来考量。

　　而关氏的手段要比她高明太多，以五洲国际酒店为背书打造五星级度假村模式人文医院，承诺90％营收均用作研发和慈善，此外由关氏具备医学博士资质的大公子亲自主持医院运营，这种在外人看来根本是赔本赚吆喝的手段，却在极短时间内打败了国内一票的竞争对手。

　　孟氏不可能开出更有利的条件了，孟玥蓝心知肚明，所以即便藤原龙也能够帮她控制一部分董事会的风向，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改变Daniel对关夕白的首肯。

　　为今之计，只能放弃梅欧，转而与关氏合作，尚能有一线转机。

　　毕竟在投建医疗中心所需地块资源和建造关系上，孟氏有着独一无二的优势。

　　这真的是下下策了，骄傲如孟玥蓝，为了在父亲面前争一口气，也不得不放下身段，考虑向对手低头。

　　如果不能打败敌人，那就加入他。

　　孟玥蓝为自己开解道。

　　商场虽如战场，然而成败本就是瞬息即变，不到合同敲定那一刻，都还存在着无限可能。

　　脑海中的构思一旦成型，孟玥蓝便坐不住了，已是凌晨一点，她却拉开门朝着对面的门户走了过去。

　　门扉紧闭，严丝合缝的防盗门内一丝光线也透不出来，她抬手即将按响门铃时，门却毫无征兆地从里面打开了。

　　“砰”地一声，门板竟是直撞孟玥蓝面门，霎时毫无防备的孟大小姐被撞的向后一个趔趄，捂着鼻子弓下身去。

　　房内的人走出太急，听到声音才反应过来门口站着个人，深更半夜，长发白裙的女人半弯着腰，火红的长发如色泽浓烈的海藻，密实遮住她的面颊，女人双手捂脸，低头一动不动。

　　“你……”关夕白从一瞬的怔忪中回神，往前一步想去查看女人的情况，却见她捂在面颊的白皙手臂上，正有红色的血流涓涓流过，鲜艳地滴落地面。

　　“关夕白……”闷闷的声响从女人喉咙里含糊涌出，随即她仰起头来，挂着鼻下两道红柱，冶魅的眉眼几乎盛不下她冲天的怒火：“你踏马半夜三更吓鬼呢!”

　　“……”关夕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似乎，这话该问你吧。

　　于是悲催的孟大小姐，还未递出降表，就先被敌方爆了头。

　　“自己扶着。”将冰袋放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关夕白给她做了简单的检查，确认只是鼻腔机械损伤导致的少量出血，才微微放下心来，教她用指压法按压止血。

　　孟玥蓝直愣愣坐在沙发上，一手捂着脑门，一手捏着鼻梁，像个倔强的小学生，不满地嚷嚷：“我为什么不能躺着，我头晕。”

　　“不想让血液呛进喉咙就老老实实坐着，一会儿就止住了。”关夕白清洗了窥镜，扶着沙发靠背慢慢在她对面坐下。

　　他动作稍有些迟滞，脸色也有些苍白，一身穿戴整齐的装扮，显然是准备好要出门的。

　　“这么晚了，有约？”孟玥蓝调侃道，她还捏着自己的鼻梁，声音翁翁的，与平日声色俱厉的模样大相径庭，颇有三分娇憨可爱。

　　关夕白似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略显苍白的唇角扯了扯，算作应答。

　　“血止住就可以回去了，这两天不要挖，等血痂脱落。”关夕白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慢慢站起身来。

　　孟玥蓝瞪他一眼，这般直白的用词岂能拿来告诫她这种高贵冷艳的女神。

　　“撞了人还想跑，告你逃逸。”她恶狠狠道：“当心我赖着不走。”

　　关夕白锋利的唇角却十分好心情地弯了弯。

　　“哦？求之不得。”他曼声道，人已朝门口走去，临到出门，他抬手扣了扣门扉上的电子锁，示意她：“你知道密码的，早点休息。”

　　直到他关上门离开，孟玥蓝才从状况外回神，他竟然毫无防备地把她留在家里？不怕她拆了他这破屋子吗？

　　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占领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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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两点的医院长廊，关夕白略显虚浮却快速的脚步走过，行至门口，他顿住脚步擦了擦脸侧的薄汗，才推开门走进去。

　　少年面色苍白地捂着腹部，正在病床上左右打滚，输液瓶碎在地上，水泽散了一地。

　　白天还好好的人，夜间却状况急转直下，病房值班医生搞不定，只好半夜将两名主治叫过来。

　　童静比他早到一步，此时负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什么情况？”关夕白走到病床前站定，示意值班医生将少年翻滚的身躯按住，揭开宽大的病号服审查少年腹部刀口。

　　吻合缝线位置没有出现炎症反应，却渗出了斑驳血丝。

　　值班医生一见他来才算松了口气，忙道：“晚间腹痛严重，反射性呕吐，吻合口有少量出血，怀疑是吻合口瘘导致的腹膜炎。”

　　“疼痛多久？”

　　“有四个小时了。”

　　“体温监测表调出来。”

　　值班医生一下子咀住了，尴尬道：“他疼得厉害一直打滚，仪器撤掉了。”

　　“实时体温多少？”

　　“腋温36.82℃”

　　关夕白按在少年腹部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值班医生，对方则是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少年的表现像极了常见的术后并发症，但有些表征诸如未发热等并不符合典型，原本就有些拿不准，现下被关夕白漠然如水的目光审视过，更是如芒在背。

　　“这里疼吗？”关夕白避开少年腹部的伤口，在他右部腰侧轻轻按压。

　　而被他冰冷指尖触及的少年则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身子用力蜷了蜷，小鹿般的眼睛分外埋怨地瞪过来：“当然疼，你故意的吧。”

　　关夕白镜片后狭长的凤眸微微弯了弯，锐利的眼角漫上几分促狭的笑意：“是么，问题非常棘手，准备下棱镜吧。”

　　值班医生闻言也是一惊，看他按压的位置难道创口感染导致腹水？忙不迭将病床一头的锁扣解除，准备推往手术室去。而冷眼在旁的童静始终好整以暇地站着，一脸看戏表情，始终没有上手帮忙的意思。

　　这会儿却搭了腔：“关医生，要准备二次手术吗，麻醉科今天小吴值班，他刚转正不久，正好练练手。”

　　关夕白会意笑了笑：“可以。”

　　宗宁：“......”

　　宗宁：“等一下！我这会儿好多了。”

　　少年粉雕玉琢的脸庞涨的通红，扣在腹部的手指慢慢松了松，尽管涉世未深，也在一瞬的急迫后反应过来这二人分明是在挪谕他，由是看向关夕白的眼神愈发恼怒：“我不会在这里做手术的，这里的庸医太多，消受不起。”

　　“现在考虑转院完全来得及。”童静声线波澜不惊，前几日那位趾高气扬的孟家大小姐她早就看不过眼，瘟神早日送走也干净。

　　而少年纯净的目光则随之望向童静，审视地在她与关夕白之间打量着，淡粉色的唇瓣带着天生的几分笑意，总是那般纯良无害：“这么急着把我往外推，那就更不能走了哦。”

　　微挑的唇角愈发弯起：“关医生，也要对我负责呀。”

　　从病房出来，关夕白走出几步，才将身背跌撞在墙壁，借力支撑住摇晃的身体，卸了那份刻意撑着的气力，整夜闷痛不停的胃腑和腰椎便开始喧嚣不已。

　　作为医生，他很清楚止痛药的副作用，所以除非要上手术或者实在撑不下去，尽量避免服药，但是眼下他不得不从口袋里摸出一板铝塑片剂，娴熟地开了两粒直接干咽下去，微微闭目缓过一口气，继续硬撑，他可能连明天的早班都起不来身了。

　　口袋里的手机嗡鸣过几声，关夕白张了张困倦的双眼，看到屏幕上美方律师发来的邮件，提醒他周二的签约地点已确认在五州酒店顶层会议厅，请他准时出席。

　　许多年来关振华对于这个不听话的长子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少有像Mayol这次强势地要求他配合，甚至于在他明确表示不愿放弃目前的工作时，也仍然十分强硬地勒令他接下合作医院的管理事宜。

　　他甚少关心商场上的事情，但也知道这次竞标关氏最大的竞争对手是孟氏，也许正是因此向来佛系的父亲才这般严阵以待，甚至刻意放出合作已经达成，并且他将出任院长的消息，在关孟两家无休止的战役中，双方都毫不吝啬耀武扬威的套路。

　　所以今夜孟玥蓝突然出现在门前，虽在意料之外，也合乎情理之中，她不是个善于藏纳心事的人，欲言又止四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他恼于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但也会暗暗欣喜于她不得不向他靠拢。

　　以孟玥蓝百折不挠的性格，断然不会轻易放弃多番努力的成果，她下一步会怎么走，他倒是很乐意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