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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不在 潘枕遍寻将 ...


  •   随从赶马,潘枕同着董执襄在车厢中对坐而谈。一路坦途,约么走了二十里,忽然平地刮起一阵狂风,路边山上大块积雪滚落下来。幸好坠雪离马车甚远,没砸着。但积雪挡住去路,一时又要耽搁。
      潘枕下车去与那随从一通清雪,又有些过路的车夫忙活,不大会工夫便清出一条路来。只是狂风不止,雪被吹成了雾,目光所及一片白茫茫。那随从不敢将马赶出去,董执襄便叫煮了雪水来泡茶。
      原来这随从也是东风县人,乃是个有姓无名的孤儿,幼时跟着卖艺人走街串巷,学了些拳脚功夫,因耍得一手好刀,得一外号叫大刀。后来结识董执襄,便成了随从。主仆俩形影不离,董执襄南方上任带大刀一起,此番官场失落,大刀更是不离不弃,说是主仆其实情同兄弟。
      说话间大刀已将茶叶泡好,送到车厢中来。那董执襄一品,忙抬头凝视大刀,又露出淡淡笑容。
      “我这家奴达诚申信,竟拿出上等的六堡茶来款待张公子,在下如今失官拮据,哪供得家奴这般慷慨。”董执襄玩笑。
      “张公子是体面人。”那大刀言罢,掖紧车帘便坐到外面去。
      方才的矮妇人在潘枕脑中挥之不去。他此番回乡复仇,必要杀了当年害死他亲哥哥的凶手,想着杀完了那人,能逃便也罢了,逃不掉只好就死。虽想着尽量逃,回乡这一路上却一直明白此行凶多吉少。本以为早已坦然接受了此行终有一死,可方才听那矮妇人提起前途凶煞,免不了又替自己惋惜起来。那妇人的话,潘枕并不是一点不信,她知道他谎称姓张,还知道他要杀人,说不准是老天爷见拦他一路拦不住,派个精怪出来吓他。可他管不了,心里哪怕只剩一丝由头能停手,谁也不会想着杀人。既上路,只好往前走。
      虽则路途多舛,能结识这同乡主仆二人,潘枕心下还算安慰。又觉着自己满口谎话对不住这位做过知府的董大人,甚至高看他一眼的仆人大刀。但若说出真实身份又恐惊动了那该杀之人。
      “听闻东风县的大财主乃是二十年前回屯的一位奉恩将军,不知董先生可有交情?”潘枕问起那该杀之人,渴望同乡告知一二。
      “他来时我正走,交错而过。”董执襄饮茶,看来并不知情,“不知张公子找将军所为何事?”
      “家母嘱我回乡料理亲戚遗嘱中房屋田产,如今据在这位将军手上,然在下平头百姓一个,哪能轻易见得面去。”潘枕扯谎道。
      雪雾散后,大刀驾车疾驰,午后便到得东风镇。潘枕下车,与董执襄告别,董先生又叫大刀奉上两包南方带回来的好茶叶。
      “在下二十载未归乡,如今乡里乡亲恐不剩几人相熟,失了官职,又不便才一落脚就到府衙走动,实在无法帮张公子引荐。”
      潘枕拱拱手,示意董执襄不必客气,“董先生已相助不少,一路同行相谈甚欢,实在不该如此客气。”
      “如若不嫌弃,叫大刀随您办事,也好有个照应。”
      “恐怕不好,先生您一路劳顿,多亏大刀兄照料,我怎能……”
      “哎——我董某早晚也得拜上将军府去,大刀先去探探了解这将军为人也有好处。”
      潘枕恭敬不如从命,再三谢过后,带着大刀拜离。他心中很是忐忑,如若当着大刀面掏出匕首来行刺,恐怕连累这董先生主仆,何其该死。可一时也找不到由头令这大刀回去,只好一路相问,去往将军府……
      潘枕身后跟着大刀,走在从未踏足过的家乡土地,见那行人熙来攘往,农民商贩忙忙碌碌,虽不似京城繁华热闹,总不像幼年时母亲描述中偏僻凶邪模样。
      穿过一条大道,来到镇子东南头,远远便能瞧见坐北朝南体面门庭,红瓦灰墙亮眼,在这镇子里称得上堂皇富丽一处大院,门匾上书奉恩将军府。
      潘枕行至门前,摘下肩上包袱,摸摸里面匕首,敛起精神往府门走去,心中盘算如何游说看门亲卫放他和大刀进去,万一更有那进门搜身的规矩,怕是只能拼了命硬闯。一番自相思量不觉走上门阶,却见那府门实际单侧洞开,并无人看管。门前男女老少围拢而坐,每人手中拿着各色荷包,在严寒中谈天说地,好不快乐。一时顾不上多加好奇,稍向院里望望,便跨了进去,大刀紧随其后。
      两人试探着往里走,始终无人拦阻相问,大约进了三进院子,深处传出闹嚷嚷人声。一扇红漆大门拦在下一进院子前,潘枕两人互相看看,都想不通为何要在府内安这一扇别扭扭的门。正犹疑,忽有人推门出来。来人是两个中年男子,一个兴高采烈,一个丧眉搭眼,瞧穿着打扮只是平民,却想不通如何能随意在这奉恩将军府内自由往来,大喊大叫。
      红漆大门一开,里面鼎沸人声更冲了出来,大刀先一步跨进第四进院子,潘枕也急忙跟上。进院一瞧,两人皆目瞪口呆。什么奉恩将军府,根本就是个赌坊。北房堂屋是牌九,东边耳房耍马吊,西边卖山票;东西厢房都是麻将房;院里还有斗鸡的……整个闹喳喳一团乱。
      潘枕二人正发愣,由打东厢房出来一位家丁打扮男子,问潘枕二人可是外乡来的,到这耍钱知不知道规矩。
      潘枕忙问此处可是奉恩将军府,那人才知道潘枕二人并非同道。
      “这是将军府没错,将军不在。”
      “敢问将军到哪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在下拜寻将军有事。”潘枕谨慎问。
      “将军去哪还得跟您交待不成?”家丁一脸不耐烦。
      潘枕有些光火,强压着。
      “将军向来行踪不定,去向不知,归期难料。”家丁说罢插着手转身走了。
      “大清律法,官员赌博,革职枷号两月,鞭一百,不准折赎,永不叙用!更别说堂堂奉恩将军开设赌场!”潘枕怒道。
      四下里赌徒听到这话忽地安静下来,那家丁停下脚回头瞪着潘枕,“你到京里告诉皇上去吧,让他老人家给咱将军定个罪。”说完噗嗤笑出来,东南西北赌局又恢复了常态。
      大刀一步跨上去,抬手揪住那家丁衣领,拎得他脚要离地。
      “你给我说话客气些。咱不怕你,奉恩将军这爵位不过相当于四品武官,打听打听咱家老爷大名去!”说罢松手将那人扔出去。听大刀这话,此人一时不知深浅,也不敢再嚣张。
      “这有正经事,老实说,到哪里能寻到你家将军?”大刀问。
      “真不知道,您就找去吧。”家丁无赖,说完便回房去打麻将了。
      二人由打将军府出来,门前男女老少拎着荷包一拥而上,瞧见还是潘枕二人,悻悻退回原地。一番打听才知道,那奉恩将军不仅开设赌场,还常常参与自家赌局,不为银子,只为赢,一旦赢了,便跑出门外来散钱。于是闲在无事的百姓便常来门前守候,一旦将军在家,又兼手气好,或多或少总能带几个钱回去。
      大刀提议到镇上的花烟馆去找找,瞧这府里暗开赌场的作风,这位奉恩将军多半是花烟馆里的常客。潘枕就随着一起到街面上去寻几家知名的花烟馆,心里打鼓,当年大哥潘锦的死在东风县闹得沸沸扬扬,三人成虎,说什么的都有。往往谣传潘锦进京参加春闱时,票戏子逛窑子得罪了权贵,因而遭人报复。潘家虽早已落没,但早前世代为官,往上数三辈也都是县里的大乡绅。潘老爷受不了这样的传言,带全家躲到京城去,住在同侪家中寄人篱下,体弱多病又兼心神忧惧,没多久便亡故了。潘母自小便教导潘枕,此生许多事不可碰,七七八八终把他养成个在家的和尚,二十来岁了,好些人间美事,至今未曾体验。眼下复仇杀人与他反而简单,踏进那花烟馆简直要了他的命。
      眼看日头要落山,一家店铺挂出红灯,幌子上写着同春烟馆。挂灯的汉子撩开门帘子进去,侧身让出一位穿锦缎花棉袍的大姑娘。大姑娘粉白鹅蛋脸,脑后盘着乌黑发髻,插根素银簪,乌黑的瞳仁向街面上望望,从襟怀内掏出一把糖炒葵花籽,靠在门边咔咔嗑起。
      大刀迎面走上来,潘枕跟在身后。姑娘瞧见大刀,吐了口中瓜子壳,冲爷们儿扬扬下巴。潘枕心嗵嗵跳,大刀已走至门前站定,他却自个立在五丈以外。
      “张公子。”大刀招呼潘枕。
      潘枕假作淡定,忙跟上来。
      “你我二人便就进去找找。”
      大姑娘瞧着大刀面凶不好相与,而后面的潘枕儒雅温和想必好摆弄,于是瞳仁一挑,伸手掐了潘枕一把。潘枕一机灵,差点跳起来,慌乱之中伸手去拔大刀挂在腰间的大刀。
      “大刀兄,叫我看看你这刀吧。”潘枕瞪着眼问。
      大刀一时不明白潘枕意欲何为,这刀不是他要紧的物什,也就答应,取下来给潘枕瞧。好在刀不沉,潘枕拔刀出窍,那刀片映出寒光,吓得大姑娘直往后撤。
      “您就瞧不上咱,也不至于玩儿命吧?”
      “好刀!”潘枕实在无话可说,于是故作淡定,铿锵有力道。
      “奉恩将军可曾到过?”大刀干脆问那大姑娘道。
      “谁?”
      “奉恩将军。”潘枕将刀交还给大刀。
      “二位爷怕不是外乡来的,咱将军什么时候转了性,喜欢娘儿们了?再说了,将军他也不抽这个。”姑娘作势吸大烟的模样,“找将军怎不去山上清溪道观瞧瞧?”
      “将军去道观做什么?”潘枕问。
      “咱也不明白,咱也没处打听去。”大姑娘笑道,又掏出瓜子来嗑。
      潘枕和大刀互相瞧瞧,赏那大姑娘几个钱,便趁着天还没黑透,往西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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