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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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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封书信,一封已被江逢涧拆开,正放在正厅的祭台上,压在另外两封上面。
宋初昭抖着手,把她那封打开,才看了两行,便呜咽一声,捂着嘴蹲下了。
信纸没拿稳,忽忽悠悠地落地,被江逢涧弯腰捡起,又珍惜地吹去沾上的纸灰。
两封绝笔信,拼出那人短暂又不为外人道的一生。
宋家在徐州,是有名的豪绅大族,祖上出过两任刺史一任阁老,哪怕后来子孙不济,也靠着连街的铺子和许多田庄维持着该有的体面。
宋家主家这一辈,老太爷早逝,只有宋大老爷和宋二老爷两个嫡子。宋大老爷敦厚老实,却不十分聪明,屡试不第,考过秀才之后就再没往上中过,最后在州府里做了个挂职的小官儿,平时仍旧闷在房里苦学;宋二老爷倒是聪敏过人,但是很不安分,十七岁中举之后就在家里待不下去了,非要去游学,和宋老夫人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二十几年没回来。
宋老夫人伤心欲绝,寻遍整个徐州乃至整个赤凰都找不见,慢慢地,大家都以为他死在外面了。
时间消弭掉刻骨的悲恸,直到江逢涧拿着宋二老爷的信物找上宋家。
他是宋二老爷的最后一个学生,关门弟子。
他三四岁时,黄河改道,兖州遭了灾,爹娘全没了,被游学路过的宋二老爷从水里救起,自个儿不记得大名,宋二老爷就指着把他捞起来的江水道:“以后你就叫江逢涧吧。”
宋二老爷自号余仁子,穿着一身道袍,走遍天下南北,广收弟子,很有些盛名。
不过他们只知“余仁子”,不知宋二老爷,是以宋家找了许多年,也杳无音讯。
这次到兖州,也是机缘巧合,他有学生是兖州人,考学出仕做了官,邀请老师前来一叙。
没成想碰上发大水,被截在了半路,还捡了个泥团似的小孩儿。
从此江逢涧便跟在余仁子身边,开蒙读书,做了他最小的弟子。
直到十一岁,余仁子病逝,死前把信物交给他,让他去投奔宋家,顺便报丧。
陈年伤疤一夕揭开,宋老夫人捧着信物,哭得撕心裂肺,昏过去好几回。匆匆赶来的宋大老爷和宋夫人迁怒于他,冷冷地命他出去跪着。
他们以为江逢涧是宋二老爷在外面生的孩子。
正堂里,请大夫的请大夫、喂药的喂药,一片兵荒马乱,谁都顾不上他。江逢涧默默起身,走到院子里跪下。
老师对他恩重如山,跪一跪他的母亲,理所应当。
时值盛夏,又趋近正午,正是日光越发浓烈的时候,院子正中没有树荫遮挡,铺着碎石青砖,晒得滚烫,人跪在上面,就像跪在一块烧红了的铁板上。
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淌,他一个孩子,千里迢迢地从兖州赶到徐州,虽然有以前的师兄一路帮衬着,但仍是艰辛不已。如今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又被烈日晒着跪在这里,就快要筋疲力尽。
“呀,这儿怎么跪了个人呀?”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女童清脆的叫喊,“元娘元娘,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另一个相似却轻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响起,淡淡的,不似刚刚那个孩子一样活泼。
江逢涧眨掉滴落到眼睛里的汗珠,她们也走到了近前。
原来是一对水灵灵的双生子,圆脸杏眼,一模一样的可爱,只是右边那个一脸病容,如明珠蒙尘一般。
疲惫到极点,他居然还能混混沌沌地想这么多。
两个女童穿着相似的小褂子,不过左边那个裙角绣的是向日葵,右边那个绣的则是紫鸢尾。
“向日葵”更活泼一些,蹦跳着绕江逢涧跳了一圈,叽叽喳喳地问旁边的教养嬷嬷:“嬷嬷,他是谁呀?”
嬷嬷只说不知。
“哼,那我去问奶奶!”她奶声奶气地道,回身去拉那个“鸢尾花”,“快走快走,要赶不上午食啦!”
“鸢尾花”往后躲了躲,用巾帕捂着嘴角咳了两声,她身边的嬷嬷连忙挡住“向日葵”,哄道:“大小姐先进去吧,二小姐身子弱,跑跳不得的。”
“唔……对不住啊元娘,我总是不注意……那我先进去啦!”“向日葵”像模像样地道歉,然后拉着自己的嬷嬷跑进了正堂。
“鸢尾花”目送着“向日葵”的背影转过屏风不见了,才弱弱地开口,对嬷嬷说:“让人给他送一碗淡盐水,再撑把伞吧。”
嬷嬷应下,去寻人做事,她便一个人慢慢地走进了正堂,没有看江逢涧一眼。
而江逢涧听见了所有,很快便有阴凉和盐水送到他面前。
过了一会儿,有个侍女出来,翻着白眼儿叫他进去,不客气地说:“你可得谢谢我们小姐。老夫人还没醒,要不是小姐替你求情,你得跪一天!”
江逢涧没吭声。
转过屏风,宋大老爷和宋夫人坐在主位上,旁侧坐着两个小姐。
见他进来,“向日葵”探头探脑,表现得十分好奇,被宋夫人瞪了眼才端正坐好,眼睛却还滴溜溜地转;而“鸢尾花”则娴静多了,只对他微微一笑,便垂目端坐,小小年纪就有种八面不动的持重。
“小弟他离家这么多年,你说是他的弟子,我们就要信?除去那个玉佩,你可还有什么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宋大老爷轻咳一声,严厉地问道。
“老师时常散财、接济穷人,十分清贫,过世时,家里只有三箱旧书可称旧物。”江逢涧垂首,显得十分老实,“不过弟子是老师亲手教出来的,可以模仿一二老师的笔迹。”
“笔迹谁都能仿。”宋夫人轻嗤一声,像是不满丈夫问不到点儿上,“我宋家也不是养不起一个闲人,只是你老实交代,你到底只是他的弟子,还是他的……”
“茹娘!”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内室传来,极严厉地打断她的话。
厅中众人连忙从椅子上起身,向着走出来的老夫人行礼。
“母亲……”宋夫人想要说些什么,被老夫人打断,后者面上满是皱纹,眼睛红肿,却精神尚可、目光如炬,被侍女扶着站在厅上,盯着江逢涧道:“既然是我小儿的弟子,以后便住在府上,和祁哥儿一般养着,去家塾读书。”
“母亲,这……”宋大老爷被媳妇推了一把,有些犹豫地开口。
“就这样安排。”宋老夫人打断他,严厉地扫视过众人,“此事到此为止,听到没有!。”
两个孩子不知原委,“向日葵”被奶奶吓得一抖,“鸢尾花”一副柔弱的样子,反倒波澜不惊地躬身应是。
后来江逢涧才知道,那一对儿双生子,是宋大老爷唯二嫡亲的孩子,“向日葵”是大小姐宋初昭,“鸢尾花”是二小姐宋初莳。
双胞胎听起来有多子多福的意味,实际上不好怀,更不好生,宋夫人生产时坏了身子,再也怀不上,所以宋家大房两个男丁都是庶出。
就连这两个孩子里,其中一个也是先天不足,出生便伴有心疾,稍有不慎便会心口难受、呼吸困难。
没错,就是二小姐宋初莳。
宋老夫人大悲之下,再没心思留他们用饭,打发他们各回各院去了。
宋初莳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和父母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占了日光最好的东厢房,所以和父亲母亲一起回去。宋初昭则住在隔壁的院子里,却被母亲拎了回来,按在正房里一顿训。
当然,宋初莳早早地被送回了屋子,没让一点儿嘈杂传到她耳朵里。
后来宋初昭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跟父母置气,没在正房里用饭,跑到东厢房去蹭宋初莳的药膳去了。
宋初莳房里满是药材的清苦味儿,连身上都给腌入味儿了,她吃药吃的多,不觉得药膳如何难吃,但是宋初昭吃不下,要不是为了躲母亲,她才不会来宋初莳这儿蹭午食。
她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搅着加了十几种药材的粥,抽抽搭搭地抱怨:“……母亲也是,不就是个人嘛,干嘛揪着不放,而且我只是求了求情啊,又没做别的……”
宋初莳慢吞吞地吃着饭,并不答话。
“我真是讨厌死他们了!”宋初昭越说越生气,把勺子一扔,一拳捶在小矮几上,震得杯盘“当啷”一声。
小女孩儿娇纵,大多如此。
这动静太突然,一旁的嬷嬷赶忙上去查看宋初莳的情况,一边替她抚着胸口顺气,一边略带埋怨地对宋初昭说:“大小姐,您可小点儿动静,二小姐她受不得惊吓。”
宋初昭也是一时气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愧疚地向前探着身子,越过矮几摸摸宋初莳的头:“你没事吧?”
宋初莳嘴唇发紫,推开嬷嬷,摇摇头,喘了两声,低声道:“没事。”
宋初昭松了口气,坐回去,讨好地给宋初莳夹了两筷子菜,自己却仍是不吃。
太难吃了。
宋初莳抬眸看她两眼,突然淡声说:“你知道母亲为什么骂你吗?”
“不就是我乱认好人,没有戒心嘛?”
宋初莳摇摇头:“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母亲本想用他来试奶奶的态度,结果被你搅合了。”
“啊?”宋初昭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满是疑惑。
“母亲是主母,却没有嫡子,我们的两个庶兄弟本来可以拿捏在她手里,哪怕日后继承了宋家,她也是头一份尊贵的嫡母,中馈还是在她的手里。”宋初莳慢吞吞地开口,轻声娓娓道来,“但是如果那个新来的真的是叔父的孩子,他便成了我们这一辈唯一的嫡子,家业日后怕不是都要交到他的手上。到时候,母亲再难掌控住整个宋家。”
“啊……?”宋初昭仍然没听太懂,张着嘴发出疑问的声音,好好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现在却跟个傻子一样,嘴角还挂着晶莹的液体。
宋初莳叹了口气,拿出帕子,探身越过几案,擦擦宋初昭嘴角流出的口水,放弃了:“算了,反正他不会成为我们的嫡亲哥哥,你也没必要听懂这些。”
“……啊?”宋初昭接住扔到她怀里的帕子,越发迷糊,“你怎么一会儿说是嫡子一会儿又说不是的?”
“因为他就算真的是叔父的孩子,也是私生子,看奶奶的态度,绝不会让他玷污宋家百年清誉,所以不会让他认祖归宗。”宋初莳神色复杂地看着宋初昭,“当初你与我争夺养分时,是不是忘记培育脑子了?”
宋初昭不以为意,坐在榻上晃荡着腿:“你想得真多。”
宋初莳抬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半晌,突然若有所思地说了句:“总之,如果他知恩图报的话,应当跟你道声谢才是。”
因为身体不好,宋初莳并不与其他孩子一起上家塾,而是有女先生专门去给她上课,所以江逢涧半个月之后才在某次家宴上再次见到她。
离开宴还早,大家都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她依旧是和宋初昭一起来的,宋初昭坐不住,早就蹦跳着去找其他人玩儿了,而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阴凉处的竹椅里,手中捧着一碗冒着苦味儿的补药慢慢地喝。
江逢涧委婉地推掉祁少爷热情的投壶邀请,走到宋初莳面前。
“……二小姐。”他看着安静的小姑娘,突然有些紧张,紧着声音叫了一声。
宋初莳抬起头,小脸苍白,眸色淡淡,看了他半晌,才微笑道:“是江哥哥呀。”
江逢涧抿了抿唇,说:“我、我来是想向你道谢。”
宋初莳把喝了一半的药碗放到一旁的侍女手里,用帕子擦擦嘴,有些疑惑地问道:“谢我什么呢?”
“一个月前,我刚来……你给我送了伞和盐水,还替我求情。”江逢涧在宋初莳清澈又专注的眼神里,声音越来越低,脸却越来越红。
“求情……?”宋初莳像是没想起来,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但马上又微笑起来,“嗯,没事的,不用放在心上。”
“宋夫人像是不喜欢我,她之后没有说你吧?”江逢涧犹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
“没有……”宋初莳抬眼看了看江逢涧身后跑得像个假小子的宋初昭,视线又转回江逢涧身上,“我身子不好,我娘她,不舍得说我的,放心好了。”
随后她又关心地问起江逢涧的生活起居,周到得不像个只有七岁的孩子。
刚巧宋初昭手里举着个活的蚂蚱跑过来,兴奋道:“元娘元娘,你看这是什么?”
江逢涧回头,先看见她手里不断挣扎的虫子,瞳孔一缩,便觉不好,刚要让她把虫子拿开——
只听清脆的碎瓷声响,随后空气中蒸腾出药材独有的清苦味儿。
“二小姐!”嬷嬷站得远了些,只来得及惊呼一声。
江逢涧回身便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宋初莳揪着领口的衣服,急促地呼吸着,唇瓣暗红,脸色却苍白如纸,无力地要往下倒,被他一把扶住。
“药……”宋初莳挣扎着,用气声说道。
“药呢?!”江逢涧不知道该去找谁要,也不敢乱动,只能徒劳地大喊着。
宋初昭早就吓呆了,手上一松,蚂蚱也不知道蹦到哪去了。
“在这儿在这儿!”嬷嬷挤进来,把一颗小巧的药丸轻车熟路地塞进宋初莳的嘴里。
“让开,大夫来了!”后头有小厮高喊着开道。
场面虽然杂乱,但不至于失序,看样子二小姐突然发病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回了。
随后宋老夫人和宋夫人也赶来,着人把宋初莳送到后堂耳房,宋初昭讷讷地跟在众人身后,看他们仔细安顿好宋初莳。
“啪”!宋夫人回身便扇了宋初昭一耳光。
“又是你!”宋夫人气急,当着众人的面就训斥道,“告诉你多少回了!你妹妹身子弱,身子弱!你非要害死她才高兴是不是!”
宋初昭“哇”地哭了,指着江逢涧道:“他也在的!”
众人的犀利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了默默伫立在角落里的江逢涧身上,那一刻,江逢涧真切地体会到了恐惧和孤独。
发病的人是宋府的嫡小姐,而他是唯一在场的外人。
怀疑、憎恶、愤恨……一道道目光像刀子一样,笼罩在这一方空间里,让他无所遁形。
就连宋老夫人此刻也沉默着,不曾开口维护。
“你……”宋夫人咬牙切齿地开口,想要发落他。
“娘亲。”
虚弱的声音从耳房门口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声,低哑微弱,却刚好能够让人听见。
“好孩子,你怎么起来了?”宋夫人连忙迎上去抱住她。
“不、不关他们的事……”宋初莳说一句话,就要歇上好一会儿,“是我昨天晚上,没睡好……”
宋夫人害怕吓着她,收敛了怒容,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拍拍她的肩:“那你快进去躺着,睡上一觉,乖啊。”
宋初莳抬头看看她,又扫过大哭不止的宋初昭和沉默站着的江逢涧,有些执拗地说道:“不怪他们。”
“好好好,不怪不怪,娘亲不罚他们了,啊。”宋夫人心疼死了,亲自抱起她往内室走,一边走一边哄道。
宋初莳趴在宋夫人肩头,迎着江逢涧关切的目光,对他微微笑了笑。
江逢涧有些恍惚,此时就听见宋老夫人威严的声音:“都在这儿站着做什么?昭姐儿还不赶紧去洗把脸?都回前厅!”
宋初昭抽噎着,被她自己的嬷嬷抱走了,众人也如来时一般,拥往前厅。
自始至终,都没人理会江逢涧。
他本来就身份尴尬,如今又为宋夫人所恶,连大小姐见了他都从来不给好脸色,府里的人因此常常有所怠慢,不光是吃穿用度,就连家塾里分得的书本和笔墨,到他这儿也都是些用剩下的次品。
“我娘说了,后日的院试要是过了,就给我单独开一个院子!”家塾里,有偏房的公子说得眉飞色舞。
马上就有别家的公子反驳道:“得了吧,你连篇文章都写不好,今年还得看本公子我!”
“嘁,就你?我看那个新来的能过,你都过不了!”很快那边便聚拢了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地。
“拿我跟他比?他连根不奓毛的笔都没有!怕不是要去写血书哦!大小姐,你说是不是?”
宋初昭年纪小,跟着家塾先生启蒙,所以也在房里。
这些都是偏房的子弟,以后是要仰仗着正房生活的,所以一个个的对宋初昭极尽讨好,这讨好的内容里,也包括了霸凌不被宋初昭喜欢的江逢涧。
但是宋初昭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也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院试会试,皱了皱鼻头,自顾自地趴在桌子上拿毛笔画画,没理会他们。
这帮纨绔子弟觉得很没意思,又不能去欺负嫡系的大小姐,就只能又把注意力转移到角落里默默看书的江逢涧身上。
这下,江逢涧连笔,也没有了。
晚上回到他自己的厢房里,灯烛晦暗,照出榻上小几上摆的一沓熟宣。
一笔一划,字迹虽然尚有些幼稚,但是风骨初现。
这是一篇被先生称赞连连的文章,他的身份尴尬,先生不好明里表彰,只私下里让他好好准备院试,说是夺魁也未可知。
但是他却连一支能写字的笔都没有了。
江逢涧眨眨眼,眨掉挂在睫上欲落未落的一滴泪。
他从榻上下来,想要翻翻自己来时带的包裹,看有没有多余的碎钱,可以买支笔来凑活用。
突然门被敲响,他有些意外,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宋初昭。
“大小姐?”他低头看去,宋初昭也低着头,头发披散着,只能看见小小的一个发旋儿。
“可不是我要来送的,是元娘让我给你的!”她沉默了好一阵儿,突然没好气地大声嚷了一句,把一个包裹一股脑儿地塞到江逢涧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后边婢女拼命地追。
“……?”江逢涧茫然地抱着包裹,最后摇摇头,回了房里。
打开来看,里面赫然是文房四宝,都是正房才用得起的好东西。
“二小姐?”江逢涧看着摊在桌子上的“雪中炭”,珍爱地伸手摸摸。
宋初昭闷头跑回自己院子,累红了一张脸,趴在席上喘着粗气。
她想起散学后的事情。
夕阳西下,家塾就建在外宅,与内宅不远,她蹦跳着往回走,在自己院子门口看见了安静等待的宋初莳。
“元娘?”宋初昭唤了声,几步跑过去,“元娘,你好些了?”
那天以后,宋初莳一直卧床养病,连她都被宋夫人禁止去打扰。
宋初莳笑笑,小大人似的伸手摸摸那张和她一模一样、但是白里透红的脸,缓声道:“急什么?跑得脸都红了。”
“呜!我想死你啦!”宋初昭把手里的东西扔给后面的侍女,一把抱住宋初莳,在她脖颈间撒娇地磨蹭着脸。
“大小姐,快让二小姐进去坐吧。”后面的嬷嬷提醒道。
“哦,对对!你不能累着,快来快来!我让他们把软垫都铺好!”宋初昭当先跑进房里,指挥仆人们为宋初莳垫上一层层的软垫,热出了一身汗。
两人坐在矮榻上,亲亲热热地挤在一处。宋初昭就没个安静的时候,叽叽喳喳地给她讲这几天发生在家塾里的趣事,宋初莳则捧着茶杯安静地听,偶尔应和一两声。
“……他们还说院试什么什么的,我都听不懂。”宋初昭皱着小脸,抱怨道,“还说什么毛笔……之类的,我忘啦!”
宋初莳无奈地摇摇头:“院试就是男子做官前要考的试……与你我关系也不大,你听听就算了。”
“唔。”宋初昭乖乖地点头,元娘比她聪明,元娘说得全都对。
“你记不记得,我心疾发作那天,是谁给你捉的蚂蚱?”宋初莳突然问道。
宋初昭骤然想起那天,想起无力倒下的宋初莳和挨的那一巴掌,心有余悸地抖了抖,道:“真、真是被我吓的?”
“嗯。”宋初莳说,“我是怕母亲训你,才……”
“元娘……呜呜,元娘你真好……”宋初昭又抱住她,把头埋在她怀里,感动地说。
宋初莳连忙把手里的杯子举高,里面的茶水差点泼出来烫到她。
一旁侍女把杯子接过去,宋初莳腾出手来,才费力地把宋初昭挖出来,捧着她的脸,认真地问道:“是谁给你抓的蚂蚱,让你拿给我看的?”
“好像是五哥?”宋初昭眨眨水汪汪的眼睛,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道。
五公子是偏房的孩子,与正房的血缘关系比较近。
“我知道了……”宋初莳放下手,又摸摸她的头,“我好像记得,你那天冤枉了江哥哥?”
宋初昭嘟囔了几句,抬头看看神色认真的宋初莳,才泄气地说:“好嘛。我承认还不行嘛。”
“你不喜欢蚂蚱吗?”她生硬地转移话题,大眼睛滴溜溜地四处看,就是不看宋初莳。
宋初莳微微拧眉:“……太脏了。”
她从榻上下来,整理衣裙:“我要回去喝药了,母亲让你一会儿去用夜宵,顺便考考你这几天学的东西,记得好好准备。”
“!!!”宋初昭一把从榻上翻下来,哀嚎道:“你怎么不早说啊!!!”
宋初莳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
宋初昭悲愤地用薄被裹住脑袋,什么神童,呸!母亲还拿他与我做对比,骂我不学无术,本小姐还要去给他送笔墨赔罪!气死了气死了!!
后来,江逢涧以十一岁稚龄,成为了整个徐州最小的秀才,而五公子则在院试上被查出舞弊,永远断绝了仕途。
宋家子侄一辈,读书似乎都没什么天分,只有零星几个秀才,据说那五公子已经及冠数年,为了图一个虚名,才铤而走险,结果被查出来舞弊,气得宋老夫人当场开祠堂,把五公子一家逐出了宋家。
而江逢涧一跃,成为了整个宋家都要拉拢的香饽饽。
宋夫人哪怕再不喜欢他,也捏着鼻子给他办了庆功宴,所有平辈的子侄们都列席,宋家两位嫡小姐也在。
江逢涧换上了新做的衣服,有些忐忑地捏了捏藏在袖中的宣纸。
这是他在院试上写的文章,出考场以后又誊抄了一份,他想送给她。
又怕她嫌弃。
十一岁的少年,此时已经微微有了些日后俊朗的轮廓,又换上了簇新的衣袍,显得鹤立鸡群,风度翩翩。
许多少女们悄悄看他,他却全然不觉,径直走向坐在僻静处的宋初莳。
众所周知,宋二小姐身子骨差,受不得闹,所以她那一处没人敢去叨扰。
这回是宋初莳先看见的江逢涧,她端坐在树荫里,远远地微笑着,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二小姐,我……多谢这段时日以来的照顾,这是我的文章,不知……请不要嫌弃……”越说越乱,和自己想好的完全不一样,江逢涧脸涨得通红,手递到一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却有一双小手接过了那一份沉甸甸的宣纸,宋初莳眯着眼睛笑了,说:“好呀。”
轻飘飘的声音打着旋儿,飘进江逢涧脑海,荡起一层层的回声。
江逢涧呆呆地站了会儿,才愣愣地告辞。
确实是锦绣文章。宋初莳看了会儿,直到开宴,才把宣纸卷起来交给嬷嬷,一边往正厅走,一边交代好:“收好了,我要留着的。”
嬷嬷笑道:“小姐喜欢?”
“我觉得写得很好啊。”宋初莳瞟了眼人群中央的江逢涧,轻声道,“反正,比我看的一些杂书,写得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