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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小毛贼 天朗气清, ...

  •   江城踞长江之滨,自太祖年间便是漕运重镇。沿河十里街市,酒旗招展,货栈林立。
      每日寅时三刻,码头便已人声鼎沸,而比漕工起得更早的,是那些挎着藤箱的报童,箱中整齐码放着墨香未干的《江陵邸报》。
      这邸报之制,源自永昌四年。太祖为通达民情,特许各省布政司设抄报行,除刊发朝廷诏令外,更辟“市井采风”一栏。起初不过记录些婚丧嫁娶、米价涨落,至高祖年间,竟渐渐衍生出一门新奇行当,“食评先生”。
      这些先生多是些落魄文人,却生得一副刁钻舌头。他们走街串巷,专品各家酒肆茶楼的时新菜肴。因常年饕餮,个个腆着浑圆肚皮,百姓便戏称为“大肚爷爷”。
      其中翘楚者,如城南苏本先生,曾以“一箸定乾坤”闻名。但凡他筷子点过的菜品,次日必被抢购一空。
      承天七年,江城抄报行主事顾弘文首创“品鉴契约”,酒楼缴三钱纹银作保,“大肚爷爷”试菜后撰文登报。若所言不实,保证金充公;若引来食客如云,则另付润笔之资。
      此法一出,江城七十二家饭馆酒肆竞相签约,连文南河畔的“醉仙楼”都专程派人过江求评。
      清晨,卖报童子脆生生的吆喝穿透薄雾:“新报咧!观前街‘张记’新出蟹黄包,大肚爷爷亲题‘金玉满堂’,城西‘寻味斋’时鲜鲈鱼,持报可免银五分!”
      街边早点摊上,绸缎庄伙计与衙门书吏争相购报,倒把卖炊饼的老汉看得直咂嘴,“如今这世道,吃饭竟要先看纸上文章了。”
      -
      时值隆冬,天光清冽。
      淡金色的日影穿过寻味斋雕花槛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暖意。
      二楼雅室“停云轩”内,鎏金猊炉吐着缕缕沉水香,江觅雪半倚着朱漆门框,不时朝外张望。
      日光掠过她瓷白的脸颊,为杏眼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晕。这双眼睛生得极灵,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如寒潭映月,笑起来便成了两弯月牙儿。此刻因打着主意,眼底流转的光彩更比发间那支累丝金蝶簪还要活泛三分。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藕荷色交领短袄,配着月白挑线裙子,腰间松花绿丝绦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这身打扮虽素净,却因领口袖缘密密绣着的缠枝莲纹而显出不露声色的讲究。最妙是耳垂上那对珊瑚珠坠子,随着她转头催促的动作,在纤细的颈边晃出俏皮的弧度。
      纤指轻叩檀木门扉,对着帷幔后窸窣作响的人影低唤:“哎呀你快些换呀,不然一会那个萧什么来了,就发现咱们掉包了,”
      湘绣屏风后,小丫鬟文心正手忙脚乱地系着鎏金璎珞项圈。那赤金点翠的禁步、累丝嵌宝的臂钏叮当作响,倒把她惊得愈发笨手笨脚。
      “我说小姐,我假扮你,万一被发现可如何是好啊,老爷定会打死我的。”小丫鬟蹙着远山眉,连鼻尖都沁出细汗。
      江觅雪闻言转身,藕荷色裙裾在青砖上旋出半朵芙蓉。她随手将鬓边珠钗扶正,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杏眼里漾着狡黠:“不会的,这个萧公子又没见过我,到时你就随便和他含糊几句,到时再寻个什么气场不和的由头搪塞一下我爹就行。”
      见文心仍咬着唇,江觅雪忽地扑上前攥住对方衣袖。
      缠枝莲纹的纱罗被扯得簌簌作响,那双秋水明眸霎时蒙上雾气:“再者说,你我自幼的情分,还抵不过这一桩荒唐事?眼看我这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要被拘着和这些见都没见过面的劳什子相看,可怜呀……”江觅雪话音渐低,语气中皆是幽叹,“况且我还有大业未完,江城的百姓需要我!”
      “好了小姐,苦肉计已经演过三回了,差不多行了。”文心无奈的将那张欺霜赛雪的脸推远半尺。
      江觅雪顿时笑逐颜开,珊瑚珠耳珰在颊边轻晃。
      她挽起文心缀着珍珠袖缘的皓腕,“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两人绣鞋踏着木楼梯吱呀作响,惊起檐角铜铃一串清吟。
      -
      时近午初,酒楼大厅尚显清寂。
      三五食客散坐其间,跑堂的小二倚着柜台偷闲打盹,檐外日影斜斜地爬上青砖地面。这寻味斋既是江城首屈一指的酒楼,往来宾客自然非富即贵,满堂尽是貂裘鹤氅的身影。
      在这锦绣满堂之中,萧文澜甫一现身,便如皓月临空般攫住了江觅雪的目光。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衣袂间若隐若现的唐草纹路流转生辉,腰间那枚镇北军的羊脂白玉令牌莹润如雪。虽无金玉之饰,却自有一派清贵气度,在这满室拥裘着锦的宾客中,恰似一柄出鞘的宝剑,锋芒内敛却难掩光华。
      萧文澜负手而立,目光如电般扫过厅堂,不过瞬息之间,便已锁定了江觅雪所在的方位,步履沉稳地向她行来。
      江觅雪心头蓦地一颤,纤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暗自思忖:“莫非这萧公子已识破了我的身份?”转念又想,二人素未谋面,听闻萧家公子昨日方至江城,断无相识之理。可方才那灼灼目光分明只在自己身上流连,对盛装华服的文心竟视若无睹。这般蹊跷,倒叫她一时捉摸不透。
      眼看要露馅,江觅雪只得见招拆招。她上前一步行了个礼,还未开口说话,大堂东侧喧哗骤起。
      一名身着粗布短打的年轻后生横步上前,抬手拦住掌柜去路。他扬了扬手中邸报,声若洪钟:“掌柜的,这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凡持此邸报者,当赠清蒸鲈鱼一尾。如今您这般推诿,莫不是要食言?”
      掌柜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冷笑道:“青天白日的,休要血口喷人。谁人与你立的约,你自去寻谁。莫要在此处碍着老夫做生意。”
      那后生闻言,胸膛剧烈起伏,显是怒极。他抬手抹了把脸,忽地面向四周宾客抱拳道:“诸位明鉴!这《江陵邸报》上分明印着‘凭此报可获赠清蒸鲈鱼一尾’。如今掌柜为少交润笔费出尔反尔,实乃欺客之举。诸位若持此报,皆可要求掌柜赠菜。”
      话音未落,满堂哗然。
      百姓一向如此,不与自身切实相关之事,跟风是常态。
      有食客已从袖中掏出邸报仔细比对,更有人拍案而起。掌柜见势不妙,急命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上前,眼看就要将那后生架出门去,场面一度混乱至极。
      -
      “且慢!”
      一道清冷女声穿透嘈杂人群。
      江觅雪自外围缓步而来,素锦裙裾拂过青砖地面,在众人注视中走到厅堂中央。她俯身拾起那卷跌落尘埃的邸报,葱白指尖轻轻掸去纸上浮尘,佯作专注地逐字细读。
      掌柜眯起三角眼打量来人,见是个丫鬟打扮的少女,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哪来的野丫头多管闲事?仔细你的皮肉!”
      威胁之语如泥牛入海,江觅雪恍若未闻,反手“啪”地将邸报拍在酸枝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刊虚假邸报欺客,王掌柜就不怕衙门里的水火棍?”
      “哈!”掌柜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山羊须簌簌抖动,“黄毛丫头也学人诈唬?老夫在这朱雀街上……”
      话音未落,江觅雪已悠然落座。她执起冷透的茶盏浅啜,忽而蹙眉:“凉了。”随手泼去残茶,起身将邸报高悬于门楣之上。
      “哐!哐!哐!”三记清脆叩门声惊飞檐下麻雀。街面行人纷纷驻足,转眼间门前已围得水泄不通。江觅雪立在阶上,衣袂被穿堂风轻轻掀起。
      “掌柜自是见过风浪的,怎会被我一小小女子吓住。”她声如碎玉,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想善意提醒您一句,贵店当初掌柜和大肚爷爷达成共识,由大肚爷爷来此品鉴新菜,将味道上乘的菜品向百姓们推荐,并且由你二人一起向抄报行提出申请,刊登品鉴细则来为寻味斋招揽生意。刊登之前,你们店应是缴纳过保证金的,保证品鉴之语字字属实且绝无夸大。同时也答应帮抄报行促进邸报销量,只要凭邸报前来便可有一份赠菜。现如今,客人拿着邸报不仅没有赠菜,还要被你赶出酒楼,此事若传到抄报行主司顾老耳中……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呢?”
      掌柜面色骤变,额角沁出冷汗。他死死盯着眼前少女,明明是一身素净打扮,却掩不住通身气度,谈吐间竟对抄报行内情了如指掌。
      “掌柜的,”江觅雪忽然莞尔,“堂堂一店之主若不能言出必行,恐被人笑话。今日履约赠菜,明日满城争说鲈鱼鲜美,寻味斋的名声远扬,这笔账您还算不明白么?”她故意拖长尾音,目光扫过门外越聚越多的行人。
      掌柜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江觅雪身上来回打量,心中暗忖今日怕是碰上了硬茬,再僵持下去只会更难收场。他咬了咬牙,决定暂且咽下这口气,日后再慢慢查清这丫头的底细。
      “好!好!”他忽然扯开嗓子,故作豪爽地一挥手,冲店小二高声道,“既然这位小姐都开口了,那今日就破例一回!凡是持邸报的客人,每桌加送一条清蒸鲈鱼,诸位吃好喝好!”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鼓掌叫好,更有人高声称赞江觅雪仗义执言。
      几桌客人热情地朝她招手,举杯相邀:“姑娘,来喝一杯!”“多亏了你,咱们才能白得一道好菜!”
      江觅雪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情弄得有些无奈,眼角余光悄悄扫向萧文澜的方向,却见对方只是静静坐着,并未出声阻拦。毕竟她此刻的身份不过是个丫鬟,若他贸然上前,反倒容易惹人怀疑。
      趁着厅内觥筹交错、划拳笑闹的混乱之际,她不动声色地退至人群边缘,借着人潮遮掩,悄然转身,沿着楼梯快步上了二楼。
      -
      寻味斋作为城中数一数二的高档酒楼,隔音自然极佳。与楼下的喧闹相比,二楼雅间静谧清幽,檀香袅袅,倒是个适合休憩的好地方。
      江觅雪掩唇打了个哈欠,正欲抬脚往客房走去,不料脚尖还未踏上台阶,腰间骤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猛地拽进了旁边的包房。
      “唔……救--”
      “命”字尚未脱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牢牢捂住了她的唇。
      江觅雪虽有些拳脚功夫,但终究是女子之身,气力上难免吃亏。此刻她奋力挣扎,却仍被对方稳稳制住,后背紧贴着男子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冽的松木香气。
      “嘘--别喊。”身后的男子刻意压低了嗓音,声线却依旧清润悦耳,“帮个忙,我绝不会伤你。”
      他稍稍松开钳制,与她打着商量,“我现在放手,你别叫,成吗?千万别叫。”
      见江觅雪迟疑着点头,男子这才缓缓撤开手掌。
      然而就在他松手的刹那,江觅雪足尖狠狠碾上他的锦靴,同时曲肘向后猛击。男子闷哼一声,捂着腹部弯下腰去。她趁机旋身后撤,一把拉开房门就要往外冲。男子反应极快,长臂一伸扣住她的肩膀用力回带,因着惯性,两人踉跄几步,齐齐跌进了里间的雕花拔步床上。
      “嘶--”
      两人同时痛呼出声。
      撞到手肘麻筋的男子倒抽一口凉气,没好气地瞪她:“你这姑娘,都说了不会伤你,怎的还跑?”
      江觅雪一个翻身跨坐到他腰间,纤指如铁钳般掐住他的脖颈:“哪来的登徒子!说,劫持本姑娘意欲何为?”
      见他只是怔怔望着自己不作答,江觅雪突然意识到衣领在挣扎间已微微散开,连忙单手拢住襟口,耳根发烫地胡乱喝道:“你,你该不会是采花大盗吧,我警告你……”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江觅雪的话。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嗓音:“客官,小的来送茶点。”
      虽自称小二,那粗粝的声线却与寻常伙计截然不同。
      江觅雪正欲应答,身下的男子突然双手合十,湿漉漉的桃花眼里盛满恳求。他微微睁圆的眼睛像极了讨好主人的大狗,甚至能让人幻视一条疯狂摇晃的尾巴。
      这般近的距离,江觅雪能清晰看见自己在他眸中的倒影。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垂,不知是因初次与男子这般亲近,还是因这张着实俊朗的面容,她只觉心口发胀,胸腔里的跳动声震耳欲聋。
      “客官?”敲门声再次响起。
      男子原本虚扶在她腰际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明明是数九寒天,相贴的肌肤却烫得惊人。
      两人谁都没有动作,体温交融,呼吸缠绕。就在那股莫名的酥麻感即将席卷全身时,江觅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必了,你忘了午时已送过点心了吗?”
      门外人明显一怔,但听闻是女声,也未再多作纠缠,道了声歉便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渐远,两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江觅雪脱力般趴在男子胸口,小声嘟囔:“吓死我了……”
      她未曾抬头,自然没看见男子自方才起就悄然泛红的耳尖。
      待心跳渐缓,男子忽然轻拍她的后腰,喉间溢出低笑:“这位美貌的小姐,现在……不怕在下是采花大盗了?”
      江觅雪闻言,扬手就往他胸口捶了一记,利落地翻身下榻,还不等他起身,就连推带搡地将人赶出了房门。
      “流氓!”
      “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在男子鼻尖前狠狠合上。他摸着险些被撞到的鼻梁,摇头轻笑:"瞧着文文静静的,脾气倒是不小。"
      不过--
      男子望着紧闭的房门,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么容易害羞,应当很快就能骗到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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