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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完 荔蝽小姐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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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蝽小姐成年了,刚褪去了若虫红黑相间的青涩外壳的她,迎来了新生。
张开淡红色的新翅膀,自由地穿梭在树从中,大片大片的荔枝树一眼看不到尽头,在风中轻轻摇摆的树枝,好似绿色的海洋。
有力的翅膀摩擦空气发出细小的嗡嗡声,她的身体比其他荔蝽更加扁平周正,盾牌状的黄褐色外甲在阳光下反射出犹如金属般的光泽,腹部的那层白蜡厚薄均匀,她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其他也刚年成的荔蝽立刻便注意到她,她是如此特别,如此闪亮,连甲壳的边缘都是圆润的弧度,边缘对称的四个斑纹又白又圆,和其他颜色暗淡的荔蝽相比是如此光彩照人,很快就有很多雄荔蝽跟在她身后大献殷勤,在空中排出长长的队伍。她沉醉在或倾慕或羡慕的眼光中,在它们的簇拥下飞了好一会,她就是最美的,它们自然该崇拜她,但它们都比不上她,更配不上她,她很快就厌烦了它们的讨好,这些灰头土脸还没有她一半强壮的雄性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烦人,她快速扇动翅膀很快把其他虫甩到身后,自己在果园里独自寻找着。
但她挑剔得很,太丑的树不要,太矮的也不行,树皮不能太粗糙。毕竟它要能配得上自己的,肯定需要是最漂亮的树。她找啊找,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
荔蝽小姐飞呀飞,她有些累了,想停下来稍做休息,就在此时,她看到一棵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它有着匀称的叶片,在阳光的照耀下是绿油油的光泽,树冠圆润而浓密,尤其是它身材高挑,完美的比例,不像其他树那样太过粗壮或者太过纤弱。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配得上自己的树吗?
她快速飞去,落在灰白色光滑的树枝上,连树干上的斑纹都是那么匀称呢,她十分满意。
“你是谁?”树问道,她还很年轻,声音听起来很友善。
“我是荔蝽”她不忘补充道,“最漂亮的那只”,红褐色的复眼里满是骄傲,
“你好呀,我是荔枝树”,她好奇的打量着荔蝽小姐,树冠微微摇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小东西。
“我们名字都有个荔字呢,看来我们很有缘”,荔蝽小姐十分自然地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很快寻找到一片合眼的树叶,舒舒服服的趴了上去,她的三对足十分有力,抱在叶片上完全不用担心掉下来,“让我在你身上休息休息吧”,
荔蝽小姐对荔枝树小姐说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荔枝树,我很喜欢你,兴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树小姐身边的荔枝树年纪都比她大,只有她一棵还太年轻,它们之间交流不太多,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想和她成为朋友。
荔枝树小姐有些开心,抖动的叶片发出沙沙响声。
“你咬我干什么?”她觉得痒痒的,年轻的树小姐并没有太强的警惕性,荔蝽小姐用针一样的口器刺进她的嫩枝里,一脸陶醉的吸食着,
“我肚子饿了,你不介意让我吸一点吧?我吃得不多,就一点点”
树小姐没有多想就干脆的同意了,毕竟荔蝽小姐是她的朋友,一点点树汁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荔蝽小姐在荔枝树小姐身上住了下来,每天都在舒适的叶片上自然醒来,浓密的树冠为她遮住大部分阳光,饿了就吸食树小姐可口的汁液,
“你是我吃过最美味的树”,她出生的那棵树太老了,皮肉粗糙,兄弟姐妹又太多,它们吵吵嚷嚷令她心烦。树小姐想起了自己的兄弟姐妹,从果苗基地来到这里后,就再也没能见面,也不知道它们如今在哪里,有没有顺利的结出好多果子。
荔蝽小姐不明白兄弟姐妹哪里好,她的手足们粗鲁又吵闹,还和她争抢吃的,但她还是对树小姐的心情表达了充分的理解,
“以后我会陪着你的”,她安慰的亲了亲树小姐,树小姐觉得有些害羞,她缩起枝条咯咯笑着,细嫩的枝条尖端打出新鲜的花骨朵来。
绿白的花朵大簇大簇开放在树冠上,将树小姐妆点的越发娇俏,这些花一定也很美味吧,荔蝽小姐想。
到了傍晚吃饱喝足的荔蝽小姐久违的展开翅膀,飞出去消消食。
看见她飞走的其他荔枝树对这只陌生的昆虫表示了好奇,
“她是荔蝽小姐”荔枝树小姐解释道,“是我的朋友”
“荔蝽?那是什么?”虽然它们都更年长,但这片果园里已经很久没出现过荔蝽了,大家七嘴八舌的问道,没多久荔蝽小姐回来了,她将刚看到的讲给树小姐听,年长的树们很快没了兴趣,树小姐仍然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间,两人都睡着了,依偎在一起进入了梦乡。
荔蝽小姐每天都会带来新的故事,但她离开的也越来越频繁,树小姐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树小姐,早啊”,这是她今年见到的第一个蜜蜂小姐,她们还是那样忙碌,在花朵间不断飞来飞去,
“早啊,蜜蜂小姐”她有点无精打采,叶子都没那么绿了,蜜蜂小姐也察觉到了,
“你开的花比其他树要少,是身体不舒服吗?”,她在树小姐面前划着8字飞舞,晃得树小姐头晕,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只是因为有些想荔蝽小姐了。
“好吧,如果不舒服就让人类来看看吧”,蜜蜂小姐很忙,她简单的和树小姐聊了几句天后便飞向了下一棵树,留下树小姐独自一人。她头一次觉得孤独,要是自己也能自由的到处飞那该多好啊,她失落地垂下头,干枯的小花苞扑簌簌掉了下来。
荔蝽小姐像往常那样分享着她今日的见闻,树小姐却打不起精神,没有太多回应。讲的口干舌燥的荔蝽小姐觉得自己饿了,于是停下来吸食鲜嫩花苞的汁液,
“我感觉不太舒服,也许我病了”树小姐低落的说道,
闻言荔蝽小姐终于停止了进食,细长的口器在花茎上留下一个小孔,“嗯?”她疑惑的歪了歪头,突然笑起来,“是寂寞了吗?”,
树小姐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她羞于启齿的心情被荔蝽小姐当面戳破,不免害羞。
“荔蝽小姐,会不会觉得我黏人?”,她害怕荔蝽小姐有新朋友以后就忘了自己,但她又忍不住想要问出来。
荔蝽小姐张开翅膀,随后轻轻落在树小姐脸上,“这样的树小姐很可爱,可以再多依赖我一些,我也会更喜欢你的”,树干上有酥酥麻麻的感觉蔓延开来,像被虫子爬过,但树小姐却觉得很开心,尽管是个无风的天气,她的树冠依旧愉悦的摇晃着。
每天醒来都有荔蝽小姐陪在身边,就连身体上的不适也可以暂时忽略掉。
她的花蕾依旧在枯萎,一些新发的嫩枝还未及时长开就萎缩了,甚至树皮上都出现了一些黑色的难看斑点,周围的树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都盼着人类尽快来。荔蝽小姐也一直陪着她没再外出,柔声的安慰抚平了她内心的不安。但荔蝽小姐不信任人类,树小姐便有些犹豫,她不想生病影响自己在荔蝽小姐心里的形象,更怕荔蝽小姐不开心。
但当天下午戴着草帽的两个人类还是出现了,并很快注意到树小姐的异常,他们交谈间不时在树小姐身上翻看检查,还剪下了一些枝条,看着人类严肃的表情树小姐没来由的感到紧张,她不敢面对自己真的生病的事实,害怕自己万一好不起来了,荔蝽小姐会怎么想,她怕的连树干都开始颤抖。正在此时,荔蝽小姐挥舞着翅膀往下俯冲,腹部喷出一股味道刺鼻的液体,准确的击中了人类,人类擦拭着被灼红的皮肤,皱着眉离开了。树小姐向狼狈离开的人类喊了句抱歉,但不得不说压在她心头的紧张感也暂时消失了,荔蝽小姐鲁莽的英勇之举令她既心动又后怕,完全没有注意到被那股液体不小心喷溅到的树皮浮现了黑色的斑痕。
随后几天人类都没有出现,为了安慰心情低落的树小姐,荔蝽小姐还带了自己的其他朋友来看望她,明明荔蝽们都长一个样,但在树小姐眼里它们完全比不过荔蝽小姐。客人们对树小姐进行了慰问,开始话题还围绕在她身上展开,渐渐的树小姐就跟不上它们的步伐,话题中心自然转移到荔蝽小姐身上,她在其它荔蝽中间如鱼得水,得意洋洋的她很快就无暇顾及树小姐,听着树冠中不时传来的笑声,树小姐心里不免酸酸的。
明明之前还说过很讨厌其他荔蝽的。
它们十分吵闹,在她身上放肆的乱爬,进食粗鲁的很,把她都扎疼了,排泄物撒的处都是,一点都没有客人的模样。
碍于荔蝽小姐,她没有出口驱赶这些没礼貌的客人,她暗暗生着闷气,直到它们终于离开她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送走朋友的荔蝽小姐在她的表情中察觉到了她的不快,转了转小小的复眼,迅速清理干净树小姐身上的垃圾,
“真是些邋遢的东西,这是来探病还是来捣乱的,下次再也不会让它们来了!”,她似乎精疲力尽,瘫坐在树小姐怀里抱怨着,过了好一会树小姐才小小嗯了一声,
“你会生我的气吗?”荔蝽小姐小心翼翼地问,“我只是想多交些朋友对你可能有帮助,不如下次我介绍其他昆虫给你认识,它们都很有礼貌,如果你愿意的话”。
树小姐拒绝了,心里生气的情绪也被内疚感取代,明明荔蝽小姐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起来,可她还发小脾气,其实她只想荔蝽小姐陪着自己就好,不需要其他人。于是她将想法如实告诉了荔蝽小姐,荔蝽小姐抱住她的树干,露出十分愉悦的笑容,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谁让你是我最喜欢的树呢”。
她觉得,这天的荔蝽小姐的笑容她会记得很久。
或许是被闹的,接下来几天她更加不舒服,荔蝽小姐是问了她很多朋友,也不知道个所以然来。
她白天也开始犯困,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昏昏欲睡。模糊间看到荔蝽小姐在叶片下忙碌着。
“荔蝽小姐昨天在忙些什么?”第二天她突然想到了这件事,
“哦,我在产卵呢,不然今年就来不及了”,她已经陆续在树小姐的叶片上产了九窝卵,昨天的是最后一窝。
“来不及?……可是……为什么会?”树小姐不可思议的望向脸色如常的荔蝽小姐,她一时无法理解对方说的话,
“要赶在下个月让这些小东西孵化出来,这样才有足够的食物喂饱它们呀”,荔蝽小姐歪着头,一双无辜的复眼就和往常一样带着笑意看着她,
“可是明明说好要一直在一起……”树小姐的思绪开始混乱,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方坦然得样子反而让她怀疑一切是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毕竟我已经到了可以□□的年纪了,总不能一直不产卵吧”,她贴了贴树小姐的脸颊,“而且,以后有我和我的孩子们陪着你,多热闹啊,这样不是很好吗?”
树小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骂人的话都没法发出,她长久的沉默着,恨自己只能一辈子扎根在土地里,连转身离开都没法做到。
尽管信誓旦旦,然而第二天荔蝽小姐就再也没有出现,树小姐呆呆盯着分布在不同的叶片上的一窝窝白色虫卵,它们随着树叶在风中摆动。
这些卵在几天内由白色逐渐变绿,随着一个个卵壳被破开,她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大,这群小东西和荔蝽小姐完全不像,它们拖着肉白的身躯到处蠕动着,树小姐绝望地抖动身体妄图摆脱它们,经过了几天的独自思考,她已经明白了荔蝽小姐留下的是什么,但她心知一切都是徒劳。
出乎意料的,这些小小的蛆虫没有把她当做养料,它们顾涌到了合适的位置后就结成蛹挂在树叶上,长得飞快,不过三、四天间里就破蛹而出,看到它们的样子后树小姐的恐惧转变成了惊讶,这又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小东西。它们大大的复眼突出在头两侧,细而窄的身躯,古铜色的外骨骼时不时反射出彩色的光,一大一小的两对翅膀就背在背后,
“请等等!”看着它们离开,树小姐忍不住喊道,“你们是荔蝽小姐的孩子吗?”,
“荔蝽?我们是平腹小蜂”一个好心的雌蜂停下来回答她的问题,
“不用担心,以后再也不会有荔蝽危害你了,你很快就能像以前一样健康”,说完她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这之后,她重新长出了许多嫩梢,剩下的花朵和垂吊在枝头的小小的绿色果实也不再畸形、掉落,开始健康的长成果实。
她早已明白自己遭受的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只是她迟迟不愿去接受。在这个春天发生的事不过是她漫长一生的小插曲,如同树小姐长久眺望下的夕阳,转瞬间就悄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