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呀，高先生》达芬奇的词

7、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园

　　园区内的一栋大楼中，正在跟工程师讨论技术方案的高思邈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高思邈掏出来看了一眼，将电话挂断，习惯性地发了个自动回复的信息回去。

　　虽然讨论还在继续，但是高思邈明白，自己的心绪已经乱了，因为刚才那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菲菲”，一个纠缠了他五六年的名字，一个让他欢喜让他烦躁最终也让他灰心的名字。刚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看见她的名字，高思邈脑海中想起的都是她抬头看他时的错愕与羞赧的小脸；俩人开始不断爆发矛盾之后，高思邈经常想起的是她哀怨凄婉的小脸；而现在，看见她的名字，高思邈想起的是最后见面那次她决绝离去的转身。高思邈知道，这个女孩终究是被他辜负了，那五六年的青春与陪伴，也是他过分贪恋却始终无法延续的美梦。

　　讨论结束后，高思邈走到楼梯间，手里握着手机，指尖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面停留。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气，什么心情来跟她说话，仿佛自己的任何情绪，都无法贴合自己当下这烦乱又空白的心绪。他以为他们已经彻底结束了，他也借着这次出差的机会能彻底将她从自己的心底抹去，他以为他快成功了，但是她的一通电话如同一泓清幽的湖水，彻底将他的狼狈逃避照得分明。

　　高思邈在心里再一次问自己，是否还能与她破镜重圆，是否能够弥补之前缺失的陪伴，是否能原谅她的所作所为。但是他灰心地发现，自己的答案是不。

　　下定了决心，高思邈拨出了“菲菲”的电话。短暂的“嘟嘟”声之后，电话那头很快有人应答了。

　　“喂。”秦语菲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

　　高思邈哑着嗓子开口：“喂。”

　　秦语菲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开口：“咱们能见一面吗？我在……”秦语菲看了眼面前摆放着精美糕点的盘子，上面印刷了一片橙红色的枫叶，旁边有四个字，“枫叶咖啡。”

　　高思邈愣了，“枫叶咖啡”他当然知道，甚至从他现在所在的楼梯间向外看，能看见被葱茏枝叶掩映住的一小部分招牌。

　　“你在S市？”高思邈问出口，但是不用等对面的人回答，他也已经确认了答案。她不就是这样子的吗？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她留在了帝都，而他去了遥远的北国，她会前一天晚上跟他打电话说“好可惜你看不到我买的新衣裳”，然后第二天早晨穿着新衣裳出现在七百公里外的他楼下。

　　“对，刚到。你过来吗？”听着手机里传出来的轻轻的呼吸声，秦语菲已经没有了以前的笃定，是啊，他们俩已经分手快半年了，现在他们俩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如果被拒绝，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是吗？

　　沉吟了一会，高思邈想到了安恺欣喝酒那天说着“我就收拾好自己回了S市”时的表情，虽然已经不在意，但是如果对方能出现说清楚，想来安恺欣就不会耿耿于怀了吧。甚至他想到，对方的不告而别有可能会让安恺欣产生自我怀疑。

　　安恺欣的那段经历不能重演！

　　“好的，稍等一会。”高思邈挂了电话，抬步走向电梯。

　　当高思邈推门走进枫叶咖啡，还是一眼就能找到秦语菲。

　　秦语菲穿着件米黄色一字领羊毛衫，脖子上戴着一条黑珍珠吊坠，衬得整个人温暖又明亮。高思邈记得，这颗黑珍珠还是他陪着一起去市场挑的。俩人从市场的一楼逛到五楼，看的珍珠也从几十块钱一串到几万块钱一颗，太便宜的看不上，好看的又太贵，俩人刚工作，负担都不轻，实在买不起。转悠了半天，才看中一颗颜色和圆度都差不多的，只是还是超预算了，俩人只能空手而回。谁知在当年的七夕节，这颗珠子就成为了秦语菲收到的节日礼物。原来高思邈攒了几个月的生活费，偷偷去将这颗珠子买了下来。高思邈还记得，当秦语菲收到这颗珠子时，眼里的不可置信以及惊喜交加。

　　高思邈坐到秦语菲对面，秦语菲抬起头，漂亮的脸蛋上面画着精致的妆容，看见高思邈，眼睛便弯了起来。

　　高思邈看着秦语菲，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秦语菲自是早已知道高思邈会这么问，伸手拢了拢鬓角，精致纤细的手链在手腕上闪过细碎的柔光，道：“我问过大轩，他跟我说你在这园区里面。”

　　大轩是高思邈从中学时代就非常要好的哥们，基本上高思邈人生的重要时刻，大轩都会见证。是以，高思邈刚和秦语菲在一起时，就带着见过大轩了。

　　高思邈问出口的时候也意识到了是大轩透露给秦语菲的。大轩对于他们这对的分开一直是惋惜的，如果有机会挽回，大轩很乐意从中帮一把。

　　“你来S市有什么事情吗？”高思邈猜想秦语菲可能是为挽回他而来，然而他却是不愿意说出来，为免秦语菲笑他自作多情了。

　　秦语菲笑着说：“很早以前就想来S市了，这不请了年假，来S市玩几天。香港离S市这么近，我肯定是要去的。但是我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也不会粤语，想着你在S市，正好明后天周末，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给我做个向导。”不再是情侣，秦语菲对高思邈说话也是充满了疏离与试探。

　　高思邈想了半晌，就在秦语菲咽下一口咖啡后，高思邈开口道：“明后两天我需要加班赶做一份文件，实在是不巧。要不，我帮你报个旅行团？”

　　秦语菲闻言嘴角的笑容已是维持不下去了，鼻子发酸，眼泪也已经在眼眶中打转，但是自身的骄傲要求她必须要得体。再次捋了捋落在颊边的头发，秦语菲笑着道：“没事，那我一个人去也没关系的。”

　　半晌，秦语菲手指摩挲着咖啡杯把手，再次开口道：“在S市的生活还习惯吗？听说前阵子还挺潮湿的，你一向习惯了干燥的环境。”

　　高思邈道：“还好，办法总比困难多。”

　　S市的潮湿确实大大超出了来自帝都的高思邈的预期。在高思邈到S市的第一个晚上，高思邈就领教到了。躺在床上，仿佛所有的床单毯子都是只用洗衣机甩干了就铺上一样，他碰到的所有地方都黏糊糊湿哒哒，那个晚上，他辗转难眠。后来他就学乖了，买了个抽湿机，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开着，只有这样，他回屋时才觉得干燥舒适。

　　两人一时无话，秦语菲纵使心里有千万分的想要与高思邈多说些什么，但是高思邈却一副敷衍的表情不愿多言，便收回了话语，推说路途劳累，匆匆告辞了。

　　高思邈送秦语菲出得咖啡厅，看着秦语菲转头离去的背影，喉咙里似堵住了，心里沉沉的。

　　******

　　这几天的高思邈有点奇怪，这是安恺欣悉心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就比如现在，他已经对着一页技术文件看了快一刻钟了，除了眼睛还在眨，安恺欣都以为这个人被按下了暂停键。

　　小刘从安恺欣背后经过，看安恺欣站着不动，用手轻轻拍了拍安恺欣的肩膀，问道：“看什么呢？”

　　安恺欣被吓一跳，稍微定了定神，回头，凑到小刘身边悄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高思邈说：“我在看高工呢。我刚才经过的时候他就在发呆，现在图都发完了，他都没变过姿势呢。他已经盯着那一页看了一刻钟了，不知道他多久能翻页。”

　　小刘顺着安恺欣的指尖看去，高思邈微微低着头，茂密的头发已经有点长了，遮住了光洁的额头，浓密的睫毛仿佛一只栖息在脸上忽扇着翅膀的小蝴蝶，还有那线条干净利落的鼻子，端的是让人赞叹。

　　小刘转回头，对着安恺欣道：“恺欣，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和高工谈个恋爱，他还是有点配得上你的。”

　　“啥？”安恺欣没有反应过来，话是听进去了，但是又没有听懂小刘的意思。

　　小刘道：“高工长得不错哦，配你不亏。”

　　安恺欣心里翻个白眼，这个外貌协会！安恺欣道了声“无聊”，从兜里掏出颗糖塞进嘴里，转头就往办公室走。

　　小刘看看走了的安恺欣，又回头看看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面的高思邈，脑子里冒出一个主意，仔细思量一番之后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

　　这边高思邈还在出神。自秦语菲来找他那天开始，高思邈已经三天没有睡好了，工作时间也是怎么也投入不进去，好在近阶段发现的问题都是在设计之初就已经预判到的，也早就做好了解决方案，只需要在发现问题的时候将方案拿出来就可以了。

　　高思邈的手机又响了，高思邈掏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菲菲”后猛然惊醒，他赶紧走进楼梯间，接通了电话：“喂。”

　　“我要回帝都了，在我走之前，咱们能再见一面吗？”秦语菲的声音轻轻的，仿佛一根小小的羽毛，拂在高思邈的心头，秦语菲何曾这么小心翼翼地跟他说过话！

　　“好的，你在哪？”高思邈一瞬间有点鼻酸。

　　“我还在枫叶咖啡。”秦语菲应道。

　　“我马上过来。”高思邈这一瞬间竟是不想让秦语菲多等，话语也脱口而出。但是挂上电话之后，他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一下子，脱离的理智全部回来了，他和秦语菲已经分手了啊！

　　枫叶咖啡店内，秦语菲还是坐在老位置。她轻轻地端起咖啡，细细地啜饮，姿态优雅娴静犹如一只低头饮水的仙鹤。高思邈想起，自工作以后，秦语菲便由天真活泼慢慢得变得如此。一开始，要压抑自己的天性是非常痛苦的，但是秦语菲做到了，她向来是要强的性子，到得后来，优雅娴静便仿似是她天生的一般，待人接物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高思邈坐在秦语菲对面，低着眉看着面前的杯子，不敢与秦语菲对视。

　　秦语菲慢慢开口道：“阿邈，最近过得还好吗？”

　　高思邈不自禁抬眼，对上秦语菲的盈盈双眼，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优柔寡断的人了，高思邈有些鄙视自己。

　　高思邈道：“挺不错的。”

　　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受到冷言冷语的准备，秦语菲并不气馁，只是微笑着继续道：“还记得咱们刚在一起时候吗？那天，你给我发短信，问我能不能做你女朋友，那时候我正害羞呢，没想好怎么回答你，你的电话就来了，你说，你想要亲耳听我说“愿意”。我答应你之后，你竟然直接坐火车来了我学校，你说你还想再听我说一遍。”

　　秦语菲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卡包，放在桌子上翻开，里面竟是整整齐齐的一摞火车票。

　　“这是那天你的那张火车票。”秦语菲指着第一张票道。

　　高思邈哪会不记得。哪怕第二天上午还有一节系主任的大课，高思邈还是买了去帝都的车票，他迫不及待想要看见她，想要抱抱她，想要亲口问她愿不愿意，想要亲耳听她说愿意。当第二天早晨她和室友下楼，一眼就看见了晨光中神采奕奕的高思邈，她忸怩地走到高思邈面前，低着头笑着问他怎么过来了，他说我就是想见见你，想听你再回答我一遍。当她羞涩地说出“我愿意”时，高思邈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当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他觉得就算拥有全世界只怕也就是这感觉了吧。

　　高思邈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目光渐渐清明，疏离地道：“还留着呢。”

　　秦语菲慢慢翻动那一摞车票，慢慢说：“是啊，我都收得很好。”就如同咱们的回忆，咱们的感情，我都收得很好。这些话，秦语菲没有说出口。她知道，高思邈听得懂。

　　高思邈自然是听出来了秦语菲的话外音，但是他却是不会再顺着秦语菲的意思说的了。

　　高思邈将话在脑子里转了两转，还是说出口：“扔了吧，将来你男朋友看见了不好。”

　　秦语菲被刺得一瞬间红了眼圈，眼泪只倔强地不肯掉下。“咱们真的不能再在一起了吗？”秦语菲哽咽出口。

　　“语菲，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这么多年，是我耽误了你。”继续在一起，之前的矛盾只会不断重演，高思邈不想等到两人相看两相厌的那天再后悔现在的优柔寡断。

　　秦语菲轻轻深呼吸，睁大两只眼睛，只是不肯让泪珠子掉出眼眶。等到眼泪稍稍收回，才从皮包里面拿出一块移动硬盘，推到高思邈面前，道：“这是你电脑里面的资料，我清空之前先拷贝了一份。”

　　高思邈盯着那块硬盘，轻轻呼出口气，道：“不用了，已经不需要了。”

　　秦语菲心中一痛，眼前模糊一片，眼泪竟是又要掉下来，道：“是吗？那好吧。我……我该走了，飞机快起飞了。”

　　秦语菲慌乱地收拾好东西，提着身侧的行李快步走出“枫叶咖啡”，消失在高思邈眼中。
　　高思邈看着秦语菲的背影，又呼了口气，这个将最美的年华给了他的女孩子，他终究是无法拥有。

　　又坐了会儿，高思邈才将心绪收回，回了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