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呀，高先生》达芬奇的词

4、沉默呵，沉默呵

　　高思邈在确定租房的那个周末就快速地搬进了“1314”号房。是以，安恺欣与高思邈这几天都是一起上班一起下班的。

　　工作日的早晨，通往园区的地铁照例是要拥堵的。造成拥堵的原因很简单，这条地铁沿线分布了大大小小几百上千家国内数得上名字或叫不出名字的企业，而安恺欣公司所在的园区得益于规划得早，正处在最繁忙的地区周边。每天早上，地铁勤勤恳恳地将一拨一拨还没睡醒的上班族从被窝里驼到各个企业，再在晚上将被榨干了的上班族拉到各个目的地，有的是小而温馨出租屋，有的是喧嚷拥挤的娱乐场所。这个城市靠着每年吸引大量年轻的劳动力而具有高度的活力，而每年，这座城市也淘汰出那些体力、脑力、财力跟不上的劳动力。周而复始，吸纳新鲜血液，吐出渣滓，这座城市成为年轻人的造梦场，也让年轻人在这个残酷的修罗场中体会人生的千滋百味。

　　安恺欣和高思邈等了三班地铁，没挤上去，但是幸好他们俩已经排到了队伍的前面，下一班地铁，他们无论如何都能挤上去了。

　　地铁轰隆隆地开走，拥挤的人群也逐渐恢复秩序。这时候，在正对着地铁门的上下客区多了一列单人队伍。“这女孩是要插队啊。”安恺欣想。“真是过分，明明每个门就两条队伍，自己造一条可还好？”

　　高思邈看见这多出来的“单人队伍”，大早上挤不上地铁的火气“噌”一下就起来了。地铁门开了排后面的挤上来也就算了，现在大家都排着队呢，就你聪明会给自己创造机会呗？

　　高思邈好整以暇地抱臂歪头看着那姑娘，两眼一眨不眨。

　　那姑娘装作在整理手中拿着的遮阳伞，将伞布一片一片捋顺，用扣子扣好。整理完，余光瞄见高思邈仍旧讥诮地看着她，便只尴尬地将目光投向自己脚尖。

　　高思邈都被气笑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大家都在排队呢，您一个人上来站一列队，可真有您的！”

　　安恺欣相信，不止是等地铁这层的人能听见高思邈这话，上面检票口那层也能听到。

　　那姑娘终于转过头来，耳朵尖已经红了，但是还是梗着脖子道：“你有病啊，你没看见这节是女士优先车厢？”

　　安恺欣抬头看屏蔽门上确实贴着“女士优先车厢”的字样。安恺欣心里对这姑娘的谴责瞬间就被这几个字给打了回去，但是心里还是有点不甘愿的。

　　这边高思邈和姑娘的对话也吸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有一些也落到了站在高思邈后面的安恺欣的身上。安恺欣手足无措，恨不得立马逃离，她只能装作不认识高思邈的样子，一点一点往旁边挪。

　　就在高思邈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时，下一班地铁呼啸着进了站。屏蔽门刚打开，里面的乘客还没下来，那个“单人队伍”姑娘一溜烟就钻进了车厢，再想去寻也已经寻不到身影。

　　下了地铁，高思邈依旧紧紧跟在安恺欣身后，就如同每次在地铁上，护着安恺欣不被拥挤的人群挤到一样。

　　安恺欣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高思邈了，高思邈说了安恺欣不敢说出口的话，挺身而出做了安恺欣不敢做的事。多年的生活经验让安恺欣害怕做这“出头鸟”，害怕别人说自己“多管闲事”。但是当有人站出来做了这个“出头鸟”，安恺欣觉得感激。是的，感激。感激这个人富有正义感，并且拥有站出来的勇气。可是作为站在“出头鸟”旁边的那个人，安恺欣却是无措的，她害怕承受别人的打量，害怕旁人审视的目光。所以对这个“出头鸟”，安恺欣还有点恼怒。

　　敏锐如高思邈，其实在等地铁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安恺欣的不安，在地铁上时安恺欣尽量避着自己已经让他确认安恺欣的异样。再一联系刚才发生的事情，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欣，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不该指责那个女孩？”在高思邈搬去“1314”后，他和动画师与码农终于见上了面，互通姓名后为了相互亲近，大家都想了亲昵的称呼。动画师被叫做“小耗砸”，因为名字里面有个“浩”字；码农被叫做“小包子”，因为他姓“包”；安恺欣被叫做“小欣”，音同“野原新之助”的“小新”；而高思邈被叫做“老高”，因为高思邈年纪最大。高思邈本来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为什么其他三人都是“小”字辈的，他就成了“老”字辈的。后来三人表示，他们是绝对不会叫高思邈“思思”或者“邈邈”的，高思邈自己也被这两个称呼给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才认下了“老高”这个称呼。

　　安恺欣一愣，没想到高思邈这么直接，莫不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安恺欣也没想太多，很干脆地承认了。

　　等到了宽敞的地方，高思邈与安恺欣并肩走着，边说：“你知道在帝都有群人很出名，他们叫“朝阳群众”。而我，也是来自朝阳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朝阳群众”的，在我看来，“朝阳群众”其实是一群古道热肠，敢对不法行为，不道德行为说“不”的人。”

　　安恺欣听到这里，想到了从小到大，自己受到的教育都是，要遵守规则，看见不对的要及时指正。在自己七八岁的时候，看见插队的行为，能指出来，怎么到了这个年纪，自己就不敢了呢？

　　高思邈还在继续说：“我一直坚信，当我指出这些不文明行为，我们这个社会就能变得好一些。我也希望，在我的带动下，周围的人们能够相互监督，说句比较大的话，咱们能够为了人类的进步而共同努力。”

　　安恺欣知道，高思邈说的都对，但是安恺欣依旧没有勇气。几年前有个年轻人扶跌倒的老人，结果被老人诬陷、讹诈，如果当时有人站出来为那个年轻人作证或者指责那个老人，就不会寒了那么多热心青年的心。也不至于现在安恺欣想要挺身而出的时候先想想自己会不会被反咬一口，或者，会不会有人站在自己这一边。在人群中，才能让安恺欣觉得安全，而保持沉默，能让安恺欣待在人群中。

　　安恺欣没有将这些话告诉高思邈，说了又有什么用呢？百年前鲁迅就曾大声疾呼“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惊醒的终究只是一少部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