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神》朝非暮

12、韩夜

　　王一啸一手摸了摸重子岚柔顺的发，开不了口。
　　房间里安静的异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重子岚也亦只是静静的呼吸，均匀的起伏着胸膛。
　　王一啸也没再说话，动作甚至都变的又轻又柔，看着重子岚放下所有表情的脸，竟微微粗了蹙眉头，右手摸了摸左臂上那条又长又丑的伤疤。
　　重子岚应该是睡着了。
　　王一啸抓来被子里那软软的小手，慢慢抚平。
　　一笔一笔，一划一划的写着。
　　岚儿……
　　之后，把重子岚的手放在心口，侧身躺下，摩挲着重子岚额前的碎发。
　　无声。
　　岚儿……
　　夜深了，夜来香的香味更甚，甚至多余白天的三至四倍，王一啸只感觉呼吸困难，但还是忍不住的乏累，却一直睡不着觉。
　　夜来香，会让人失眠，在痛苦中度过夜晚。
　　岚儿，你每天晚上都是这样痛苦么？
　　岚儿，我多想，多想带你走出你心里的那片黑暗。
　　王一啸亦在半醒半睡之间，只是闭着眼睛，却没有看见，重子岚慢慢的睁开眼睛，然后，一滴热泪，顺着眼睑流向眼角，滑落到另一个眼睛之中。
　　另一只眼睛中的泪水，仿佛像花瓣依然承受不住沉甸甸的露珠，倏然落下，在白色的枕头上开出一片湿儒，就像床头那几簇长着血盆大口，在狂妄的奸笑的夜来香。
　　重子岚略略移动头部，盖住枕头上的印记。
　　啸，他，唤我：岚儿。
　　多想，亲口，听他用他独特的嗓音，唤我，岚儿。
　　重子岚，王一啸，一夜无眠，一夜痛苦，也许，并不是仅仅因为那有毒的夜来香，而是各怀心事的心绪罢了。
　　故，当早上王一啸再也受不住煎熬，在阳光钻进窗户的第一时刻，就像起床为重子岚买些早餐吃。
　　王一啸只是轻轻一动，松开了那早已被自己的大手捂得热热的小手，心里一阵慌乱，一片空洞。
　　重子岚也忽闪忽闪蝶翼一般的睫毛，睁开了令周围景色瞬间黯然无光的明眸。
　　重子岚看着王一啸走来走去的背影，不由得露出清晨第一个微笑。
　　王一啸一手拿着牙刷，一手把床旁的窗帘拉下来，遮住微微有点刺眼的阳光，房间瞬间暗下来很多，王一啸打了一个哈气，依旧无声，只能听得见窗外不知名的小鸟在不停的叽叽喳喳。
　　门铃响起。
　　王一啸下意识的回答：“来了！”
　　鸟仍未飞走，欢乐的叫着，报着清晨的气息。
　　王一啸颇有些尴尬的扶住了自己的脖颈，自嘲一笑，向前走去，开门。
　　这一切，全被躺在床上的重子岚看到，在眼里，入脑海，深骨髓，自己，从开始到现在，不断地再带给他的，只是痛苦，亦只有痛苦。
　　自己注定要永远活在痛苦中，为什么，又为什么再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想把他拉下来，就想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痛苦。
　　重子岚从来没这么恨过自己。
　　这么讨厌过自己的卑鄙自私。
　　王一啸的一切痛苦，都是源于自己，因为自己。
　　门口的是卞翎。
　　卞翎端着一盘丰富的早餐，仿佛没看见王一啸一样，越过，走了进来。
　　王一啸刚想提醒卞翎小点声音，岚儿还没醒。
　　一回头，才发现，重子岚早已经半坐在床上，靠着床头，静静的看着卞翎了。
　　王一啸摸了摸自己口袋中的纸条。
　　记得阿正走之前，自己懒了半天才让阿正告诉自己重子岚最喜欢吃什么，还记得自己刚刚早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准备给重子岚一个大大的惊喜。
　　卞翎手中的托盘里，装的正好是一杯蓝山咖啡，还有一块小小的芝士蛋糕。
　　重子岚微笑的接过，放在一边。
　　说道：“卞翎，再拿一份过来吧，啸也还没有吃。”
　　卞翎弯下腰，没有看还楞在一旁的王一啸，点头说：“是的老板，马上，请问是和您的一样么？”
　　重子岚一只手抚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不了，那一杯燕麦片，一片加蛋的面包来就好了。”
　　卞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重子岚轻轻叫住，又加了一句：“卞翎，那个鸡蛋熟单面就可以了。”
　　卞翎点头，走到王一啸身旁。
　　王一啸简直瞠目结舌了，重子岚怎么知道自己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王一啸一把拉住卞翎，指了指重子岚，做了个睡觉的姿势，然后猛地睁开眼睛。接着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卞翎好像已经知道一样，正眼不看王一啸一眼，说道：“老板晚上只要有夜来香，一般都睡不着，并且早上很早就起来了。”
　　卞翎甩开了王一啸抓住的胳膊，走出门口。
　　又冷冷的说：“王一啸，你做事注意一点，不然，我不保证老板会不会对你怎样。”
　　王一啸微微的低下头，好像说中了他的什么秘密一样。
　　难道，卞翎知道？
　　不可能，没有人知道，况且，岚儿如果知道的话，也不会恨我的。
　　那件事情，离现在已经那么长时间了，岚儿不会，不会恨我的。
　　重子岚一直是听得云里雾里，看着王一啸一脸惊惶失措的样子，明明想要起疑，却什么都没想。
　　只是下床，赤脚走到王一啸面前，一把揽过他，轻轻抱住，在王一啸耳边慢慢的说：“啸，放心，不管你怎样，我都不会恨你的。”
　　王一啸一震，刚想回些什么话。
　　重子岚又接着说：“我说过，我这辈子只恨一个人，那个人，不管他在什么地方，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让我找到他，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王一啸不再动，默默的听着重子岚说话：“啸，你只要不是他，我就永远不会恨你的。”
　　王一啸笑了笑，抓住重子岚的手，写到。
　　‘怎么可能。’
　　重子岚点了点头，同样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王一啸看着重子岚的眼神中，充满了哀凉。

　　敲门声再次响起，重子岚放开了王一啸，又赤脚走回了床上，应了一声：“进来。”
　　卞翎端着两盘早餐走了进来，放到离床不远的餐桌上。
　　一份是王一啸的，一份是重子岚的。
　　重子岚微微有点疑惑，但眼神瞥了一眼床头的那盘早餐，立刻就明白什么意思。
　　露齿一笑，说：“卞翎，真是谢谢你了。”
　　卞翎摆好了餐具，慢而恭敬的说：“老板，您的早餐凉了，我只不过是细心了一点，本分职责，老板不必屈尊感谢，况且，早上喝凉的咖啡对身体不好。”
　　说完，抬头略有些无意的看了看王一啸。
　　王一啸却觉得他是成心的。
　　重子岚笑得更开心了，说罢要走下床。重子岚刚刚屈身一动，卞翎便从床下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床脚，重子岚微笑穿上。
　　“老板，早上脚最容易受凉了。”
　　重子岚眼睛宛如皓月，笑着看卞翎，起身说：“卞翎，你一直都跟着霖儿，负责他的起居，近些日子，阿伯有些事情要处理，霖儿又去了美国，你就跟着我好了。”
　　卞翎轻轻应道：“好。”
　　王一啸听到阿伯的名字，瞬间感觉浑身都在颤抖，回忆噩梦般袭来，很想甩开。
　　为什么自己就那么不细心，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又凭什么口口声声的说要照顾岚儿！
　　重子岚看王一啸傻傻的站在那一动不动，走过去牵过他的手，把他拉到餐桌前。
　　重子岚的手早已失去了昨晚自己的温度，还是冰冰凉凉的包围着自己，这种感觉，王一啸总觉得重子岚会瞬间消失，再也看不见，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重子岚把王一啸按到座子上，笑了笑：“啸，快吃吧，一会儿又要凉了。”
　　卞翎皱了皱眉头，但是并没有让任何人发现。
　　王一啸眼睛完全离不开重子岚的脸，今天，重子岚的笑容明显多了很多，连细细搅动咖啡的时候，热气漫上脸颊，陇上清晰的轮廓，让那原本就略带微笑的脸变得更加柔和。
　　王一啸错不看视线。
　　美的不可方物，好似瑶池边的神仙。
　　“我这个人向来不希望去毁掉完美的东西，但是我希望完美的东西痛苦。”
　　重子岚脑海里突然付出这样一句话，再也挥之不去，搅动咖啡的手有些发颤。
　　卞翎向前走了一步，轻轻的说：“老板，怎么了。”
　　重子岚没有答话，脑海里满是米克洛的脸，他不希望，他不要那种血腥的颜色，再出现在王一啸的脸上。
　　“老板……你没事吧？”卞翎口气中向来说话尊敬，难得一见的焦急。
　　王一啸仿佛也感觉到什么不对，伸手抓住了重子岚放在餐桌上的另一只手，轻轻的摇了摇。
　　重子岚眼神瞬间恢复了焦距。
　　看了看对面的王一啸，扯起一丝笑。
　　“卞翎，今天米克洛有什么安排么？”重子岚的声音有点发颤，但还不足以让人发觉。
　　“没有，刚刚接到消息，米克洛在今天清晨坐飞机直达美国。”
　　美国！
　　王一啸立刻想到霖少爷，明明心里不怕的，为什么双手还是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这一抖，传到重子岚的内心。
　　啸，你表面上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怕，你心里其实还是甩不掉那种永生难忘的痛苦。
　　我既然不能为你消除已造成的痛苦，那么，请允许我，保护你的伤不被揭开。
　　“嗯，我知道了。”
　　米克洛去了美国，重子岚什么也不敢想。
　　卞翎却疑惑的接着说：“美国，米克洛突然去了美国，而在美国和老板有关系的，只有霖——”
　　重子岚立刻打断：“卞翎，你帮忙订好机票，后天我们打道回府。”
　　卞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点了点头。
　　“这几天，就让大家好好的休息休息吧。”
　　王一啸猛喝了一口燕麦片，真甜！
　　卞翎转身要走，重子岚咳了一声，说道：“啸，宾馆下面好像有个快递昨晚送来的，你帮我看一下去好么。”
　　王一啸咬了一大口面包，鼓着脸，比了一个“OK”的手势，便走了出去。
　　只不过，出房门之后，微微觉得有点口渴，便想说会去喝几口水。
　　“卞翎，这几天，你派几个人跟着王一啸，不要他受伤，后天，你陪着王一啸回香港，给我买张机票，我去美国。”
　　“老板——”
　　“卞翎，米克洛有可能对霖儿和王一啸不利。”
　　“可是，老板，我陪王一啸回香港，那您呢？”
　　“米克洛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你放心好了。”
　　“可——”
　　重子岚完全不掩饰的说：“卞翎，你是聪明人，如果米克洛一定要有个人死，我希望，把生的希望留给王一啸。”
　　……
　　“我不想再让啸受伤了。”
　　王一啸嘴里的面包，被涌上来的酸楚感堵住，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