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白欲然

1、第 1 章 这里是A市

　　这里是A市南边的一隅，和A市大多数的地方一样，这里没有多少商业化开发的气息，街道基本保持着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模样。
　　五年前，也就是九十年代中末期的时候，，由开发商看中了这里的寒山街的地理位置，在它旁边投资兴建了一座美食购物广场，名字很直白，就叫欢乐美食城。只可惜开张还没过两年就因为经营惨淡，商户们陆陆续续解约退出，只留下一栋积满灰尘的空楼。
　　按理说，这楼里应该是空无一人的，但是经常有人见到偶尔有身影进出，夜间甚至能看到三楼一扇窗户后面亮着惨蒙蒙的灯光。不过大家只当是住在里面的流浪汉，也没人过多在意。
　　晚上，在路灯的着墨中，行道树像是一束束灿金色的烟花，斜斜地插向散落着纸屑和烟头的地面，把它们聚光在黑沉沉的夜色下，每一处细小的用力捏出的褶皱都清晰可见。风一吹，长长的枝条晃出一片金色的雾，蒙蒙地盖在街道的上方。
　　美食城的入口处，灰褐色大理石垒出来的正门显出一个黝黑的规则的几何形状，已经爬上酒红色锈迹的铁门向内敞开一条缝，门下挂着一条锁门用的大铁链，随意地躺在地上。一只不知道什么颜色和花纹的猫闪电般地从门缝里跳出来，瞬间隐匿在旁边的灌木丛中。
　　向内走，经过一个勉强算得上宽敞的广场，就是美食城的主体了。路边的杂草已有半人高，顽强地从砖缝墙角钻出来，向天空仰着头颅。
　　由于失修已久，原本惨白的墙面早已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污迹。灰尘黏满了一扇扇深蓝色的窗户，将它们变成一团团粘稠的蓝色混沌。此时，正有光挣扎着从一扇混沌的蓝色中爬出，只是在半空就被黑夜稀释到几不可见，在地面上留不下一点痕迹。
　　三楼，走道尽头。
　　强烈得多的暖黄色的光从尽头的一间铺子里射出来，照在门脸前的白瓷砖铺的地面上。地面上可以看到一条明显的灰色分界，把走道切割成门脸前一尘不染的一小块和灰色的其余部分。
　　林霁半躺在办公椅上，穿着纯黑的长袖加短裤，两条腿交叉着，放在只放着一个装着半杯白水的一次性塑料杯的浅绿色玻璃桌上，仰着头，借着屋子里一共三支蜡烛的光，看着双手捏住的一份报纸。
　　“A市天气即将回暖，或面临近十年内最凶猛的‘秋老虎’……”
　　“又要热了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铺子里早已不是刚开时的样子，柜台和八套餐桌椅被他卖给了隔壁街新开的副食店，钱用来换了一张玻璃桌和一张办公椅，放在正对着门口不远的地方。唯一留下的东西就是一堆柴米油盐，还有铺子深处厨房的灶台上的煤气灶和套着暗绿色塑料壳的排气扇。
　　就在桌子后方，嵌在厨房入口旁的位置，躺着一张铺着蓝色床单的木板床，上面放着枕头和叠好的灰色被子，让这里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一个卖吃的的地方，更像是一间普通的居室。
　　除了桌子椅子和床，他为了在这里生活，购置最多的东西就是蜡烛。起码整整五箱白色的长柄蜡烛正安静地躺在灶台下。
　　自从老板负债逃跑抛下这里了过后，这里的水电自然也就断了。水算不上大问题，他订购了桶装水。楼下不远处就有按分钟收费的浴室，他洗澡都是去那里速战速决。关键是电。
　　白天，他几乎没有用电需求，煤气灶和收音机这些也是插电池的。而到了晚上，照明的问题大部分时候他都选择用蜡烛解决，只有在需要给自己的小灵通充电，还有想要光线强一点看看从报亭买的杂志（或者是路边发的情感杂志）的时候，才会拿出店里备用的柴油发电机，轰隆隆地供上一会儿电。供电时候的灯光经常被附近居民目击到，自然就从这里传出了不少的都市怪谈。
　　林霁已经在这里住了半年了，美食城也倒闭了半年。
　　放在角落里的收音机里的粤语流行电台正大声地播放着林子祥的《十分十二寸》，是他很喜欢的歌。他搭在桌面上的双脚也跟着节奏晃动着。
　　“麦芽糖——香香甜甜的麦芽糖嘞——一块钱一包便宜卖嘞——”
　　伴随着敲称盘的巨大的哐哐当当声，卖麦芽糖的老爷爷的叫卖声悠悠扬扬地透过窗子，穿进三楼的铺子里。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啊。林霁心里想。
　　对了，好像还没吃晚饭，下楼买包挂面回来下面吃吧。
　　他一边想一边把腿放下来，从凹陷下去的椅子中站起身，轻轻地往后把椅子踢开一点，拿起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来到门口，先习惯性地左右张望一下，眼前依然是黑漆漆的毫无生气的走廊，然后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摸黑找到楼梯口，下楼，来到一楼。
　　一楼有着最大的占地面积和最多的商铺数量，此时对林霁来说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扶着一扇扇铁皮升降门，往出口方向前进着。他扶得非常小心，因为不少门上已经锈迹斑驳，不缺少锋利的棱角。
　　他走到一个拐角面前，再左拐后就能看到大门口了。正当他准备拐弯走出去的时候，一阵金属器具碰撞和轮子滚动的声音突然传入他的耳中，把他吓得连忙后退两步，竖起耳朵仔细听起来。
　　紧接着他就闻到了香味，肉的香味。
　　他迅速反应过来，应该是有卖小吃的摊贩推着车来这里休息了。这种事还是时有发生的。
　　他蹑手蹑脚地拐过弯，继续向前走去。
　　走近，他看……或者不如说感觉到，一个巨大物体的深色阴影，然后听到了悉悉索索的袋子的摩擦声和食物的咀嚼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巨物是一辆银色的不锈钢推车，闻清了从里面传出的味道应该是卤肉。那个吃东西的人此时就在推车的另一边，坐在地上。
　　终于，他离推车只有一步之遥。他踮起脚伸着头，看向推车另一边。
　　突然，他感觉自己重心有些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他急忙调动全身的肌肉，努力往后移动着，但还是狠狠地撞了一下推车，把推车撞得移动了两公分，他自己则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定住身体，勉强没有摔倒。
　　靠，在店里坐太久了。他心里暗骂。
　　紧接着一束光就突兀地照到了他的脸上，他连忙用手遮在眼前。
　　“你是……谁？”
　　林霁还是睁不开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