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鱼子爱

78、星星

　　梧桐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
　　梧桐只想赶紧回家，她担心于飞，这几天她看着于飞在外人面前处变不惊，从容的处理着一切关于奶奶葬礼的事宜，但是只有她知道，他只是假装坚强。
　　奶奶是于飞不幸的童年生活里，唯一真正爱护和陪伴他的人，也是于飞对于陌生的家庭，最挂念的人。
　　奶奶的去世，在旁人看来，是寿终正寝。
　　但是在于飞的心里，奶奶承载了他对家人的念想，奶奶的去世，就像是抽离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再也没有真心疼爱和关心他的家人了。
　　梧桐给于飞打电话，却一直显示无法接通。
　　她连忙联系了王宁，却被告知葬礼结束后于飞就一个人走了，他们也联系不上于飞。
　　梧桐心急如焚，她害怕于飞想不开，害怕他出事。
　　梧桐赶紧回家，家里却没有于飞的身影。
　　她着急的找寻了一圈，跑到隔壁，她敲门，却无人应答。
　　梧桐着急，顾不了那么多，她只好试着输入密码，试图打开于飞家的门。
　　她小心翼翼的输入，心里充满了忐忑，但是却还是在意料之中的，她用自己的生日，打开了于飞家的密码锁。
　　梧桐心里一紧，这么多年，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度过，每次他回家，输入着同一个密码，可是家里却没有她了，他该有多难过。
　　梧桐推开门走进去，客厅漆黑一片，只有于飞手里的烟头忽明忽灭。
　　梧桐顺手打开了客厅的灯。
　　于飞还穿着葬礼上穿着的黑色衬衫，他就那样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低着头，完全看不到表情。
　　梧桐走了过去，于飞听着声响，抬起了头，他就那样呆呆的直视着梧桐，看起来格外的窘迫和无助，即使那样，他还努力的想从脸上挤出一个表情。
　　梧桐蹲了下去，她轻轻拿掉了他手中未熄灭的烟头，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摁灭，那里面已经有十几根同样的烟头了。
　　梧桐第三次看见于飞吸烟了。
　　第一次是在酒店走廊，他也是很无助的背靠着墙壁吸烟，看起来特别的单薄和可怜。
　　第二次是在她家门口，他受着伤，烟头在他掌心留下了伤疤。
　　客厅里刺鼻的烟味仍在，5年前，于飞明明说过他讨厌烟味。
　　可是，5年后，他却把烟当成了疼痛的解药。
　　这5年里，有多少个像这样需要有人陪伴的夜晚，他都只能靠着香烟麻痹自己。
　　梧桐的心里很疼，疼得她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5年前她要是能再信任他一点，能再勇敢一点，也许他们之间就不会分离5年。
　　“于飞，你还好吧”梧桐担心的问。
　　于飞看着她，明明想抓住她，明明也需要她的陪伴，但是他却不敢伸出手，就连一个眼神，都不敢留在她的身上。
　　他只是麻木的点了点头。
　　“于飞，你是不是都没吃饭，我给你做饭吧”梧桐看着于飞虚弱的样子，轻轻握着他的手问。
　　“没事，我不饿”，于飞黯然。
　　他很害怕，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他一个人，那样的恐慌和孤独。
　　梧桐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好像一切，都很无力。
　　她看着他，他又变成了那个浑身是刺，充满了防御，充满了伪装的于飞。
　　梧桐假装自然的提起话题，“安安，今天在外公外婆家，这两天，他每天都说想你了，想要见爸爸，等明天我们一起把他接回来吧”。
　　于飞低头，他却很害怕，害怕安安看见他的样子。
　　于飞只是低着头，沉默。
　　“于飞，我知道你很难过，奶奶走的很安详，她饱受病痛的折磨，这样的离去，对她来说算是解放，奶奶临终前，她最记挂的就是你要过得幸福，她在天上，也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梧桐看他完全的把自己包裹了起来，她想试图靠近。
　　于飞抬头，他的眼眸闪过一丝泪花，转瞬便又隐藏了起来。
　　“我没事的，我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梧桐默然的从手从他的膝盖上滑了下来，她悄然站起了身。
　　她转身要走，她多想他能把她留下来，就说一句，他需要她。
　　于飞看着她的手从他的身上抽走，他的心里更加冷了，他很想抱着她，很想有人给他温暖，但是他害怕他的乞求，他的伸手，还是抓不住她。
　　他低着头，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的掉出了眼眶。
　　梧桐走了几步，脑海中忽然浮现出5年前的画面。
　　同样的场景，他的母亲离开，他也是同样的一个人，冷漠孤独，难以靠近。
　　那次她留下了他一个人冷静，但是他们却带着各自的伤痛整整走失了5年。
　　她知道，他无助，他小心翼翼，他害怕自己伸出的手再次被抛弃。
　　这次，她要先伸出手，抓住他，不在让他孤单，不在让他绝望。
　　梧桐重新靠近，她温柔的，小心翼翼的，把他搂在怀里，想抱着一颗珍宝。
　　“于飞，我知道你很难过，奶奶从小是唯一给过你疼爱和陪伴的人，她承载了你对家人唯一的念想，我知道，奶奶的离世对你的打击很大，你一时还接受不了，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想哭想哭吧，哭出来，你的心里会好受一点......”
　　梧桐轻轻的抱着他，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她身上的温度，慢慢融化掉了于飞身上的寒冰，也慢慢的卸下了他的伪装。
　　在梧桐的怀里，于飞终于绷不住了，他反手紧紧的抱住了她，他把头埋在梧桐的脖颈间，大声的哭了起来。
　　“奶奶没了，奶奶没了，那个家里，最爱我的人不在了......”
　　于飞抽泣着，这几日的伪装，这几日的假装坚强，在梧桐的怀里，终于全部倾泻了出来。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慢慢就好了”。
　　听着于飞那么难过，哭的那么伤心欲绝，梧桐的眼泪，也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奶奶那么爱我，可是因为我的任性，我都没有真正好好陪过她......”。
　　于飞懊悔，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奶奶不会怪你的，奶奶心里想的，全都是你，她最想要看到的，就是你能幸福的生活，这样，她才会安心”。
　　于飞哭了好久，在梧桐的安抚下，他的情绪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就那样靠在梧桐的怀里，软软的，全身都没有力气。
　　“于飞，我听说人死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在天空，守护着她们爱的人”。
　　梧桐抬头，穿过窗户看着天空。
　　“你看，今天晚上的天空，挂满了星星，奶奶在天上守护着我们呢”。
　　于飞抬头，看着天空，星星一眨一眨，就像是奶奶在说话。
　　“以后当你想奶奶的时候，我都陪你看星星”梧桐抚摸着于飞的脸，说下了承诺。
　　于飞抱的更紧了。
　　看着梧桐那么温柔的抱着他，第一次没有抗拒他。
　　就算是对他的可怜，对他的施舍，于飞也甘愿接受。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头疼的快炸了。
　　“于飞，你是不是发烧了”，梧桐摸到于飞的脸，才感觉到他的脸好烫。
　　梧桐放开了于飞，她认真看着于飞的脸，才发现他的脸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于飞，你发烧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头疼”，梧桐紧张的问。
　　于飞有点恍惚，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于飞，我扶你去卧室休息，你得吃药”。
　　梧桐把于飞扶到卧室躺下，她连忙煮了粥，准备了退烧药。
　　梧桐把粥放到床头柜的瞬间，碰到了好几瓶药，她拿起来看了下，全都是止疼药和安眠药，还有精神类药物，她不寒而栗，这么多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才会把止疼药和安眠药当做家常便饭。
　　梧桐看着蜷缩着的于飞，心更痛了，控制不住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于飞看着她在哭，连忙说着“梧桐，我没事，我都习惯了，你别担心，明天就好了”。
　　习惯了。
　　到底是有多难？才会头疼成习惯，发烧成习惯，失眠成习惯。
　　梧桐轻轻擦拭掉脸上的眼泪。
　　温柔的给于飞喂了粥，看着他吃药，哄着他入睡。
　　“你会走吧”于飞有点迷糊，他拉着梧桐的手，嘴里轻轻的念叨。
　　梧桐黯然，他是有多孤单，多害怕。
　　梧桐轻轻的上床，躺在他身边，抱着他，“睡吧，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手机的闹铃响起，梧桐睁开了眼睛。
　　她伸了下懒腰，看见于飞还在沉沉的睡着。
　　她轻轻的摸了下于飞的额头，温度好像降下去了。
　　梧桐蹑手蹑脚的起床，轻轻离开了卧室。
　　梧桐回到自己家冲了热水澡，亲手做了养胃粥和三明治，送到于飞家里便悄悄离开。
　　于飞难得的睡了好久，他睁开眼，全身还是疲软的没有力气。
　　他看向旁边，没有找到梧桐的身影，心里不由得失落了一下。
　　原来，昨晚上的承诺真的只是为了安慰他，她还是走了。
　　于飞的心里懵懵的，他又变成一个人了。
　　他不知道应该应该要干啥，心里就像有个大石头一直压着他，让他喘不上气。
　　他冲了个凉水澡，尽量让自己保持理智和清醒。
　　这不就是常态吗？
　　你本来也是一个人。
　　最爱你的奶奶不在了，你再也没有爱你的家人了。
　　于飞心灰意冷，他的手又开始不由自主的抖动了起来。
　　他想去抽烟，只有烟味能暂时麻痹他的神经。
　　于飞走到客厅，烟灰缸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旁边的烟也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盒无糖口香糖和一个写着字的便利贴。
　　“于飞，就知道你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吸烟，早晨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填饱肚子吃早餐哟，家里的烟都被我没收了，吸烟有害健康，这可不只是一句标语，是真的会伤害身体，要是忍不住，就吃颗口香糖，我专门挑的我最喜欢的樱桃口味”。
　　于飞看着便签，心里忽然暖了起来，原来她并没有不管他，她还是在意他。
　　于飞把口香糖握在手里，紧紧的握着，就像是握着一颗稀世珍宝。
　　他走到餐桌前，就看到桌子上热腾腾的早餐，熟悉的养胃粥，三明治，还有煎鸡蛋，还有便签。
　　“我去上班啦，你身体不舒服，就在家好好休息，作为老板，是有权利给自己放假的，早餐可是我亲手做的，一定要吃光光”。
　　于飞看着便签上的文字，好像就是特效药，在慢慢的治愈他心里的伤痛。
　　他静静的坐了下来，乖乖的吃着早餐，心里的害怕和孤单，好像再被一点点赶走。
　　......
　　忙碌的一天结束，梧桐早早的接上安安，准备回家。
　　“安安，爸爸的奶奶去世了，爸爸最近很伤心，身体也不好，安安回去一定要多多安慰爸爸，不能欺负爸爸”，梧桐在车上嘱咐道。
　　“好的，妈咪，安安会照顾爸爸的”安安懵懂的点头。
　　开车经过一家花店，梧桐忽然停了下来。
　　“安安，我们去给爸爸买束花吧”。
　　“你觉得爸爸会喜欢什么花？”梧桐问。
　　“向日葵”安安指着向日葵说道。
　　梧桐和安安回到家里，都来不及换衣服，安安就直接跑向了于飞家里。
　　“爸爸，开门”，安安着急的大喊。
　　于飞打开了房门，安安冲着抱住了于飞的腿。
　　“爸爸，你不要伤心，安安和妈咪都是你的家人，都会跟奶奶一样爱你的”，于飞抱起了安安，安安趴在于飞的肩上，认真的说着。
　　于飞的眼睛湿润了。
　　在一个4岁的孩子身上，他感觉到了爱和温暖。
　　梧桐把花放在身后，走到于飞的身边。
　　“安安给你选的向日葵，送给你”，梧桐把花递给于飞。
　　于飞有点惊讶，他居然收到了花，此刻那束向日葵，就像是他期待已久的光，忽然照到了他心里。
　　他忽然变得手足无措了起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他现在的内心。
　　“你身体好点了吧，没有在发烧吧”。
　　梧桐把手放在于飞额头上，自然的身体靠近。
　　于飞一下子乱了分寸。
　　“你吃晚饭了吗？”梧桐看他有点无措，自然的扯开了话题。
　　于飞顿了下，“吃了，赵姐买了很多吃的，把冰箱填的满满当当的，给我煮了面，看着我吃完才离开，说是你嘱咐她做的”。
　　梧桐笑而不语。
　　“谢谢你，梧桐”。
　　不管是出于对他的可怜，还是作为安安的妈咪对他的安慰，于飞真心的感谢，至少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她给了他温暖。
　　梧桐看着于飞郑重其事的说着感谢，她只是微笑，点了点头。
　　“于飞，你带安安去卧室，等我一下，我有个礼物要送你”刚说完梧桐便迅速的跑开。
　　于飞有点诧异，但还是乖乖的照做了。
　　梧桐拿着精心准备的星星灯投影走了出来，她连接手机，关掉卧室的灯，坐到了于飞的身边。
　　梧桐打开投影，卧室便出现了一片绚烂的星空。
　　安安兴奋的跳了起来，“哇，好多的星星，好好看”。
　　“于飞，你喜欢吗？”梧桐问。
　　“喜欢”于飞默默的答。
　　原来，我会陪你看星星。
　　不仅仅只是她的一句安慰。
　　她真的送给了他一片星空。
　　时间会推着我们向前走，总有一天，悲伤会过去，疼痛也会过去，只要我们还在一起，还在同一片星空下，爱始终存在，幸福一直在我们身边。
　　梧桐静静的说着，说给于飞，也说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