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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BE!! ...

  •   “大哥!今天下山,可有大收获!”
      “大哥,快看啊,我们给你带媳妇回来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哥大哥,这女人长的可好看了!保证你喜欢。”

      赵峥坐在铺了虎皮的座椅上,听着自家兄弟呜呜渣渣的声音,抬手揉了揉耳朵。
      吵死了。

      “大哥!别睡了!快看我们给你掳回来的小媳妇!”

      掳?
      这一个字瞬间将他炸清醒了。
      这帮狗崽子,又下山惹祸了。
      赵峥磨了磨牙,抄起一旁的长矛便迎了上去。

      “狗日的,老子不是告诉你们下山不准欺负村民!”
      赵峥中气十足,这一声吼足足传了两丈远,刚走到门口的几个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对视一眼,扛在肩上的姑娘是送进去也不是,放走也不是。
      就在几个人还在原地挤眉弄眼的打信号的时候,赵峥已经手提长矛走了出来。

      “赵荣!给老子把人放了!”

      被点到名字的汉子浑身一抖,没有半刻犹豫,利落的将人放了下来。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挽着简单发髻的姑娘。
      虽然她衣着朴素,但通身看着就是有跟山下的姑娘不一样的气质。
      尤其是她的脸蛋,那简直是,跟天上的仙女儿一样。
      赵峥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生平第一次觉得没有文化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因为他竟然想不出半个文雅一点的词能上前同仙女儿打个招呼。

      “姑......姑娘不是村子里的人吧。”赵峥磕磕巴巴的问道。

      姑娘歪了歪头,平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你你你......你别害怕,我家这些狗崽子做事鲁鲁莽,你家在哪,我我我送你回去吧。”赵峥这话越说越不利索,到最后竟然紧张到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姑娘依旧是不说话,只是突然勾唇,轻笑了一声。
      她这一笑,可真是把赵峥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反倒是赵荣看着自家老大这个怂样,忍不住戳了戳赵峥的腰眼小声说道:“大哥,我看这姑娘是个哑巴。从我们见到她到现在,她可一个字都没说过。”
      “听村里人说,她是前两天突然出现在村子里的,村里人看她可怜,才收留了她。”
      “就是就是,这姑娘可不是村里人,我们听话着呢,绝对不动村里人!”

      几个人围在赵峥跟前叽叽喳喳的说着,赵峥只觉得被吵的头疼。

      “别吵了!别在这跟老子玩文字游戏!大字不识几个还敢在这方面跟老子搞弯弯绕。”

      几个人顿时噤了声。

      “下次再犯,老子把你们揍得弯弯绕!”

      几个人闹的欢腾,姑娘悄无声息的往一旁撤了几步,看热闹看的开心。
      等赵峥终于把几个人挨个训了一遍,都赶走了之后,才重新扭过头去寻姑娘的身影。

      姑娘就站在一边,唇角挂着笑,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赵峥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

      “姑娘,虽然我觉得不太好,但我还是想问一句,姑娘可曾婚配?”
      赵峥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因为他看到刚刚还笑盈盈的姑娘,在听了他这句话以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莫不是姑娘当真不会说话?”赵峥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姑娘朱唇轻启,一字一句道:“你才不会说话。”

      *
      姑娘说,她叫月牙。
      她说她未曾婚配,但也绝不会嫁给赵峥。
      她还说,龙虎寨很有趣,她可以住一段时间。

      赵峥很开心,即便月牙说不会嫁给他。

      这几日,赵峥撇了寨子里的事物,日日陪着月牙溜猫逗狗,玩的好不开心。
      他们玩的开心了,接手寨子里的事物的赵荣却不乐意了。

      “老大,美色误人,我们把月牙送走吧。”赵荣站在月牙和赵峥面前,义正言辞道。

      月牙垂下头,眉眼都笑弯了。

      “放什么屁呐,当初人不是你们给老子带上来的。”赵峥抬手就照着赵荣的头拍了一下。

      赵荣啧啧两声,看着月牙直摇头,“老大你变了,色欲熏心啊色欲熏心。”

      月牙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很可爱。”她抬起头,笑着朝赵荣夸奖道,“这几日跟你们大哥玩得很开心,你处理着那些事,应当很累吧,辛苦你了。”

      赵荣抬手挠了挠头,没有说话,黝黑的脸却羞的通红。

      “你放心,我应当......留不了几日了,很快,很快你们大哥就可以重新接手那些事了。”月牙依旧是笑着,可声音却明显落寞了几分。

      赵峥心里一揪,抓住月牙的胳膊,焦急地问道:“为什么?你要是觉得在这里待的闷了我可以带你出去玩,我们下山,或者去皇城,那里很繁华,很好看,有很多新奇的东西。”

      月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或者,我们去别的国家,去别的国家玩一遭,好不好。”

      “赵峥。”月牙拍了拍他越攥越紧的手,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赵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他忽然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不必如此费心了,我会离开,不是因为你或是这里不好,相反,我很喜欢这里,也很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
      “可是赵峥,就是因为这里太好了,我才必须要离开。”
      “我不想,毁了我心里最后一片净土。”

      赵峥的手缓缓的松开,被他抓过的地方,皱成了一团。

      月牙垂下头,仔细的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赵峥,你不要再做山匪了,即便你们只劫不义之人,可匪就是匪。”
      “你武功这么好,人又这么仗义,不如去参军啊,我相信你一定会大有作为的。”
      “择一明主,尽心尽力,还天下一个太平。”
      “你很喜欢我吧,不如我们做个约定,等你当上将军的那一天,我就去找你,身着红色嫁衣,十里红妆嫁于你,可好?”

      赵峥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哪怕在搏斗时打的头破血流也不曾流一滴眼泪的汉子,此刻竟悄无声息的红了眼眶。
      他跪到了月牙面前,红着眼眶与她对视着,“好,那你一定要等我。”

      赵峥嘴上答应的好,一转头还是派了好多好多的人日夜不停的守在寨子门口。
      可,月牙终究还是走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何时离开,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离开的。
      那么一个大活人,就在围的结结实实的寨子里,凭空消失了。

      月牙离开后,赵峥便仿佛变了一个人,惶惶不可终日,只能借酒消愁。

      如此萎靡了三日,就在赵荣围在赵峥房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赵峥却主动打开了房门。
      赵荣抬头望去,赵峥依旧是以往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他的脸色着实称不上好看。

      “阿荣,我要去参军。”

      赵荣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大哥,你还真要去完成那个狗屁约定吗?”

      “对,我要去。我喜欢她,我一定要完成我们的承诺,看到她穿着嫁衣嫁给我的样子。”
      “这一辈子,我只想要她。”
      *
      魏,皇宫。

      一本奏折自桌上飞跃而起,向着前方抛去,奏折在空中画了道弧线,重重的砸到了跪在殿前的姑娘的脸上。
      顿时,血流如注。

      “明雅,你可是朕最疼爱的女儿!你怎么敢,做出此等背信弃义之事!”

      殿上的人暴跳如雷,跪在殿下的姑娘却只是抬手摸了一把挡住视线的鲜血,一言不发。

      如果赵峥在这里,他一定会冲上去抱住姑娘,大喊一声,“尔等狗贼竟敢伤害老子的女人!”

      是了,跪在殿下的,正是在龙虎寨凭空消失的姑娘月牙,也是大魏最受宠的明雅公主。

      可是,赵峥不在。
      月牙又抬手摸了一把淌下来的鲜血,眼睛已经被鲜血染的通红。
      宫人都缩在一旁,无人敢发出声音,就连平日最为疼爱她的母后也只是站在一旁,失望的看着她。
      无一人肯护她。

      呵,母后。
      明雅勾起唇,嘲讽的笑了起来。

      狗屁的母后,不过是一个无法生育的女人,抱了冷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自己来抚养,以稳固自己的位置罢了。

      大魏的皇后,从来没有将她当做女儿看待过。

      “朕告诉你,你私自逃出宫的事已经被大燕皇室知道了!大燕非常生气,如今你必须嫁过去,没得选!”

      “大燕非常生气,所以您更需要将儿臣送到大燕去,来让他们泄愤,以此来讨好他们,好让他们不跟东利合作攻打大魏,是吗?”明雅仰起头,逼视着那个曾经最疼爱她的父皇。
      “什么父女情深,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都是个屁是吗?”

      又是一个奏折扔了下来,明雅偏了偏头,堪堪躲过。

      这次,倒是一直不曾开口的皇后说话了,“本宫请了那么多夫子嬷嬷来教你,就教会你这么同你父皇说话吗?明雅,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够了,跟她说什么也没用,把她关起来!”
      “来人,给大燕送个信去,就说人一定如期送到。”

      明雅被几个嬷嬷拖着,一路拖出宫殿。
      如期,送到。
      明雅苦笑着,缓缓闭上眼睛,泪水混着还未干涸的鲜血一同滑落,洒了一地的鲜红。

      她原是以为,和亲已成定局,可她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大燕的人,却等来了她的贴身婢女俸岚。

      “公主,出事了!大燕同东利联手,来攻打大魏了!”

      明雅竟是如释重负的呼出了一口气。

      “俸岚,本宫是不是太没有良心了,听到这个消息,本宫竟然觉得......幸好如此。”

      “不是!”俸岚抓住她的手,缓缓摇头,“皇上和皇后把公主当做谋取利益的工具,就连奴婢也在想,幸好如此,幸好,不用牺牲公主了。”

      明雅勾了勾唇,眼里却是没了什么生气。

      大魏地势易守难攻,这场战争竟然拖拖拉拉打了整整三年。
      魏帝几次三番给大燕修书,表示哪怕是割地求和也愿意。
      可惜,大燕始终不为所动。

      宫里已经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哪还有人顾得上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亡国公主的可怜虫。
      明雅却是不慌,每天该吃吃,该喝喝。
      她明明心里期盼着什么,可却又一次一次告诉自己不可多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
      直到有一日,殿外不再似以往那般传来宫人慌乱的脚步声。
      明雅心里明白,有些事,已经走到了尽头。

      “俸岚,更衣。”明雅从衣柜中取出一套鲜红的嫁衣递到了俸岚手上。
      俸岚咬唇忍着眼泪,像往常一般,为她梳洗更衣,为她挽最好看的发髻。
      二人准备得当,走出院子,整个皇宫都是死一般的沉寂。
      明雅缓缓勾起唇,两手交叠置于身前,一步一步,走的端庄优雅。

      还未等她走到宫门外,便有一队身着东利军铠的将士整齐的跑过来,将她和俸岚围在中间。

      一个像是头领的人站在将士前面,仔细将明雅打量了一番。

      明雅没有说话,反倒是站在那人后面的一个将士开了口:“副将,将军还未来呢,可要等到将军来了再做打算?”

      “大魏俘虏而已,何需事事劳烦将军。”副将大手一挥,打断了将士的话后,又看向明雅,“大魏已亡,尔等若是归降,东利会善待你们的。”

      “归降?”明雅挑了挑眉,笑的妖冶。
      她如此笑着,声音透着一丝绝望。

      “俸岚!”明雅突然转身看向俸岚,压低了声音同她说着,“我身为大魏公主,必须跟大魏共存亡,可你不同,东利君主仁德开明,你只要杀了我,便可保住性命!”

      “公主,不可!”俸岚没想到明雅会这么说,急得一遍摇头一边要挣脱明雅的双手。

      俸岚挣扎着,明雅却似乎是做好了决定。

      她看向一旁手握佩剑的将士,一双眸中满是决绝。
      “俸岚,记住,你的命是我给你的,好好活着。”

      说完,明雅突然抓住将士的佩剑用力抽出,而后将剑塞到了俸岚手中。

      “不不不!公主不要啊!”俸岚尖叫着,想要推开明雅的双手。

      可明雅将她握的很紧,明雅抬起她的手,架到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忽的粲然一笑。
      利剑从她脖颈划过,白嫩的皮肤上顿时殷出一条极细的血痕。
      俸岚惊恐的瞪大了双眼。

      身后传来将士们高呼的声音,“将军!”
      鲜血自伤处喷溅而出,明雅却依旧笑着,来的是个将军啊。
      也不知道,那个曾经跟她约定了要当将军的傻子,走到了哪一步。

      “月牙!”
      悲痛欲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明雅满是笑意的脸顿时僵住。

      她抬起手,慌乱的捂住鲜血四溅的伤口,回身看去。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还有熟悉的表情。

      “赵峥......”明雅的声音突然就哽咽了起来。
      她迈开步子,想要更靠近他一点,可不断流失的血液却让她此刻没有半分力气,她只能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任由自己翩然倒地。
      “赵......峥......”明雅的泪沿着眼角滑落。

      “月牙!”赵峥的喉间爆发出一声嘶吼,他将佩剑随手扔掉,冲上前去抱住倒在地上的明雅。

      “没想到,我还能见你最后一面。”明雅的泪一边滑落着,却又努力的勾起唇想要朝他笑一笑。

      她费力的抬起已经失了血色的手,轻轻的替他擦去不断滚落的泪水。
      “别哭,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真的。”

      “为什么?月牙,你不是说,等我当上了将军,你就来寻我,就穿着嫁衣嫁给我......为什么?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明雅笑的眉眼弯弯,“幸好,幸好你没有来大魏参军,不然,我怎么对得起你呢。”
      “不,你不要再说话了,别再说话了!”赵峥的手慌乱的替她捂着伤口,可刺眼的鲜红还是不停的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找大夫,找大夫啊!你们都愣着干什么那!赶紧找大夫啊!”
      “月牙月牙,你坚持住,大夫来了就好了,你不会死的!不会……我求求你,你不要死,求求你了。”

      她,活不了了。
      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
      可赵峥的梦,却没有一人愿意打破。

      “赵峥,你相信吗,我……我是真的,想嫁给你,你看,我还穿着……嫁衣。”
      “这、这可是……是我自己一针一线,缝的。”
      “我信,我信,我一直在等你,我、我我一直在等你,真的……”赵峥按住伤口的手越来越用力,可明雅的脸已经开始呈现出明显的灰白之色。

      赵峥的手颤抖着,已经泣不成声。

      “跟你说了别哭呀。”明雅已经没有力气再替他擦眼泪,可她还是强撑着,没有缩回手。
      “你知道吗,在龙虎寨的时候,我是真的喜欢你,喜欢那里的一切。”
      “可是,我的命不好,不能跟你……一直那样快乐的生活下去。”
      “阿峥,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啊。”
      “我是真的……”
      明雅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她一直抚摸着赵峥脸颊的手再也承受不住,轰然坠落。

      赵峥看着那只落到地上的小巧手掌,哭声戛然而止。

      “公主……”一直站在后面没有出声的俸岚看着明雅缓缓闭上的眼睛,低低的唤了一声,扑通一声跪下了。

      “月牙?”赵峥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也唤了她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啊!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月牙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你看看我好不好,你再……再看我一眼,你再笑一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赵峥伏在明雅的尸体上,哭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无人敢去劝他,也无人敢去拉他。

      他们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赵峥绝望的哭着,却再也唤不醒躺在地上的佳人。

      月牙她,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庆历五年,东利联合大燕阀魏,魏亡。魏国长公主以身殉国,其义难以言表,东利于本国立宗祠,封谥号“雅义”。

      *
      若干年后,东利国境内,龙虎寨。
      “大哥,山下那户人家的男人真不是个东西竟然为了纳怡春院的姑娘就回家将妻子揍得气都喘不上来!”
      “大哥,让兄弟们去把他揍一顿!教教他怎么做人!”

      赵峥手里握着毛笔,在纸上一笔一笔晕染着女子娇俏的面容。
      明亮的眸子,娇俏的朱唇,远黛般的弯眉,不过寥寥几笔,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便跃然纸上。
      赵荣看着纸上熟悉的面容,终是不敢继续说下去。

      待赵峥终于作完画,这才抬起头,淡淡的看着赵荣,“去报官吧。”
      明雅说了,匪终究是匪,人活着,不能随性而为,总得尊些规矩。
      更何况,今日是她的生忌,岂能见血。
      赵峥吩咐完再不看赵荣的脸色,拿起桌上尚未干透的美人图,小心翼翼的捏在手里。

      厨房早就做好了明雅爱吃的糕点,赵峥提上食盒,拿着美人图,一路向后山走去。
      她的生忌是在生机盎然的春天,万物复苏。
      前些日子刚下过一场春雨,不大,却是将山里的路淋得泥泞了些。
      待他走到目的地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了一抹苍白色的身影。

      “俸岚,你今年来的倒是早。”许是山里的温度有些凉,赵峥的嗓音有些许喑哑。
      俸岚愣了愣,却什么都没说,只一点一点按照明雅往日进食的习性摆放着点心。

      这几年里,无论明雅的生忌还是死祭二人皆是一次不落的来探望明雅,可也不知是俸岚有意躲避还是确实不巧,赵峥竟一次也未碰到过她。
      今日他原是想早早便来堵她,却不想原来往日她都来的这样早。
      “你应该是有意在躲我吧。”赵峥提着食盒,走到了俸岚身边,“将这些也替她摆上吧。她临死都在为你着想,想来你们二人感情也是极好的。”

      俸岚身子又是一僵,却依旧装作镇定的接过赵峥手中的食盒,认真地摆放着。

      “你还带了酒来?”俸岚摸了摸圆润的瓶身,“可愿同我喝一杯?”

      赵峥瞳孔骤然一缩,“不愿,我此生,都将只会同明雅共饮。”
      俸岚垂着头轻笑一声,无人看到,俸岚的眼眶愈来愈红。
      赵峥本就不是个会说话的,此刻他有话想说,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她或许,不希望看到我们这样一辈子都活在痛苦和愧疚中。”

      话音刚落,俸岚终于猛的回过身,一双眼睛已经红的吓人。
      “公主是全天下最心善的人,她当然不希望我们如此活着,可是我怎么也忘不了,那把剑就在我手上,温热的血铺天盖地的掩住我的脸我的手,那都是……都是公主的血……”

      她的痛苦,赵峥何尝不懂。
      他为着能走到明雅身边,拼了命的上战场,只求能尽早坐上将军之位,却不曾想他从一开始便站到了明雅的对立面。

      他越努力,也只是离着明雅越远而已。
      他眼睁睁看着明雅死在自己怀里,却无能为力。
      大魏灭国,东利举国同庆,人人道他威武,却从来不知那一声声称赞都是沁着明雅血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扎的他闷闷的疼。
      赵峥伸出手,递到了俸岚面前,“这双手,也曾沾染过她的血。她就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是我,是我所忠之君,是我所护之民,生生将她逼死在大魏朝殿。”
      “可我心知,东利君王无错,东利百姓无错,而你我亦是无错。”
      “大魏皇帝为政不仁、残暴无道。魏亡本就是民心所向。”赵峥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可他依旧弯着腰,撑在俸岚身前,一双眼睛也开始渐渐爬上红丝。
      “明雅是大魏长公主,她心怀天下大义亦心性卓然,所以,无论她是否同魏王一道,只要大魏亡,凭着她身为一国长公主的骄傲,就绝对不会独活。”
      “而她此举,又何尝不是在为大魏的百姓谋活路。”
      身为亡国后裔,活着,本就是一种罪过。自古帝王皆多疑,亡国皇室尚有血脉,谁能担保不会重新鼓动大魏子民重新发起暴乱?
      大魏皇室一日不清理干净,大魏的百姓在东利的统治下就一日不得安宁。
      所以,她那日已然走入了必死的局。

      他说的这些,俸岚心中不是不懂,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旁人的开导,她只是自己走不出去罢了。
      俸岚推开赵峥的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提着食盒,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去。
      赵峥自知劝说失败,只得苦笑一声,看着明雅的墓碑,目光满是眷恋。

      俸岚并未离开,她微微侧着身子,看着赵峥凄凉孤寂的背影,轻叹道:“你劝我劝得很好,但你问问你自己,你放下了吗?”
      说完,俸岚再也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朝着山外走了出去。
      赵峥愣愣的,看着碑前摆放的种种点心,泪水无声坠落。

      他放下了吗?
      没放下。
      也不可能放下。

      赵峥蹲下身子,从食盒中取出酒坛,转身靠着明雅的墓碑坐下,揣起酒坛子就往嘴里灌。
      “我想着,你在这世上在意的人,无非就是我和俸岚。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性子轴,一但认定了什么便永远都不会放开。所以我知道我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本以为若是能劝着俸岚放下这些,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你在天上会开心点,没想到,你在意的这两个人都是倔脾气,谁也劝不动。”
      “好啦,不跟你抱怨了,不然你该说我欺负你的小侍女了。”
      “跟你说些别的事吧,大魏的百姓在东利过得都很好,他们也都惦念着你的恩德,日日去你宗祠上香。”
      “龙虎寨如今也越发繁盛了,寨子里的土地收成越来越丰,我们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拿出去换些银钱。”
      “阿荣年初刚刚娶了妻,夫妻两个整日恩爱的很,前两个月郎中给阿荣的妻子诊了脉,说是怀上了,可给他高兴坏了。谁知道高兴了还没两天呢,就拉着个脸来同我诉苦,说他那个小妻子怕影响了孩子,说什么都不让他进屋。这两日且攒着些火呢,日日下山跟那些恶霸寻不痛快。”
      “月牙,其实,我可羡慕阿荣了。他的妻怀着他的孩子,同他笑着闹着不许他进门,可我的妻……”

      “呵。”赵峥苦笑一声,又是一口烈酒下肚,“我何来的妻,我的月牙身着嫁衣,陨灭在我怀中,至死都未曾得到一场体面的喜宴。”
      这话说完,他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高兴地笑了起来,“月牙,你瞧,我们今日有酒,有你,有我。不如我们办一场只属于我们的喜宴,如何?”
      说着,他又从食盒中取出两个琉璃盏尽数斟满后,将其中一杯置于坟头。
      “月牙,你所守护的,所期盼的,都已得到最好的结局。唯俸岚,我是真的无能为力。”
      “不过这样也好,你是那么好的姑娘,偌大的世界,总要有个人牢牢记住你才好。”
      “今日你我的喜宴简陋仓促了些,今生,你且先委屈委屈,待下辈子,我必八抬大轿迎娶你,可好?”

      赵峥依旧是笑着,可泪水却从未间断的自脸颊滑落,他喉间已经开始溢起几分血腥气息。

      “月牙,做我的妻,我定爱你护你,一辈子哄你开心。”
      语毕,赵峥仰头饮尽杯中酒,唇角却开始不可抑制的渗出丝丝血色。
      “月牙,我来陪你了。”他轻轻说着,大股大股的鲜血自口唇处涌出,染红了他今日的一袭白袍。

      他已经失了全身的力气,疲软的仰躺在明雅的坟前。
      他本觉得,今日这喜宴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一身艳丽的新郎服,如今这白袍染了血,竟像极了那日明雅染了血的喜服。
      甚好,甚好……

      春日里的雨一向来的快,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如今乌云竟是聚了起来。
      一阵惊雷掠过,山中洋洋洒洒的飘下了细密的雨珠,细细密密的砸在赵峥已经近乎惨白的脸上。
      赵峥眯着眼睛,看到一片烟雾朦脓的最深处,有一个穿着明艳喜服的姑娘,正笑看着他。
      她的眼睛比最亮的夜明珠还要耀目,长睫忽闪忽闪的,一下一下撩拨着他的心弦。
      “阿峥!你怎么来的这样迟!我都等了你许久了!”姑娘虽是在埋怨他,可却依旧是眉眼都带着明朗。
      赵峥缓缓勾起唇,等了这许多年,她终于,肯来接他了……

      东利国战功赫赫的将军死了,于雅义公主的生忌日、在雅义公主的坟前,服毒自尽。
      消息传到俸岚耳朵里的时候,她正面对着面前的一杯酒犹豫不决。
      其实那日于公主坟前相见,她便已经预感到赵峥的决定了。
      她没有立场去劝,也没有立场去拦。
      因为她有着同赵峥同样的想法。
      愧疚和痛苦日夜相随,血色与剑光永远是噩梦的主色调,她没有一日过的安稳。
      她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接近酒杯,纤长的手指勾住杯脚,而后轻轻举起。
      沉默半晌,终是抬手扬尽了杯中酒。
      她跟赵峥有相同之处却又存在着本质上的不同。
      她的命,是公主给的。
      公主说了要她好好活着,那她就不能辜负公主的期望。
      她得好好活着,在无休无止的噩梦中好好活着。
      直到她垂垂老矣,拖着已经不堪重负的身躯,来到公主墓前,细细的将这些年的经历告诉她,然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跟公主说,
      ——这么多年来,俸岚从未负您所托,如今,终于可以安心,去九泉,再见您一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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