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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等待 长大,就是 ...
一九九年,上个世纪的最后一年。
东北的初秋,上海的夏末。
二十八个小时的火车,K字头,自北向南,穿越了近2000公里的距离。
等安安结束了大学报到日的忙乱,终于躺到上铺床上,闭上眼睛就觉得床铺在晃,好像还在火车上,脑子里仍在咣当咣当响个不停。
睡不着。
这个城市很陌生。
临行前,陆风和她商量很久,要送她到上海,她不同意。
“不行,来回要请一周假呢。你都高三了,时间紧张。”安安好言好语和他说。
她高三这一年,两人相处模式有点不一样,很少再斗嘴。这一年,他坚持给她打饭,陪她晨跑,周末带她吃好吃的,全方位照顾,甚至一到周五就找她拿脏衣服。拗不过他,就把校服给他洗。
陆风性格高调,搞得两人班里甚至年级里都有很多人知道,上了高三的安安有个全天候保姆。
陆风当时的宣言是:“除了学习、吃饭、上厕所,哥都替你干了。”
以至于安安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他跟个老父亲般感慨唏嘘了一整天。
不让他送到上海,他还是请了假送到了省城。上火车前,他红了眼眶:“一到那就把宿舍电话告诉我,我每周给你打电话。不,每天打。”
“打什么打,长途很贵的,专心复习吧。”面对离别,安安也心荒一片,难得和他说了煽情的话,“高三这一年,谢谢你的照顾。可你高三,我却走了。”
“嗨,你还不知道我嘛,生命力旺盛着呢,啥事儿没有,你放心。”他把头一扬,一如既往的骄傲。
安安上了火车,拉开车窗和他说:“回吧。”
他低头不说话,听着火车汽笛响,才抬头说:“学姐,等我,一年后我去找你。”
好像三年前,他就是这么说的。
安安心里酸涩,还是笑着说:“陆风,考你想考的学校,去你想去的地方。”
陆风见她笑,不满意地撇了下嘴角:“要你管。”
火车开动时,安安探出身子,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突然感觉有好多话想和他说,好像过往十几年说过的话在那一瞬都归了零,总觉得欠了他很多。
直到看不到他了,她才坐回座位上,心里空空的。
爸爸虽然坐在身边,但她知道,这一次,她才是离开了。
三年前,她把两个小时车程就到的地方叫作家乡,想家想到哭。如今想来,有点矫情,有点幼稚。
长大,就是曾经那么认真的想法,变成了一笑而过的幼稚。
而那些个认真的幼稚念头,却也变成了年少时最滚烫的记忆。
她和爸爸说:“爸,高三这一年,让陆叔多去看看陆风吧,您要有时间,也去看看他。”
***
凌晨的上海,依然潮湿闷热,几无温差可言。尽管很疲累,却仍旧睡不着。
爸爸这会儿住在了学校指定的酒店里,明天就坐火车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他送爸爸去了火车站。下了雨,轰隆隆的雷声在高耸的楼宇间游荡,闷闷的。
爸爸一路上嘱咐了她好多话,她都一一点头说记住了。后来爸爸回家后写了信给她。信里说,女儿长大了,送他的时候,像个大人。但他不知道,那天她从火车站出来后,天快黑了,雨还在下,路灯一盏盏亮起,她走上一座过街天桥,行人都打着伞快速从她身边走过亦或跑过,无人驻足,只有她在天桥上久久停留,望着夜幕下的城市。
很久没有哭过了,她以为她会在爸爸走后偷偷流泪。手触及眼下,湿的,却只是雨水。
上海的街头,多是婀娜的梧桐,再不见挺拔的杨树和松树。
“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孤单,是那一刻最真实的感受。
想家人、想陆风、想朋友。
想他。
来这座城市,也是为了他。
安安高考这一年,是省内第一次先估分后报志愿。大家对估分都经验不足,大多估高了分数,只有她,估了658分,分数出来就真是658分。有运气的因素,主要还是因为她在对照答案前,按记忆重新做了一遍题目,文科大题列了自己的答题点。再对照正确答案时,就少了很多“好像自己就是这样答的”错觉。有的科目没有误差,有误差的正负恰好抵销。分数出来后,大家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报志愿时,大家都以为她会去北京,她起先也确实报了北京,但却突然回了趟家,和爸妈商量后,改报了上海T大。爸妈一向不太干预她的决定,但学校和老师很不满意,找她谈话几次,她都坚持了决定。
她的那几个死党和陆风自然都知道原因,都没说什么,支持她的决定。只是,上海相比于北方,在那个时候,还是觉得离家远了些,少有人选择,她们都有点不舍得。尤其古丽敏,她报了北京的大学,原以为可以和她去一个城市了,没想到她突然那么坚决地要去上海。
高三这一年,她没有章家明的任何消息。她做好了他在高考前不和她联系的准备,但也没料到是音信全无。他就像消失了,没有和她联系,甚至没有和五爷爷联系。
他说不要等他,不要她内心苦楚,她便借着高三的由头,把他生生藏在心底,不允许自己想,不允许自己疼。做到这样,就只有回避一切和他有关的。直到某一天,思念喷涌而出,将她一瞬淹没。她在高三上学期病了一场,在家休养了半个月才回了学校。
然后她开始时常给五爷爷打电话,寒假时去看了他,也开始去张记。心里烦了,会去桥边看月亮。借一点月光,借一点曾经的温暖。把他留给她的日落照片从盒子里找出来带去了教室,时常翻看。只是,始终还是没敢去湖边看日落。
触景,总会生情。
而那时的她,就像个走钢丝的人。日子艰难,但已经走上来了,便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每走一步,都离着希望近了一点。因为他说过,等上了大学,一定会来找她。不停的怀疑、担心、忐忑,同时也在不停的自我疗愈、自我纠正。
心里的那些事儿,没谁能帮她。
自己是自己的敌人,也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救兵。
一轮轮复习、一次次联考。
一次次深不见底的思念、一次次破釜沉舟的出发。
终于,就这样熬过来了。
高考前两周,五爷爷和她说,章家明联系了他。他去了上海后没多久,还是和陈雅荣出了国,但会回来考北京的学校。那天是她整个高三最高兴的一天,高考结束估了分毫不犹豫就填了北京的学校。志愿初表交给学校那天,五爷爷请朋友开车急匆匆送他来了学校,和她说自己搞错了,章家明会去上海读大学。
所以,安安就义无反顾地改了志愿,来了上海。
***
张记还会重开,是她们都没想到的。
高三开始前回学校补课时,就意外地发现张记重新开业了,而且还盘下了隔壁,打通扩大了店面。
张哥到学校找了安安好几次,要带她去店里,她都没有去。
不敢去。
直到生病回来后,她才第一次去。
那天张哥高兴到语无伦次,带她进到店里最里间的房间。不是包间,是个书房。虽然只是简单的放了书桌、书架和沙发,但看得出来,布置得很用心。
张哥说:“安安,如果学校环境不好,就来这学习休息。这个房间没有别的用途,你不来也是浪费,可以带同学一起来复习。”
安安只当他是为了感谢章家明,倒也没拒绝,不过也很少去。
直到下学期时,宋欣出了点问题,她才早晚自习、中午、周末,都时常带宋欣去张记复习。
宋欣上学期时的成绩起色依然不大,还被人拉进了一个什么香功教,每天练功,练到精神状态都开始不太正常,经常大半夜的还在打坐练功。不和周围人交流,不学习,不到困极不睡觉,只吃素,且能少则少,整个人暴瘦了一圈。最先是古丽敏发现的,但宋欣当时已经不怎么和她们交流,一到周末就不见人影,痴迷于去和教友们“练功”。
安安和古丽敏、李桑,在一个周末偷偷跟着她,找到了练功点,发现里面竟然不少高中生,甚至还有初中的。几个人报了警,把宋欣带回了学校。
安安开始在晨跑时拉上宋欣,带她去张记,给她补习,盯着她学习。学不进去就出去跑步、聊天。晚上,几个人轮流陪她一个床铺睡觉,半夜她要起来就死死按住,好言好语哄睡觉。
高三的晚自习是四节,比之前多了一个小时,每晚十点才结束。自从上了高三,张哥每晚八点准时到学校给安安送吃的。起初她都拒绝,后来见他执拗,也不忍看他总是失望,便和他说不要每晚过来了,店铺打烊就早点回家吧。张哥便一周来个几次,换着花样做她爱吃的。帮宋欣恢复期间,安安便和张哥说能不能每天给她送一顿晚饭,张哥欣然同意,好像就等着安安开口安排他做点事,这会儿终于得偿所愿一般。
宋欣慢慢好了起来,成绩也渐渐回升。
高考时,去了邻省读师范大学。
几个人在各自的录取通知书到手后,聚在县城,和陆风一起。那天大家都哭哭笑笑,笑终于高考结束,哭即将天各一方。安安去了上海,古丽敏去了北京,宋欣去了邻省,李桑留在省内,学校一般,但如愿学了播音主持。
那天宋欣哭得最凶,她说真希望自己争气点,成绩好一些,就可以去上海陪着安安。
她们都知道,安安要去上海找那个人,怕她找不到,怕她伤心,怕她难过。
伤别离。
小小年纪,仿佛已历遍世界离别。
安安进大学后,和导员打的第一次交道就是主动承担了班里信箱的钥匙管理工作。
那会儿,寝室有电话,但没谁会每天打长途电话。信件,还是很重要的联络方式。
她每天去开一遍信箱。她们的信,从遥远的北方,飘海过江,奔她而来。
里面,是她们的新生活,也是她们都不舍忘怀的过往。
她们都会在信的结尾说一句:“安安,别着急,章家明肯定会去找你的。”
她也是这么想的。
高三,从压抑到接受到抒解,唯独没有等待。
因为他说:“你不用等,我自会来。等你上大学了,无论在哪,我都会来找你。”
所以,大学开学的第一天起,她就正式开始了:等待。
等他来,等他出现。
当她的新同学们都开始忙着学生会竞选、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她却买了辆自行车,课余时间开始走街串巷。
上海很大。
但也许会遇见。
不期尚能而遇,更何况她用尽了全力,在期待。
她笃定:他一定会,如约而至。
“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周紫芝《鹧鸪天·一点残红欲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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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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